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石》无日不风波

6、第六章

　　曼玉房中再没有人来。
　　她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夜，直到天将破晓，才起身取了木钗，寻了帕子洁面净手。
　　唐宵和秦乾渊静悄悄地翻下屋檐，回了客栈。
　　“天帝有令，妖兽非草木，亦有真情，只需捉回作恶为乱的妖，向善的妖则可以网开一面。”秦乾渊嘴里叼着根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只是她既然已被十方万象阵发现，说明她短时间内必定用过妖力，而且用的还不少。”
　　唐宵顾不上搭理他，正在用热水烫筷子，他刚刚上楼的时候已经找小二叫了菜，此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七八个盘子。
　　“……唐宵，你怎么这么能吃？”秦乾渊幽幽道：“还干吃不胖，回去告诉夏侯，她能手撕了你。”
　　唐宵似乎很爱吃甜，昨天在街上吃的全是甜点，现在桌子上摆着的也全是甜口的菜。他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糖醋鱼，愉快地眯了眯眼。
　　秦乾渊没吃。他本来也不需要吃人间的食物，再加上不爱吃甜，所以只是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唐宵吃饭。看着看着，他不由皱了皱眉。
　　——唐宵有些过于能吃了。七八盘菜，有荤有素，他居然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个别不爱吃的留在盘子里。昨天也是这样，再爱吃甜的人，连续吃一下午甜品恐怕也会生出腻味来，唐宵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唐宵把筷子放下，余光看到秦乾渊正紧紧盯着自己，莫名其妙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秦乾渊移开视线：“……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问：“今晚还去青楼么？”
　　“去。”唐宵拿了一块湿毛巾擦了擦嘴：“去看看曼娘到底在等谁。”
　　“万一他今晚还不来呢？”
　　“那就等，他迟早会来。”唐宵颇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否则就这么回去，你交得了结案报告么？”
　　“那万一他来了呢！”秦乾渊又道。
　　“……？”唐宵疑惑道：“来了不正好么？你脸红什么？”
　　秦乾渊吞吞吐吐道：“他们在里面做、做那档子事儿……”
　　唐宵：“……”
　　他“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巾。秦乾渊有气无力地说：“你‘哦’什么？”
　　“我赌他们还没做过你说的那档子事。”唐宵笑了笑：“曼玉是个妖，她想在人间过得好，有无数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方法，可她偏偏选择在青楼做一个妓女，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秦乾渊一愣。
　　唐宵淡淡道：“这说明她对人间情爱完全没有兴趣，只想贪一晌之欢。可现在她动心了。什么样的凡人能让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妖动心？凡夫俗子，是吸引不到妖的注意的。”
　　秦乾渊喃喃道：“在王城之中都能脱颖而出，包了她所有的夜却不赎人回家，此人至少也是出身世家大族。”
　　唐宵摇摇头：“点菜的时候我问过小二，咱们见过的那位齐公子，就是上阳城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无数深闺梦里人。恐怕那人不只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而是王宫里的皇子。”

　　唐宵和秦乾渊在曼玉房间外的屋檐上整整等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内，曼玉的房间始终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整夜整夜地枯坐到天明。
　　这天晚上，两人依旧施了障眼法，坐在屋檐上。
　　秦乾渊借着屋檐旁灯笼的光亮仔细看了看唐宵：“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唐宵挡开秦乾渊摸过来的手，恹恹道：“没吃饭。我休息一会儿。”
　　秦乾渊：“你中午不是吃了那么多吗？……好了我知道了，你休息你休息。”
　　唐宵闭上了眼睛。秦乾渊无事可做，趁着唐宵看不到，明目张胆地开始打量他。
　　他这位师公，满嘴胡话，说自己是宋帝王唐，又拿不出证据。秦乾渊“啧”了一声，目光突然顿在唐宵锁骨下一个红点上。
　　平日唐宵衣服一向严丝合缝地拉到脖子，今日太过困倦，头歪到一边时，另一边的衣领就跟着歪了些许，正好露出一个红点。秦乾渊眉头皱了皱，伸手就要摸上去。
　　唐宵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秦乾渊：“你没睡觉？”
　　唐宵甩开他的手：“我不睡觉。”
　　秦乾渊心头的疑惑更大了。
　　唐宵的脸色一直都很苍白，只是由于他那张娃娃脸过于醒目，旁人反而忽视了他苍白的脸色。他很能吃，但身上却没多少肉，甚至瘦得有些单薄。他也从没睡过觉，今天下午秦乾渊在客栈休息，一觉醒来却不见唐宵人影，直到天色暗了才见他推门回来，说是去皇宫内探了探消息，也正是由于唐宵回来晚了，两人没赶上吃点东西，就直接来了青楼。
　　他正要问唐宵，曼玉房间却突然有人敲了敲门。唐宵神色一凛，立刻从窗户看了进去。
　　曼玉听见敲门声，没什么大反应，直到她开了门，身形突然僵了僵。
　　门口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高眉深目，瞳孔颜色有些浅，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清他的脸后，唐宵低低笑了一声。道：“果然。”
　　秦乾渊用眼神示意他快说。
　　“我下午去皇宫，把所有住在宫里的王子皇孙全部看了一遍，你知道这是谁么？”他下巴扬了扬，嘴角勾了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是那位此时本该高坐明堂的天子。”
　　“我找了个老太监，用了些办法问了几句话，这位皇帝十四岁登基，十五岁杀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骗过了当朝首辅，两年时间隐忍不发，十七岁那年把首辅一脉连根拔起，连带自己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一起砍了脑袋抄了家。”他又笑了一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堂堂大妖也动了凡心。”
　　房间里，男人没说话，径直进了房间，摘下披风。曼玉轻轻笑着，把披风挂了起来。
　　男人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
　　曼玉挂好披风，坐到男人对面，也学着男人的样子单手撑起下巴：“你好像很喜欢这样，很舒服吗？”
　　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问：“你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曼玉眨眨眼，她给自己和男人各倒了一杯茶，突然问：“你能接我去宫里吗？”
　　从唐宵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曼玉的背影和年轻的帝王没什么表情的脸。帝王听见曼玉的话，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曼玉轻轻垂了垂眼，又笑意吟吟地道：“我说笑的，你……”
　　话未说完，帝王突然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想进宫，今晚就可以跟朕走。”
　　明明是答应了，曼玉的眼睛却突然黯淡下去。她低声说：“只是我想吗？”
　　帝王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笑，他平静地看着曼玉，道：“你救了朕，这天下你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只要你想，只要朕能给，什么都可以。”
　　唐宵和秦乾渊对视一眼。
　　曼玉低低笑了一声。她是青楼出了名的冷美人，就连笑起来都是清清冷冷的，齐公子一腔真心都换不来她半点动容。
　　可此时她的脸上全是苦涩。
　　“我明白了。”曼玉低声说：“我跟你走，我要进宫。”

　　皇上一夜未归，第二天从青楼带回了一个女人。这个消息经由咬牙切齿的宫妃传出宫外，立刻遍布上阳城的大街小巷。
　　齐公子又来了青楼，绢娘捂着嘴咯咯笑：“齐公子，绢娘劝您一句，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绢娘笑叹道：“入相思门，知相思苦；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
　　唐宵今日没戴面纱，站在小摊前，接过小贩包在油纸里的油饼小小咬了一口，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秦乾渊也拿了一个油饼，一口咬掉半个，滚烫的糖浆立刻流到嘴里。他“嘶”了一声：“他娘的，怎么这么烫？！”
　　唐宵又咬了一小口，用舌尖卷了一点糖浆在嘴里。秦乾渊看着一点艳红一闪而过，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学着唐宵的样子，也卷了一点糖浆含进嘴里。
　　“再过几天，我们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曼玉见一面。”唐宵没有察觉，又走到卖番薯甜汤的小贩前：“老板，两碗甜汤。”
　　秦乾渊跟着他坐到小桌旁：“怎么还要等几天？”
　　唐宵瞥了他一眼：“……你以前都是怎么办事的？”
　　“以前也没这么复杂啊……”秦乾渊老老实实道：“大部分情况都是妖兽作乱引起十方万象盘震荡，搞得那个时空乱七八糟的，一到地方随便找个人问两句就知道是谁，打一顿扔回不周山就老实了。闲下来的时候还能和王余水夏侯凑堆斗个地主……”
　　唐宵：“……”
　　热气腾腾的甜汤端了上来，唐宵低头喝了一口。氤氲的雾气将他苍白的脸颊熏得红润起来，唐宵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乾渊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太甜了——他有些嫌弃地放下碗，看着唐宵一口接一口，脑子一热，推了推自己的碗：“……把我的也喝了吧。”
　　唐宵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诧异地看了秦乾渊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接了过来。
　　秦乾渊看着他端起自己的碗喝汤，明知道他根本没沾自己碰过的地方，脸还是莫名其妙地红了红。他强作镇定，移开视线，叫来小贩给了几枚铜钱。
　　唐宵不爱吃番薯，只喝了碗里的汤。他舒了一口气，没急着走，望着碗里的番薯愣了愣。
　　秦乾渊道：“发什么呆呢，走不走啊？”
　　“唔。”唐宵回神，低头笑了笑：“我想起来，以前我也是只喝汤不吃番薯，每次都剩下，我的一个……”他顿了顿，笑容敛了敛：“一个朋友，他会把汤全部留给我，只吃我剩下的番薯。”
　　他站起来：“走吧。”
　　秦乾渊却没动，他端过两只碗，飞快地把碗里的番薯吃得干干净净。
　　“多大点事儿。”他抹了抹嘴，笑道：“我替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