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清糖 韩 ...

  •   韩文清的厢房后有一片面积非常小的院子,小到什么程度呢?
      整个院子里只有一个长宽不超过三尺的石亭子,右手边是个一尺见方的肥田,左手边立着个兵器架,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一摆,韩文清连个练武的地方都没了,每天只能拎着他的长刀跟着中军营的士兵一起晨练。
      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林敬言当日带军打扫南越关时,打包扔给韩文清接盘的,燕国的统帅也是个文人雅客,收藏的东西名贵的不显山不露水,用林敬言的原话形容:“这麻雀虽小,五脏可真精致的了不得。”
      石亭子虽是五打四磨随意做出来充数的,但是亭子上的匾额却是燕国前朝司马所题。石桌做的不怎么样,上面的茶具却是茗豫坊定制的上等金砂样式。右手边的畦里种的是苏沐橙的带来的草药,都金贵的很,千金难求。那刀架大梨花木制的,看着纹路,树龄至少数百年。
      叶修平时喜欢来这里看书,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一院子的黄金。就算是要挑一棵墙边的大树上躺着,都要选择韩文清墙边,用叶修自己的话说就是“这院子散发着清新的黄金味”。
      “韩文清——”林敬言站在墙外叫他。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不太想和他扯皮,转过身走到亭子里,衣服一撩稳稳的做到了石椅上。
      林敬言眼看着韩文清没接他话,屁颠屁颠的跑进来,然后也一屁股坐在了亭子里。
      好在他知道自己一身血,没做椅子上,盘腿坐到了地上。
      “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林敬言炫耀的说。
      韩文清非常冷漠:“我不想想到。”
      林敬言没理会他的嫌弃,想要继续兴致勃勃的讲述他今天在战场上的见闻。他先是笑了几声,刚准备开口,胸前就被韩文清踹了一脚,最后一声笑被踹回了肚子里,顺便在地上打了个滚。
      “韩文清你干嘛!我好心跟你说说,你怎么还踹我!”他站起来,捂着他不怎么疼的胸口,严厉的指责韩文清。
      韩文清瞪了他一眼:“燕军投降多少人?都清点完了吗?你不去清点记录,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林敬言反瞪回去:“你成天拿我当苦力,我一个副都统,还不许我放放神了。韩文清你真是岂有此理。”
      叶修站在墙边敲了敲镶和在墙上的木板:“其实今儿投降的燕军死的挺多,真正投降的还真不多,已经让人去打扫战场了,林将军这是忙完才来的,就不要说他了。”
      韩文清看见叶修,冲他点了点头。
      林敬言看着眼前的架势明显自己多余,于是收拾收拾就夹着尾巴滚蛋了。
      “林敬言跑来什么有用的都没说,既然叶将军来了,和我说说战况如何吧。”韩文清用热茶给叶修洗了茶杯,倒好了茶,抬起手请他上座。
      叶修没有林敬言那么草率,穿着战袍就跑来了,他好歹是个读书人,换了身衣服才来找韩文清。
      “这次我军损失不多,只是做前锋的战俘基本全部交代了。后方的重装兵和他们差不多同归于尽,骑兵游站没有损失,但是伤了几匹马,大概需要医治一段时间。军备损失很小,那些箭,哼哼,我又捡回来了,但是接下来用不了几次,时间一久就都要生锈。我估计他们还要再战,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韩文清皱起了眉头:“重装兵损失多少?”
      叶修回答:“不至千。”
      他喝完了杯里的茶,看着茶壶若有所思:“我们撑不起消耗。我准备推下五座城池逼他们议和,不然迟早要被耗死。”
      韩文清眉头皱的更深了:“议和恐怕……”
      叶修冷笑了一下:“不用担心,这件事我有分寸,都城那帮人还不敢说什么。打仗,他们也亏家底,你说是吧。”
      韩文清没接他的话,只是沉默的帮他斟满杯茶。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坐着喝茶直到天黑。
      林敬言几次想进去都没敢动,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掌灯时分,恰好苏沐橙端着药向院里走,林敬言看见她仿佛看见太白金星。
      “苏姑娘!苏姑娘!”林敬言压低声音喊苏沐橙。
      苏沐橙听见声音,转身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勾着腰的林敬言,即使穿着一身铠甲也非常猥琐。
      “林将军?”
      “林将军这是在做什么?”苏沐橙问。
      林敬言磕磕巴巴的说:“他们这不是……他们俩……”
      苏沐橙疑惑的看了眼林敬言,然后又探进身去看了眼的院里。
      最后平静的回头:“二位将军若有要事,自然会寻个稳妥的地方。既然是坐在院子里,又有什么是不能听的呢?”
      说完,她拿着手里的药坦坦荡荡的走了进去。
      林敬言追着她走进院里:“诶诶,苏姑娘我不是……他俩不是……我没说,我是说他们……诶!唉……”
      韩文清闻声抬头,看见苏沐橙端着药,后面跟着林敬言。
      苏沐橙把盒里的药递上去:“韩将军,你的药。”
      韩文清看着碗里的药,眉头皱了起来,但是没说什么,接过苏沐橙手里的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刚把碗放下,叶修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来,推到韩文清面前:“韩将军怕喝药,是因为苦吗?这个给你尝尝,在都城很有名。”
      林敬言看见糖,非要顺嘴接了一句:“叶将军从哪里听来的?韩文清不怕苦啊。”
      叶修听完,肉眼可见的楞了一下,推出糖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块糖尴尬的躺在石桌上。
      苏沐橙这个时候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抽走了韩文清面前的碗,转身快步离开。
      林敬言看见苏沐橙风驰电掣一般的走了,意识到自己碎嘴时说错了话,捂着嘴撤出院子。他 走了两步,刚转身想抬脚跑出去,听见身后的韩文清说:“我的确怕苦,你怎么知道的。”
      林敬言非常怂的在心里嘟囔:“韩文清真是色令智昏!”
      韩文清伸手取走了桌子上的那颗糖,紧紧握着,开始细细回想叶修口中的他怕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叶修看他收下了糖,显然是好了伤疤就忘疼,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脸上反倒是洋溢着得意:“是徐老说的。”
      韩文清用脑子把南越关翻了个遍,终于有了点儿眉目。
      ——他整日忙于军务,药被端到面前却没时间喝是家常便饭,他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即使是亲卫也不敢贸然打扰,所以他的药常常是什么样端来,就什么样端回去,次数太多了,就被理所当然的认为不爱喝药。
      虽然有如此误会,能拿到叶修粗枝大叶的些许关心,韩文清还是会不可遏制的开心起来。
      叶修看着韩文清吃了他不远千里从都城揣来的糖,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韩将军休息,我先回了。”说完飞一般的跑走了。
      韩文清看着叶修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忽然轻笑出声。
      跑的那么快,是因为尴尬吗?
      也许不是,他那么轻佻的人,怎么会感觉尴尬,那是什么原因呢?
      想到这里,韩文清的心忽然“咯噔”一下,瞟了一眼门口,心慌的垂头喝茶。
      他曾经期望有一个食甘寝安的生活,即便渔桥耕读,但心有所处,拥有属于自己的安宁,哪怕那一方天地仅仅容膝之微,哪怕那种生活没有锦衣玉食。但是细细想来却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他们都是注定戎马一生的人,他渴求安宁平静,可叶修呢?他在翘首期盼河清海晏之时,可曾想过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不是同他翘首着黼蔀黻纪,还是说……他希望开疆拓土。
      他的心口忽然刺痛——这早已不是叶修自己决定的事。
      从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开始,便是弥足深陷,朝堂的众口铄金,政治交错而出的积毁销骨,一丝一缕的扣在他身上,勒进皮肉,血迹斑斑。
      皇帝要他怎样,他便怎样——顺帝者昌,逆帝者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韩家又怎样,说到底到底只是天子的家臣。
      “韩文清”也不过棋子罢了,纵横于黑白之间,越过极黑的幽谷的英勇不过尔尔。
      他也曾想过就此放手,可这即便千夫所指,却仍旧一往而深的儿女情长,岂是他说舍弃就舍弃的,即便一条黄泉河横亘在面前,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自寻死路。
      疯狂靠近,饮鸩止渴,坠陷弥深。
      自从叶修离开,韩文清坐在亭里,一动没动,猛然回过神来时,发现手前的那盅清茶早已经凉透。他念叨了一句:“美色误事。”然后匆忙拂了拂一身寒气,大步流星的走进厢房。
      夜已入深,寒露夹杂着暮色悄悄的凝结,剔透的水珠在亭边被冷气冻成霜,渐伸的冰雪枝丫傲然生长,毫无畏惧。远山的眉目渐渐锋利,冰雪消融下的五官缓步清晰,隐隐约约的出现在深灰色的雾霭里,让人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韩文清醒来时,出征的战鼓正低吼,“咚咚”的声响离他的住处很远,隐约的应和心口的跃动,心上的将军,在远方拨动他的脉搏。
      战鼓喧天并非好事,可此时,却很安心——兵戈相向与未知战火的压抑相比——既见的杀伐更令人心安。
      一个月的光景被韩文清巴望着就这么过去了,之前漫天飞舞的沙土和硝烟埋在了地下,早已经踩实,埋骨的战坑把破败的尸身连皮带肉的吃下去,在龟裂的土包上留下一小块快要风化成沫的衣袂。
      一切都不在他眼里,却又好像身临其境。
      虽然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他的伤却好的很快,苏沐橙来换药的时候总会震惊的感慨:“韩将军真是天赋异禀。”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韩文清的伤已经好的八九不离十了,早就行动自如,上山下水如履平地,但是他始终都没有想要要回兵符的意思,每天坐在房间里无所事事。
      约莫是林敬言对他的身体素质太过于了解,月末时常来和他吵架。说是吵架太过于牵强,说不定是林敬言打仗打的寂寞了,想来韩文清这里放飞自我。
      ——其实就是犯贱。
      “我说韩文清,你这伤都好透了,怎么还在房间里窝着,难不成真的就捡这个理由说给陛下听?”林敬言坐在韩文清对面,扒着花生,吃的香,“要我说,这招根本行不通。说不定到时候什么意图谋反的话都说出来给皇上听,还怎么收场?嗯?要不你说个借口给我听听?”
      韩文清问道:“那你觉得呢?”
      林敬言说:“我觉得有什么用?皇上他听我的吗?”
      林敬言觉得自己真是为韩文清操碎了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自己也不干净,几个月之前回京述职,那群伪君子戳你多少次脊梁骨你都忘了?你现在都自身难保,还搞这些幺蛾子,要是真有人在朝堂上大吼一句‘韩文清和叶修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你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你还真以为皇上顾念旧情?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还不是因为当时你年纪小。现在京城里的那趟浑水你不想趟也得趟,你现在就是把做自己往火坑里推。”
      韩文清摩挲着手里的镇纸,冰凉的触感甚至有了一些刺痛:“我要谋反不会等到现在。即使身边没有叶修,也一样敢把京畿营的兵带去逼宫,我说不造反就一定不会造反,皇上心里明白,没有就是没有。”
      林敬言翻了个白眼,看样子是要被气的一命呜呼:“从前皇帝怎么想和现在能一样吗?你不记得上次大司马指桑骂槐的说你要谋反的时候皇上眉头皱的多深吗?皇帝怎么可能不怕你,要是我做皇帝,也会多个心眼。”
      韩文清:“所以你做不来皇帝。”
      “我说韩文清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欠打呢。”林敬言把手里的花生皮扔了韩文清一脸:“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少磕碜我。”
      韩文清摸了一把满是碎屑的脸:“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该做什么我自有数。”说罢,把手里的花生片又抖回了林敬言怀里。
      林敬言拍掉韩文清手,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那您老人家慢慢安排,我身体娇弱经不起韩帅的折腾,先行一步。”
      说完迈着大步走出韩文清的厢房,气呼呼的去吃午饭。
      韩文清估摸着林敬言已经走远了,叫亲兵把乔一帆带过来,想着先探一探叶修的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清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