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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自郭子仪将军退守安阳以来,从邺城往安阳去的官道上便几乎不见了人影,只偶尔有逃难的流民匆匆路过,像这样人数众多的队伍几乎是第一次见。

      骑马而行的一共有十三人,都是做了寻常百姓打扮,唯独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稍显气派,足以让人看出乘车之人的身份不同。

      祁进撩起车帘看了一眼,正值烈日炎炎的正午,官道两旁一个行人也没有,倒显得他们这支人马更加显眼。

      不过他们要的便是引人注目。祁进将车帘放下,又扫了一眼身边皱着眉的那人——马车内闷热难耐,又带着易容的人皮面具,想来定是不好受。

      “此乃纯阳宫特制的丹药,舌下含服可解暑毒。”

      “多谢祁道长。”

      那正襟危坐的凌雪阁弟子也不与他多做客套,接了那个小瓷瓶过来便往手心里倒了两颗丹药,含入口中果然觉得生津止渴,连神思也多了几分清明。

      “纯阳宫的丹药果然名不虚传,”那凌雪阁弟子不过十七八岁,言谈举止还是少了几分稳重,只举了瓷瓶起来有些好奇的端详着,“这般灵丹妙药,若是其他兄弟与姬台首也能有就好了。”

      祁进只侧目递了一个眼神过去,那人便又瞬间背挺得笔直,噤若寒蝉起来。

      半晌,祁进才又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鹤朱的剑鞘。

      “敌暗我明,切勿大意。”

      他看那人已再度虚虚握住了藏在软垫下面的兵刃,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半阖了眼凝起心神,留意起四下动静。

      眼看再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到城外,狼牙刺客若是有所行动,那便只能抓住现下的机会了。

      祁进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辰,若不出意外,姬别情那边可能会比他们还先抵达。往安阳城去的官道一共有两条,他们分了两路人马各走一条。但实际上,真正的目标早已在昨晚就扮成了驿使连夜出发,今晨就已平安到达了安阳城中,与郭子仪将军成功会面。

      而他们的任务,则是扮成护送那位目标的车队,逼出那个藏在唐军之中的狼牙奸细。

      想到那个贼眉鼠眼的县丞,祁进又是在心底咬了牙暗骂一声。

      那人本是一个地方县丞,但为官之人不想着护佑一方百姓,却是在狼牙大军来犯时率先投了敌,又靠着能言会道和会一点胡语,竟是在狼牙军中也混了个职位。而且那人天生阴险狡诈,心知自己在狼牙军中只能保一时平安,便又趁着前日唐军围困邺城时逃了出来,再度投了唐军。

      祁进虽是向来痛恨这般两面三刀之人,但奈何他在狼牙军中时刺探得了不少情报,又学了狼牙密文,竟成了保命的法宝。唐军前日里截获不少狼牙密信,却苦于无法解读,这个人的出现几乎是上天恩赐的一柄利刃。

      而狼牙军屡次三番派了精锐杀手前来行刺,就更是印证了此人的重要,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惜动用凌雪阁也要护他平安前去安阳。

      车队又行了约半个时辰,眼看安阳城近在眼前,祁进心底却越发焦虑起来。既然这条路上毫无动静,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那狼牙奸细已知晓了他们的计划,选择按兵不动。要么,便是姬别情......

      极细微的振翅声传来,落在祁进耳中却是惊得他直接翻身跃出了马车,掌中三尺剑鞘内已有了隐约剑鸣。

      哨声划破长空,那名凌雪阁弟子也跟着翻身而出,几声尖锐哨声后便看见空中有黑影逼近,最后稳稳落在他伸出的小臂上。

      “怎么回事!”

      祁进见他解开鸟腿上绑的密信,只看了两行便面色惨白,也是忍不住低声喝问一句。只是还不等对方应答,祁进便已看见了那封信上斑斑血迹。

      “你们继续前行,往安阳城中与郭将军汇合,那边有我一人足矣。”祁进也不再问,只翻身上了马冲众人喊道,又重重挥鞭落下,转眼间便只剩一个飞驰而去的背影。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去了安阳城外,又沿着另一条路反向寻人,但一直到日薄西山,才在官道旁看到了点点血迹。

      心里一紧,便又策马循着血迹的方向前去。

      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就算是祁进有所准备,也仍是忍不住皱了眉头。地上凌乱躺着近三十具尸首,鲜血甚至在地上汇成了一片鲜红水洼,至于那驾马车更是惨不忍睹,半个车身上几乎钉满了利箭,又有黏腻碎肉挂在上面,已招来了不少蝇虫。

      他迅速翻找了一遍尸首,十二个凌雪阁弟子的面容一一对上,却是少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心有所感一般,祁进猛然抬头,看到远处一棵折断的矮树上挂着几缕碎布。

      这处官道紧临着悬崖峭壁,摔下去便定然是粉身碎骨。天色已是越发昏沉,又因背阴处生满湿滑苔藓,祁进哪怕身负梯云纵这般轻功绝技,仍是几次险些跌落下来。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几场大雨,草木生的格外茂盛,祁进寻了许久都不见姬别情的身影,心里更是焦虑,恍惚之间竟是脚底一滑直直摔了下来。

      所幸离崖底已没有什么距离,祁进只是略受了些皮外伤,等到他扶着一棵枯树缓缓站起时,整个人却是猛然愣住。

      离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草丛中露出一只染血的布靴。

      “大哥!”

      他惊呼一声扑了过去,却在拨开草丛时噤了声,半晌才缓缓阖了眼,自喉舌间吐出一声带着颤声的叹息。

      这里杂草生的足有半人高,他费了些功夫才将姬别情抱至平坦些的外面,又看到姬别情面上几乎被血污盖满,想来是跌落时额角磕在了碎石上。

      不远处便是一条小溪,祁进用鹤朱割下一块衣摆,浸湿之后又拿着回来,好给姬别情擦净面上血污。

      他少了一臂,因此连拧干衣物都做不好,只好任由血水沿着姬别情的面上滑落,将头发也打得透湿。

      一张陌生的脸很快在他掌下浮现,祁进盯着那张脸有些怔神,过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摸向他的胸口。

      果然没有。

      凌雪阁弟子从不离身的那块名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姬别情将它也摘了下来。

      祁进垂了眼又伸手摸索片刻,却是未在姬别情身上找到什么致命的刀伤,看来那些狼牙刺客虽也都是精锐,但凭他们还是不足以杀掉吴钩台的台首。

      他又抬头望了望,隔着层层树荫,根本看不到上方的官道,于是心底不由得叹一声姬别情的心思竟是缜密至此,对自己也是狠绝至此。

      若是留在官道上,那些狼牙刺客虽一时伤不了他,但时间长了却是寡不敌众,更何况这县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一旦动手便会被对方看出端倪。

      所以眼见凌雪阁弟子逐渐占了下风,他才会故意接了对方一刀,又装作剧痛之下慌不择路,直直摔下悬崖,好让对方连尸首都寻不到,自然也无从分辨此人是真是假。

      祁进拥着姬别情,突然又想起一事。

      那时他尚在凌雪阁中,一次任务中名牌不慎遗失,刚领了新的回来便被人从背后抱住。姬别情的手环过他取了那块名牌来看,端详片刻之后终是忍不住笑着吻他侧脸。

      “进哥儿啊,你这名牌倒是有意思,”姬别情把在他怀中扭动的人圈的更紧些,又抬手将那名牌在他面前晃了晃,“整个凌雪阁中,恐怕只有你用的是真名了吧。”

      “真名?那大哥也......”

      祁进有些愣住,也顾不上姬别情正往自己胸前摸去的手,只拿了一双带着些好奇的眼睛去望他。

      姬别情自然清楚他想问什么,但看他这副懵懂神色,突然就生了一丝调笑心思。

      “这可是秘密,不能与外人说的,”他将祁进在怀中转了过来,与他鼻尖贴着鼻尖轻声开口,又在看到怀中小少年失落神色时,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角,“但若是进哥儿想要知道,还有一个方法可行。”

      怀中人突然抬了眼,眼中期冀神采让姬别情心里更是一片柔软,干脆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声音中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你答应当大哥的小媳妇儿,我就告诉你如何?”

      脸皮薄的好像一张纸的小少年自然是又羞又恼,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姬别情胸口就跳了下来扭头向外走,但还未走到一步便又被从身后拽住,接着就被扔到了床上,背后压上来一个宽厚有力的胸膛。

      此事连着好几天成了姬别情拿来逗他的话柄,后来祁进干脆一听到真名二字就恼,才算是让这事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偶尔也会想起来,但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不急一时,又生怕姬别情再来逗弄自己,便更是不肯与他提起,时间长了竟然也就彻底忘在脑后了。

      如今猛然想起,却是再无机会问出口了。

      不问青史,不计沉浮。祁进用指尖缓缓理顺姬别情打结成缕的头发,入凌雪阁时的这句誓言倒像是一语成谶,如今果然离了人世时相貌是假,就连名姓也是假。

      那张厚重的人皮面具一点点剥落下来,里面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脸色虽是一片惨白,但神情却还算安详,不细看的话恐怕还只当是他睡着了。

      祁进默默端详了片刻,又在心里轻轻唤他。虽是没办法知道姬别情真实姓名了,但他却还是自己的姬大哥,唤一声大哥总是没错。

      夜里虫鸣声逐渐响起,一时间竟是显得有些聒噪,祁进见最后一丝日光也沉了下去,便想着带姬别情离开,却在俯身下去犯了难。

      他少了一臂,因此勉强将人抱住尚可,要把姬别情背在背后却成了一桩难事。

      试了几次,最后祁进干脆咬住了姬别情的衣袖,这才勉强借力将他放上了背后,迈步顺着山谷前行。

      第一步迈出时,祁进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一个问题,他要将姬别情带去何处呢?

      他本该送姬别情回太白山,但此地与太白山相距千里,又有狼牙大军重重围困。又想起来自己十七岁生辰时,姬别情酒后说漏了嘴,说出来了他攒钱在江南购置了一座小宅子,只等以后带着进哥儿去那里住下。

      但江南距此恐怕比太白山还要远些,更何况战火连天,只怕那座小宅子也早成了狼牙过境后的几堵断壁残垣。

      天下浩大,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但路总归还是要走的。他没办法带着姬别情攀上山崖,沿着谷底行走要多绕上不少路程,但好在此时也没了急事,恍惚间嘴角竟是有了隐约笑意。

      当年他同姬别情一起出任务时,曾有一次夜里发了高烧,等到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发现趴在一个宽厚有力的脊背上,原来是姬别情背着他走了数里的山路去寻大夫。

      一只手无力的垂了下来,祁进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消失。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胸中酸涩几乎要化成实质从眼中涌出,那只手就垂在他脸侧轻轻摇晃,可他却连腾一只手出来重新将它放好都做不到了。

      一弯残月自树梢后攀了上来,若有似无的一丝月光勉强映出地上两个交叠人影,那只苍白无力的手仍在随着祁进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蹭过他的腰侧,像是年少时惯常开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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