《圣诞夜的寻常爱情》惜鹊

1、圣诞夜的寻常爱情

　　（一）
　　时隔五年，乔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苏颜。

　　当时在医院，乔烟带着小落安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排队等待检查，就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的声音，乔烟，是你么？带着压抑的喜悦和不确定。抬头就看见五年前熟悉的那张脸，细细的眉眼，双眼一带弯弯的笑。真的是你，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你。转眼望向小落，一怔，安静一笑，舒卡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么？

　　医院特有的阴凉隔开了正午的炎热，窗外蝉鸣阵阵，偶尔的风带着炎热暑气战栗地拂过梧桐巴掌大的绿叶。乔烟有些恍惚，紧了紧小落的手，叫叔叔。

　　小落乖巧地笑笑，脆生生地叫了声叔叔。苏颜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直起身来倒退了一步。好乖，好可爱，舒卡真好福气。苏颜叹息似的感叹，嘴边微笑的弧度带着岁月沉淀后特有的纹理，温温的。

　　乔烟笑笑应和道，是啊，刚上幼稚园了，很乖的。

　　一时无话。乔烟打量苏颜，眼前的男子体态修长身着白大褂，看来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再向上看，正对上苏颜探究的眼神。那样的眼神，隔着五年的时光，似乎仍然在问对那时的选择是否后悔。有些狼狈地潋下眼睛，转过头去，小落也带着探究的眼神好奇地上下打量苏颜。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长地真好看。

　　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天真的童言略微松动，苏颜哑然失笑，不自禁蹲下身去摸摸她的头温声问，小落今年几岁了？

　　小落天真地瞪大眼睛问，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颜仰头对上乔烟的眼睛，弯眉笑笑，因为叔叔以前和小落的妈妈很熟哦。

　　气氛正融洽，一个年轻的护士过来叫苏颜。苏医生，院长叫你，好像下午有个手术要你负责哦。说完朝他俏皮地挤挤眼睛。

　　知道了，谢谢。苏颜站起来温文一笑。伸出右手在口袋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根棒棒糖递到小落的手里，对乔烟解释到，早上小外甥硬塞在口袋的。那么再见了。

　　妈妈，我喜欢这个叔叔。拿着棒棒糖，小落开心地说。

　　乔烟疼爱地点点她的小鼻头，把手摊开放在她面前：把糖交出来吧，……你喜欢的这个叔叔显然不知道你今天是来看牙医的，呵呵。

　　（二）
　　苏颜是乔烟大学时的男朋友。

　　交往的时候，苏颜很疼乔烟，帮着乔烟占座位，给乔烟打饭，上车的时候永远站在乔烟身边用胳膊帮乔烟圈出一片宁静的空间，会为乔烟随口任性的一句话大冬天的晚上跑到很远的24小时便利店给她买冰淇淋。这么好的男孩子。可是这么好的男孩子，乔烟不懂珍惜。
　　永远是苏颜站在楼下的路灯下安静地等他，永远是苏颜把自己饭盒里的鸡呀肉呀地往她饭盒里面放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她享受地心安理得，有时候觉得苏颜是如此无趣的男孩子。
　　有时候闹别扭，乔烟说，苏颜，你别整天围着一女生转，男生这样没出息。
　　苏颜就会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喜欢小烟啊，呆在小烟身边我觉得很幸福。

　　这样温吞的性格，连架也吵不起来，乔烟越发觉得苏颜无趣。

　　大三的时候，乔烟暑期在一家饼铺打工认识了饼铺的老板舒卡。舒卡是个自来熟，第一天去上班，他挑着眉毛那么鲜活的微笑。他说，乔烟，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舒卡喜欢和乔烟抬杠；喜欢在店里没人的时候将新做的糕点塞在乔烟嘴里，然后在一旁很没形象地大笑着要求乔烟给出意见，舒卡去过很多地方旅游会给乔烟讲很多奇闻异事，舒卡还很聒噪。
　　舒卡和苏颜是如此不同的男子，他的世界满是流动的风暖暖绚烂的阳光满眼满身的缤纷花叶。

　　大四的时候，苏颜早乔烟一年毕业，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乔烟，我先去那边打拼，你毕业后过来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我可以先养着你，这样，你可以慢慢挑你喜欢的工作做。走的时候，苏颜说。
　　苏颜待乔烟如此好，他甚至连乔烟毕业后的去处和生活都已经想好了。唯独，他忘了问乔烟那样的生活是不是乔烟甘愿的。

　　大四的圣诞节，乔烟接到了舒卡打来的电话。他说，乔烟，我在女生寝室楼门口等你，你下来。乔烟下去的时候，舒卡斜倚在路灯下的一颗树下，半张脸在阴影里，似笑非笑。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姿势很好看，好像骑士一样。
　　一起在大街上闲逛。冬天很冷，大街上人来人往，舒卡脱下自己的手套，靠过来细细地套在乔烟手上，暖暖的棉手套温温的包裹在手上，舒卡握握她的手，笑了。那一刻，乔烟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另外一个城市等着自己，她只想好好珍惜身边这个仰着头陪他看烟火的男子。

　　（三）
　　毕业后，苏颜有电话过来。我买了你喜欢的窗帘，喜欢的兰花，喜欢的床单和被套，乔烟你什么过来。苏颜温声问。
　　几乎没有犹豫，乔烟选择在有着舒卡的城市留了下来，苏颜对自己的好习惯性地成了当然，乔烟习惯性地没有想过要去珍惜，那一次也是一样。

　　试用期刚过，乔烟买回来铺地的拼图垫子，铺满了满满的整个房间，上面再放上几个软软的坐垫褥子。

　　冬天，圣诞节晚上，乔烟去了超市，回来的时候，购物袋里多了嫩绿的菠菜和生菜，豆芽，牛肉丸子，羊肉，蟹棒，豆腐，还有几朵香菇。
　　打电话给了舒卡，把厨房的炉子移到小小的客厅，支好锅做好锅底注满水，乔烟开始洗青菜。舒卡过来的时候，客厅里面已是满满的香味。舒卡挑着眉头笑了，哦哟，乔烟，真看不出来你还是贤妻良母哦。那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乔烟于是抿着嘴很得意的笑。

　　一起坐下来吃饭，舒卡把白白的豆腐放进锅里面，开始讲笑话，乔烟笑地前俯后仰。吃到中途的时候，屋外开始下雪，鹅毛一般飘飘扬扬，乔烟跺着脚喊冷，舒卡站起来去阳台关了窗户和门。
　　吃完饭，舒卡自告奋勇地去厨房洗碗，打破了一只碗。被乔烟赶去厨房捶了两拳才作罢。

　　两个人坐在房间的地上看电视。
　　电视里，韩智恩正给骂骂咧咧的李英宰做早饭。真幸福啊，乔烟说，然后笑。是啊，他们真幸福。舒卡笑眯眯地附和。

　　（四）
　　春天来了，一个晚上，乔烟下班后特意绕了个大圈子去舒卡的店，店门却是关着的，看看时间，才六点半。平时，舒卡一般九点左右才会关店。
　　姑娘又来找舒卡啊，他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天不到六点就匆匆关了店门往家里跑，问他也不说。旁边卖鸭脖子的大叔说。

　　敲开舒卡家的门，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舒卡在笨手笨脚地给一个婴儿喂奶。小小的婴儿并不领情，在他怀里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哭得惊天动地，舒卡手足无措地抓抓头发，一筹莫展。
　　乔烟惊喜地抱过婴儿，看着她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慢慢地伸出小手开心地笑。舒卡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沙发上。幸好你来了，这个小家伙，真会折腾人。舒卡喃喃的说。
　　谁家的孩子，真可爱。乔烟微笑地逗着婴儿，漫不经心地问。
　　前妻抱过来的，她要再婚，嫌孩子是累赘，就抱过来给我了。一米八的大男人傻兮兮地搔搔头发，脸上犹泛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仿佛一个炸雷劈过来，乔烟顿时傻了。

　　乔烟开始考虑去苏颜的城市，自己虽然爱舒卡，但那个婴儿在预算范围之外。在现实面前，百转千回，乔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爱情如此苍白，自己是如此自私。
　　再见舒卡，乔烟就带了几分不自在，心里小小的阴暗面在舒卡明亮的笑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乔卡的小心思，舒卡并不知情，他一门心思地对怀里的婴儿好，给她买最好的奶粉，最漂亮的布娃娃，恨不能一天24小时都抱着它。

　　小小的婴儿却很喜欢乔烟，哭闹的时候只要乔烟一抱过来，她马上眯着眼睛笑。
　　小丫头很喜欢你哦，比喜欢我这个老爸还多。舒卡斜睨着眼睛。要不要考虑下做她的妈妈。
　　舒卡你这算是求婚么？这样的话在意料之外，乔烟脸上的笑便怎么也止不住地溢出，原来亲口听出他说出这样的话是这样地让人欢喜，欢喜地让人觉得即使是做个未婚的妈妈也是满满的幸福。
　　舒卡的脸有点红，看见乔烟探过来的目光，轻飘飘如一沾花的蝴蝶，带着盈盈笑意，于是挑着眉毛很大声地说：算是吧，我知道你喜欢我。
　　标准的色厉内荏，说完后就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你喜欢我么？乔烟的脸也有点红了。
　　恩，舒卡含含糊糊地说，挑挑眉毛又是熟悉的鲜活微笑，我喜欢在圣诞节晚上还想着我愿意为我做饭的女孩子，更何况，我们家乔烟做得那锅火锅的味道还不错。

　　乔烟心里泛起丝丝的甜意，舒卡是这样笨这样可爱的男子，如果自己不再他身边，又怎会放心。

　　那时候的乔烟真的觉得很幸福，觉得爱情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只要她喜欢他，他喜欢她，就会天长地久，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

　　（五）
　　再见苏颜是在一个同事家的party上，其实和那个同事并不是很熟，禁不住他热情地一再邀请，于是便去了。苏颜也在，穿着一身的休闲服。我高中同学，最好的哥们，同事这样介绍他。
　　苏颜点头笑地和煦。

　　同事很随意，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打牌，喝啤酒，聊天，看电视。热闹地活色生香。

　　乔烟不会打牌，站在一边看苏颜打。打了一会牌，苏颜说累了，于是有人换上。
　　苏颜叫上乔烟走到阳台上聊天。
　　现在还好么？苏颜关切地问。
　　乔烟细细地笑，轻轻颔首。恩，还好。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舒卡，什么时候聚聚，让我也认识下让你抛弃我的男子。苏颜温温地笑。
　　初秋，花光檐影下，乔烟回过头来，望了会阳台上的雏菊出了会神。苏颜自觉唐突，正想道歉，却见乔烟转过身来扑哧一笑，语气轻快地说，哦哟，你见不到了，舒卡死了。
　　苏颜的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对不起，他小声说。
　　没关系。乔烟咬着他的余音很快地回答，笑容满面。
　　低下头去不敢看乔烟的笑容，苏颜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多么难看，浸润着那么浓的悲伤。

　　（六）
　　和公司的同事越来越熟，开始有好事者知道乔烟一个人带着小孩后开始张罗着给乔烟介绍对象。乔烟每每摇头，人人都只道她是结了婚死了老公带着小孩，怕小孩受委屈而不肯再婚。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舒卡结婚，他就死了。

　　她不甘愿，所以为难着自己。说起来，这么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学会和生活和平共处。

　　（七）
　　可能是没吃多少母乳的关系，小落的体质很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碰见苏颜的时候越来越多，以至于苏颜已经习惯在办公桌上放上几块小落最喜欢吃的蓝莓派，小落越来越喜欢苏颜。
　　在医院短短的相处时间，已看见几个漂亮的小护士对着苏颜暗送秋波。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自己以前不要的男子，离开她后变得越发优秀，眉目间细细地镇定自若，指点江山，意外的让人安心，不变的仍然是那份带给人安稳妥帖的笑容。

　　有一次，小落问乔烟，幼稚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去接，为什么小落没有爸爸，小落也要爸爸。乔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不是该给自己和小落找个完整的家了，乔烟问自己。
　　乔烟开始约会，开始相亲。大多无疾而终，有条件还不错的不肯接受她还带着孩子，有肯接受小落的自己又不喜欢。再怎么委屈也不能差舒卡太远吧，乔烟想。找对象的事情也就这么搁了下来。

　　却没想到收到了情书，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小孙写的，很老实的一个人，为人也不错。约了几次会后，小孙给乔烟买了一双棉手套。很简单的礼物，却知暖知寒的，乔烟动了长久处下去的念头。
　　后来乔烟带他回家说要介绍给小落，他一路上很紧张，说错了几次话，说怕小落不喜欢他。这个男子在乎的样子很可爱，乔烟扑哧地笑，忽然想起了舒卡抱着小落时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又低低地叹了口气。

　　小落还算乖，接过小孙给她买的书包，乖巧地说了谢谢叔叔。
　　一起吃饭时，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也还算融洽。只是在小孙走后，小落说，妈妈我还是更喜欢苏叔叔，让苏叔叔做我的爸爸不好么？
　　乔烟给小落洗脸的手停了下来，这个念头乔烟偶尔也动过，可毕竟是她负他在先，现在又有什么立场重续前缘。苏颜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再不是她该去拖累。

　　她想自己是爱过苏颜的吧，只是苏颜对自己的纵容和溺爱让自己忘了去珍惜。自己对苏颜不理不睬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说穿了不过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爱让她笃定苏颜不会离开她。因为笃定，所以懒得去付出。

　　（八）
　　冬天来的很快，天气越来越冷。圣诞节晚上下着鹅毛大雪，乔烟加班。回到家里的时候，小落在客厅看动画片，嘴里嚼着蓝莓派。满屋子鲜活着的是日光灯，铺张在房间每一寸角落，很热闹，很安静。
　　乔烟放下包，苏颜从厨房探出头来温温地笑，一米八的大个子很滑稽地穿着米老鼠的围裙。乔烟，我做了火锅，一会就可以吃了。

　　苏颜从厨房提出小煤炉，从燃气灶上端下沸腾的锅底架在炉子上。乔烟端出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吸口气，满鼻子的香。苏颜，真看不出你的手艺还不错的样子。
　　苏颜弯着眉眼笑，显然对乔烟的赞扬很是开心，偏过头温声叮嘱小落，不要吃零食了，过来先吃饭。
　　那边小落已经扑了过来抱住苏颜的腰说，苏叔叔真像我的爸爸，叔叔做我的爸爸好吗？小落喜欢苏叔叔。
　　叔叔也喜欢小落和小落的妈妈，那要看妈妈愿意不愿意哦？苏颜没有任何乔烟想象出来的不安，笑眯眯地像在谈论天气。
　　乔烟干笑着开不得口。

　　小落窝在苏颜的怀里委屈地不得了，继续告状，妈妈带了孙叔叔回来说要给小落做爸爸，小落不要孙叔叔。
　　是真的吗？苏颜坐下，抱起小落放在腿上敛了笑容，直直地盯着乔烟。这次也不准备先告诉我，是吗？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么？
　　乔烟狼狈地看着苏颜说和你无关吧。
　　那你喜欢他吗？苏颜不依不饶地问。
　　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现在是要给小落找个爸爸，只要他喜欢我和小落就够了。乔烟夹了块白白的豆腐在锅子里打了半天转，苏颜拿勺子帮她舀在碗里。
　　那找我不行吗？我也符合这些条件啊。苏颜忽然笑了，对上乔烟吃惊的眼神，狡猾的表情很像舒卡。你以为我像你一样，这五年来还看不透么？对我，你至少有那么一点喜欢的吧。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小孙不知道我还惦记着舒卡，你知道。乔烟低低地说。
　　我不介意，谁没有过去，我愿意陪着你重新生活，你就不能尝试和我在一起么？苏颜微笑，很笃定。

　　隔了这么久的日子，既然他都学会了挽留，难道自己就学不会珍惜么？乔烟想，况且他和舒卡一样，是那么好的男子。
　　没有由来地心情变得很好，放一筷子菜在嘴里，唔，真是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