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燕》她之城

1、第 1 章

　　楔子：思雨漫飞穿堂燕,恋风轻扬过云岫。一点灵明知音弦,两处澄心素琴收。
　　绿。
　　扑面而来的，全是翠生生的绿，绿得让他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景，犹如万花筒仔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光，直逼进他的瞳孔。
　　澳洲之星缓缓的驶进X市的车站，旅客们都低头整理自己的行李，原本安静的车厢顿时热闹了起来。他微微偏了偏头，犹如耳语般轻声说：
　　“馨莹，我们到家了。”
　　曾几何时，馨莹总是对他说，她的家乡如何如何的好，山水多么多么的美，树木，叶子都像翡翠一样翠绿欲滴，花儿就像彩虹一样缤纷。他也总是陶醉似地倾听，然后对他的馨莹说：“好吧，什么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结果一说就是十年，今天，他终于站在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也许是带着些许虔诚，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这个小城的每一个角度，都让他觉得惊讶不已。
　　“馨莹，你不是和我说这四周环山的么？但是没说过这四周都是这么美丽的小山呀，”他责备似地皱了皱眉，“咱们先回家，爸妈在家等我们呢。你，也累了吧？”他回过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轻轻的笑着。摇手拦了一辆的士，司机下车帮着他把行李往车上装。“啊生，你上车先啦，D嘢等我嚟装得噶啦。”司机大佬操着一口本地话，手脚麻利的把行李搬到车尾。他愣了下，随即坐到车上去。
　　“馨莹啊，我不敢说话了，这儿的人都说得这么地道，我哪好班门弄斧呢？”想起以前，她饶有兴致的交他说她的家乡话，学了很久，倒是学了些日常用语，每每他发音不准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吃吃的笑，他喜欢听她的笑声，就像一枚叮当叮当的玲珑，把他带入梦一般的境界。
　　“啊生，去边度啊？”他回过神来，看见司机正透过倒后镜看他。“春光路巷尾，唔该。” “好噶。”
　　车子低速的行驶着，他扭头看着窗外林立骑楼。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馨莹与这座秀美的小城有着一种天然的联系。
　　“先生你系咪外地人嚟噶？听你D口音唔系好正甘啵？”司机回头看了他一下，“系咪嚟旅游噶？”
　　“呃…唔系”他想了想，干脆把蹩脚的话语放下，“我的妻子是这儿人，我这次陪她回来的，我也想来看看。”
　　“哦，原来系咁样，咁点解…”
　　“这儿是什么地方？”他突然打断了司机的话，只顾盯着窗外发呆。司机愣了下，旋即开口说道：“呢度系骑楼城啊。晚上着咗仲靓添啦，河东老城区全部都系骑楼城嚟噶，骑楼建筑是结合南方潮湿多雨及多洪易涝的气候特点而设计建造，一般为三四层楼房，地层商铺门面向内缩入2至3米让出来作为人行走廊，叫“骑楼底人行道”，这样既可以替行人遮阳挡雨，又可以为商铺营造舒适环境，也显示出商家诚信待客的经商之道。”
　　“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哎？那为什么骑楼上有一个个铁环呢？”
　　“我系地头蛇嚟噶嘛，点解会唔识呢？临街砖柱上镶嵌铁环高低各一只，亦为备栓泊船艇系缆绳用的，这些都是因为呢度地处三江水口，几乎年年有几次洪水淹街的特殊需要。简单D嚟讲，就系咯嚟扎船噶。”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偏着头低声埋怨：“馨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儿的人们多聪明呀。”
　　“啊生，你到啦。”
　　车子停在一条类似胡同的小巷子里，两边都是斑驳的石墙，午后的阳光照射在石墙根的苔藓上，有一种久远的感觉。
　　他站在一间古老的民居前。说是古老，因为是那掉了漆的松木门边蹲着两只小小的，长满青苔的石狮子。他扣了扣门，指节上便沾上了暗红的，夹杂着腐朽木屑的，斑驳的干漆。“吱呀……”那两扇脆得似乎要脱落的木门缓缓打开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撞击在石墙上，回荡在春光路的巷子里。他在掺杂着尘埃的阳光中，静静的看着房门里面的老人。
　　“妈，我和馨莹回来了。”
　　（一）
　　? 琴心一点幽，风雨晚来稠。青径无行客，松窗接野畴。
　　“入嚟啦。”老太太一边迎着他，一边回头喊着：“老豆，佢地翻嚟啦。你摆低D嘢，准备食饭啦。”又回过头对他说，“伟仔，你上房间放低D行李先啦，然之后落嚟洗手吃饭啦，我地等咗你一下午噶啦。”
　　“嗯，知啦。你地食住先啦，唔使等我地啦。”他说着，提起手中的行李，“妈，哪件房是我们的？” “上楼左手边第2间就系啦，去啦去啦。”
　　他仿佛走进了时光隧道。青砖铺就的天井，“吱咔”作响的落地雕花长窗，一眼望进去，真有些“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加上粉墙黛瓦，屋脊高翘，宅内一物一景无不充溢着江南小镇古老文化的韵味。在正厅的前面，有一道石制的雕花屏风，这就是江南建筑“含蓄”的特征。他顺着木梯往楼上走去，来到老太太指房间里。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斜阳把整个屋子笼罩了起来，淡淡的橘红映衬着雪白的被褥，古老的黄花梨木床散发着若隐若无的香气。他放下行李，端详了一下四周，在书桌上，摆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
　　“馨莹，你小时候真可爱。”他端起相框，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为什么我不能早点遇到你呢？馨莹啊……”
　　“伟仔，得咪呀？”楼下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
　　“哎！”他放下相框，朝身边的人儿笑了笑，“咱们下去吃饭吧。”
　　一出门，一股清甜的混着油香的味道飘进了鼻腔，他原本饥肠辘辘的胃顿时扯着他往楼下走去。
　　“妈，是不是白果老鸭汤？”他来到餐桌边，香味愈发浓，撩得他急煎煎的想要吃饭。
　　“系啊，馨莹系咪成日煲比你饮噶？只鼻咁灵噶？”老太太开心的笑了，随即扯着大嗓门喊道“老豆！你搞咩噶！某食你就洗碗得啦！”
　　“嚟啦，你有某咁长气啊！”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侧房响起，紧接着出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他手里沾满木屑，嘿嘿的笑着：“伟仔，你翻嚟啦？”
　　“是的，爸爸你快洗手吃饭吧。”他含笑着颔首，一旁的老太太嘟嘟囔囔：“成日就认得你D雀仔啦，叫雀仔帮你煮饭得啦！……系啦，伟仔啊，你要饮多D老鸭汤啊，今日系夏至嚟噶，我地南方人习惯夏至日饮白果老鸭汤，好消暑噶，鸭系凉噶，吃多D拉。”
　　“是的，妈你也多吃菜。”他看着馨莹的妈妈用白匙羹帮他舀上一碗黄澄澄的，泛着朵朵油花的老鸭汤，忽然间有些恍惚。喝一口，白果的清甜与老鸭汤的甘苦混合在一起，像极了馨莹给他做的。就连她的妈妈喜欢在汤里加枸杞，也和她一样。
　　“嚟啦嚟啦，开饭啦！”老头子磨蹭了半天，终于坐上了饭桌。
　　“伟仔啊，今晚好好休息先，天日再出去行下啦。天早我带你去幸福酒楼饮早茶啊！”老头子乐呵呵的说着，他点了点头，“嗯，好噶。”
　　“食你就食啦，口水多过茶！再啰嗦今晚你洗碗噶！”看着老太太双手叉腰的样子，他忍俊不禁了。“馨莹，你的父母还那么好玩，怪不得把你也养得那么有趣呢。还记得当年他们俩来看你，在家里呆了一个月，咱们家就热闹了一个月不？呵呵，怪不得你说，斗嘴也是一种乐趣呢……”
　　（二）
　　一叶轻舟起，飘飘转秀岚。天光倾碧水，驽马近花篮。
　　翌日，他还在梦乡里，与馨莹在翠绿的竹林边散步，鸟语花香，他听着馨莹低声喁喁着：“漂亮吗？” “真漂亮，”他热切的说，我一下车就看到周围满山的绿色，那么澄明，空气那么清新，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这的人有一种特有的灵气，也许是这山这水浸染出来的吧，哦，不得不说，你妈的白果老鸭汤煲得和你一样好！” “嘿嘿，你这傻子。还有更多好吃的呢，我都是跟我妈学的嘛。你一定要去鸳鸯江看看，知道么？还有尝一下艇仔粥，我没给你做过，还有……” “哦，馨莹。”他哀伤的看着她，“我……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爸爸的声音。“伟仔？起床啦，伟仔？……”
　　他睁开眼睛，听见爸爸在门外敲门。窗外是一片深紫和淡蓝调和的天空，丝丝凉风透过窗楞，轻浮着他的双颊。
　　“是的，我起来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馨莹，咱么出发喝早茶咯！”
　　刚开始他还觉得那么早起来似乎有点夸张，因为街道两旁的环卫工人刚刚出现，等到了酒楼才惊讶的发现，那里已经座无虚席。他不得不由衷佩服起岭南人来，“老豆，你日日都咁早起身嚟饮早茶？”他蹩脚的粤语说的让人抓狂，但是老头子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系啊，2+算迟噶啦，我见你昨日咁累，唔好咁早叫醒你，D老人好早嚟霸位噶，迟咗就呒噶啦！”他们走上酒楼，大厅内熙熙攘攘的坐满了人，和外面还在沉睡的城市相比，这里好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
　　“许伯，今日咁错当（有空）啊，”邻班似乎和老头子很熟悉，笑眯眯的走过来，“咦？呢位系边个啊，唔系好面善哦？”
　　“我女婿啊嘛，都呒嚟过，哽系面生啦，啊细，帮我搵只靓位，我要同我啊女婿倾下计。”老头子手一挥，特豪迈。
　　“唔好意思啊，许伯。今日包厢满晒啦，就得翻大厅有位啫，你点解唔琴晚打电话book好咗啫？”看见老头子一脸失望的样子，领班马上安慰道：“不如咁啦，我带你去贵宾房啊，果度呒人book，唔算你最低消费，难得你女婿嚟，等你地尽下兴啦，不过你唔好同D熟客讲啊，唔系我好难做。”
　　“得啦，啊细，我就知你好人噶！”老头顿时眉开眼笑。“带路带路。”
　　点餐的时候，老头子似乎犯了难。“伟仔啊，你想食咩啊？不如你自己睇下只菜谱啊，我随便噶。”他顺从的接了过来，却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直接和招待说：“要一笼蟹黄烧卖，两碟虾仁蒸肠粉，一碟净肠粉，一笼蒸豉汁蒸排骨，一笼蒜蓉凤爪，一杯滴珠豆浆，一杯鸳鸯奶茶，哦，还有丝袜拉茶，流沙包，榴莲酥，各半打，油条，嗯……还有状元及第粥，干炒牛河，上汤河粉，加多点腐竹，”看见老头子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虾饺要一笼，鸡丝香芋炸春卷，等等，还有艇仔粥。好，就这么多。”他“啪”的合起菜单，递给领班。领班和老头一样，惊愕的看着他。
　　“唔系啊嘛，啊生，你食得咁多咩？喂许伯，你又话佢呒嚟过哽？点解佢识咁多点心名噶？”
　　老头子询问似的看着他，一脸被惊到了的表情。他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爸，馨莹叫我尝尝的，她一直念叨着，过了那么多年我才吃到，当然记得。”老头子沉吟着，“伟仔，我带你出来唔系想…”
　　“爸爸，”他制止了老头子继续往下说的话，“咱们上菜吧？”
　　薄如蝉翼的肠粉包裹着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虾仁，翠绿的油菜，浓郁的鸳鸯奶茶，一舀起就能往下滴成珍珠一般的豆浆，油花泛泛的上汤河粉……极大的满足了他的味蕾。
　　然而最让他满足的，还是馨莹说的那碗艇仔粥。鱼生，炸花生，西肚（炸猪皮），芥菜，油条，香菇，生油……混合在一起，汇成一碗滚烫的，但这浓浓香味的鲜粥，多而不杂，爽脆软滑，鲜甜香美。他闭上眼睛，让甘甜的粥羹滑过味蕾，感受着味蕾欢快跳动，回想起他和馨莹在海南的海边的时候，她抱怨着没有开胃的艇仔粥，还对他说起过艇仔粥的典故：“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广州“西关阔少”，他于经济拮据的窘境中，买了一只小艇，在荔枝湾做起了卖粥的营生。以油炸花生米、炸鱿鱼丝、炸米粉丝、生菜叶丝、海蜇丝、熟猪肚丝等作粥料，客人要吃时，就把粥料放入碗里，临时加入新鲜鱼片，冲入沸滚的味粥（这种味粥多用鸡鸭或生鱼的骨熬成），然后撒上芫荽、葱丝、紫苏叶，最后加入一小撮虾子、几滴麻油，热腾腾、香喷喷的端到游客面前。这种粥由于在艇仔（珠江三角洲称长约4米、铺上舱板、中段或中后段有篷的小舟为“艇仔”）上出售，故被叫做“艇仔粥”。由于用料丰富，味道鲜味，深受大家欢迎，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叫我爸带我出去吃夜宵，每次吃夜宵都要有艇仔粥的哦！”馨莹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那被美味陶醉的神情让他也忍不住神往。
　　“伟仔？唔好唸咁多啦……”老头子坐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馨莹知道你咁挂住佢，佢系九泉之下都会得到安息噶……”
　　他闻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馨莹，我来到了你的家乡，却不能和你一起品尝家乡的美味，你在我耳边念叨了十年，你的手艺让我感受了十年，我却没有让你还到自己的心愿。假如我早一些，假如我当初不那么看重所谓的事业，假如我不一味追求升迁，加薪，假如能早一些……他不禁悲从中来，馨莹的面容，馨莹玲珑一般的生硬不断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龙母庙很漂亮哦！我们有时间一定要回去玩！” “今晚我给你做了龙虾哦，是奶油芝士闷的，我们家那的汇龙港做得更好吃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吃个够！” “这里的江水都是浊黄浊黄的，哪里有鸳鸯江好看嘛！” “今年过年回家吧？我好想回去看看爸妈啊，嘿嘿，还有，我好久没吃河粉啦，全球独家的啊，我真做不出来。”
　　“爸爸，”他突然开口说道，“带我去鸳鸯江看下吧。”
　　（三）
　　故园频梦穿堂燕,替我经年数落花。

　　鸳鸯江是由桂江与浔江汇流而成。碧绿的桂江与混黄的浔江交汇成黄绿分明的鸳鸯江。每逢春夏之际，清浊尤为分明，堪为天下奇观。宋代诗人苏东坡赞鸳鸯江曰：“鸳鸯秀水世无双”，从此鸳鸯江名闻天下。他沿着鸳江春泛走，滚滚落下的泪水浸满了整颗凋零的心。馨莹，我带你回来了，我带你回来了啊，鸳鸯江真的很秀美，放眼望去，只见浔江浩淼，水流滔滔；桂江碧绿、波光粼粼。两水交汇处，一浊一清、一急一缓，泾渭分明，恰似戏水鸳鸯，相互依偎，相互拥抱，长相厮守，难舍难分。馨莹，是不是我没带你回来，你埋怨我了呢？我还记得你怎么描述它的呢，“我爱清流频击楫，鸳鸯秀水世无双。”苏东坡的诗，是不？馨莹，我都记着呢，可是你怎么就不在了呢？我还记得，也看见了，你家堂屋里的燕子窝，你对我说，小时候，晚上在天井玩，经常看到有一只燕子，嗖嗖的穿过天井，飞进堂屋，落在那个小小的燕窝上。馨莹，现在那燕子窝还在呢？可能燕子今晚就会回来，那么你呢？你回来看看吧……馨莹……
　　他默默的流泪，原来发了疯一样的思念，丢了魂一般牵挂的并不因为内疚，而是对心中对爱情不死的执著，爱情就象穿堂燕，穿堂而过后留下的只剩下惆怅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