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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厄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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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关一直依仗着易守难攻的地势构筑防线,靠着几位用兵如神的主将死撑,硬生生将残军打出人海浩荡的错觉。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关内没有过多的兵力储备,吴国又正直多事之秋,四方边境没有一处能偷得几日安宁,国内兵力也是捉衿见肘,此时西南边境能否等来都城的援军实在是未知之数。
想到这些,韩文清眉间刀削斧凿的皱纹又深刻了些。
他总觉得,吴国这两年混乱的有些诡异。早在诸侯分裂初期,礼崩乐坏征伐不断,那时无数将领披甲枕戈难以安眠,如今,那些混沌的岁月早已湮与土下,可茫茫山河间仍难觅太平,宁静的年岁里数不清的暗箭难防。
吴国此时兵荒马乱,临海流侵扰,西南争斗不休,不过是隐藏的一笔浮于表面,被窥伺到罢了。
脑子里无数的线索被一点一滴的搜刮出来,竟拼凑出一种可拍的猜测。
暗桩从不欺骗他——燕军进攻必然受人挑拨,而东南流寇作乱也必受人操纵,而东北……
他的瞳孔收缩——方士谦的失踪显然另有深意。
踏上瞭望塔,张佳乐正站在栏杆前,手里端着那把他背着的机括弓/弩,仔细的瞄准远处的瞭望台。
韩文清没有打扰他,放轻了脚步走向前方,拿出千里眼眺望远处的燕军。
“嗖”的一声,他身旁的张佳乐放出积蓄已久的一箭,然而未能命中,那根铁箭穿过了瞭望台,最终落入了军阵。
“现在只能硬扛着,撑到一个时辰之后燕军疲乏撤军。”张佳乐收回来自己的弩,言语里都是烽火味,哪怕如他般镇定,此时神色中也染上了急迫,“可南越关的城门撑不了那么久,现在关内的兵力只减不增,出军只会徒增内耗,城门一旦被破就只有死路一条。”
“出兵。”韩文清道,“他们不知道南越关到底有没有援军。”
张佳乐闻言愣了一下,突然茅塞顿开:“明白了,末将告退。”
以少胜多最重要的便是气势,哪怕拼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显颓势。
叶修最善此道,一手神乎其技的心灵博弈玩的炉火纯青,那个鬼才,心比泥还脏。
张佳乐下了眺望塔没多久,吴军就打开城门冲出不计其数的重装步兵,把想要登墙的小鱼小虾冲的晕头转向。
重装步兵还没冲出几步远,城头的弓弩手心照不宣的向下放箭,放倒了后方一片步兵。
燕军统帅看见南越关冲出重装兵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一旬前,他派精兵奇袭吴军驻地,为的便是重创吴军重装兵团。据侥幸逃回的精兵禀报,当天晚上,他们至少斩杀了包括右军少尉在内的四万人,伤残军士不计其数,其中包括林敬言,统帅韩文清重伤,可谓是大获全胜。
这个行动直接打伤了吴军重装兵的元气,被奇袭后,吴军从未派出过超过五万的重装兵。
而如今吴军忽然派出如此多数量的重装兵,让燕军统帅开始怀疑吴军的援军到了。
韩文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战场上己方重装兵不断前进大杀四方,这时林敬言走上了瞭望塔。
他说:“关内重装兵还有七千,大多身上有伤。”
韩文清没说话,挥动帅旗让弓/弩手放箭。
林敬言自知理亏,便没有再去招惹他,只是站在他身后,安静的像个影子。
韩文清用千里眼看一会儿远处的燕军,头也没回的吩咐:“去点兵,五千重兵,出关冲锋。”
林敬言领命,没再说多余的话,转身下了塔。
其实在看见林敬言领着将领走进大堂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打算苛责林敬言了,只是当着那么多将领的面,如果让林敬言蹬鼻子上脸太过于宽容,不利于他在军中立威。
关内士兵已经列阵完毕后,他再次下令打开城门。
对面的燕军统帅彻底坐不住,如果吴军的援军赶到,这场仗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让骑兵前冲,挡住他们,攻城的没吃饭吗 !躲什么躲,给我上!”
终于,在韩文清第三次打开城门时,燕军显出颓势。
对方无奈,只能鸣金收兵。
听见燕军撤退的战鼓声,韩文清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倚着围栏疲惫的叹息,直到吴军回撤的七七八八,他才回过力气,迈着虚浮的步子走下瞭望塔。
张佳乐看见他一路小跑过来,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韩将军,苏姑娘到了。”
听到“苏姑娘”,韩文清感觉自己浮空的魂魄都安稳了不少,好像被灌注了精气。
韩文清:“让林敬言准备齐全些,别亏待了苏姑娘。去通知军医营一声,一定先满足苏姑娘要求。遇到任何问题,你一定亲自带着她去大堂找我。”
张佳乐点头应“是”,然后匆忙离开了。
苏沐橙来的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晚上吃饭前韩文清找到张佳乐,让他向苏沐橙道声欠,现在军情紧张,没有时间为苏沐橙接风洗尘。
但还没等韩文清把话说完,苏沐橙就出现在他身后。
“韩将军太客气了,” 苏沐橙笑吟吟的说,“接风洗尘实在不必,如果将军有需要的地方,提便是,苏氏别的没有,手上的银针和心里的忠义想来还是值些钱的。”
苏沐橙越和气,韩文清愧疚便越盛,他笑了一下,咽下刚到嘴里的安慰之词,郑重的向她行军礼:“劳烦姑娘。”
苏沐橙没有再推脱,无奈的点头:“药并不复杂,只要药材齐全,所需药丸不日便会配齐,不必担心。”
说完,飘飘然离开了。
仿佛是老天爷为了迎接苏沐橙,这天晚上,南越关下起了大雨,雨从亥时起,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下。关前的血水顺着地势流进了西边山脉的河流里。雨水砸起的土腥味和血腥的气弥漫了整个南越关,悲惨的气息像一块湿抹布,不分青红皂白的盖在众人头顶,郁闷的喘不过气。
此后的冗战恍若盘古辟地般滂沱,一枪破开混沌,半个月的光景就这么呼啸而过。
谷雨过后,燕军的统帅开始沉不住气,他的进攻变得越发急促,常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韩文清仍旧冷静,将南越关的城墙守的固若金汤。二人的心思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
匣燕关前的战局异常胶着,经常会不眠不休的打上好几天,直到都两军筋疲力尽才各自收兵,留下满地坑洼和残骸。吴军也一扫之前的颓势,攻击迅猛似虎,燕军的防守险些崩溃,城上的弓箭更是消耗殆尽。燕军统帅远远的望见站在阵前韩文清,生生捶断了面前的横栏。
这个男人就像是吴军的精气神,所向披靡。
南越关大堂里一直灯火通明,烽烟气侵染着桑麻厚布地图,时间长了,竟然剥落下细细碎碎的渣滓,它面前的人来来去去,从天黑到天亮,不留一丝喘息。
连天的透支和潮湿的空气,把韩文清的伤势拖的要命 ,有些刀口开始化脓发炎,半夜里阴湿的水汽钻进洇血的缝隙,他经常被细密的疼痛惊醒,浑身冷汗。
这件事无意之间被苏沐橙发现,她悉知深浅,并未多言,只是一句“自多会意,万万保重”。
这天卯时刚过,燕国整军进攻,韩文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残破的军队,鲜血绽开的花朵开在每一个战士身上,他心里难得的有了感慨。
生死有命。
他向来都知道。
他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笑谈生死。
可当“韩文清听封”此言盘旋在正大光明的牌匾前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将风花雪月都封存在了五彩斑斓的京城浮华之下,魂魄的生长的根茎扎进西南——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
他本是心甘情愿,可偏偏这次,心里有些希冀不甘。那些在心中不想费神去想、竭力逃避的尘嚣疯狂翻涌,让他几乎要着了魔。
韩文清敲响战鼓的那一刻,嗤笑了一声“荒唐!”,鼓点与韩文清的心跳共鸣,两种跳动应和着,交织出一种玄奥的魔力,仿佛无数精怪在胸口乱窜。
喧嚣的战鼓声和厚重低沉的号角不停在雄关的上空回荡,召回殒身于此的千万亡灵,远山的眉目愈发锋利,冲天的血气战意映照着原本沉寂的白山黑水,恰逢其时的针锋相对。
此生寄尽于战场,便是身披无上荣光。
西南驻军从不是“韩家军”,但数十年的征战,早在他们的骨子里刻上了韩氏的忠义。即使如今山穷水尽,关内既无慷慨陈词也无悲歌,羽翼一般展开的人群里只有宁死不退。
即便没人知道这场孤注一掷到底搏来的,是一线生机,还是身死魂消。
“冲锋。”
挥动的帅旗就像是奇异的开关,打开了匣燕关的一场生死之战。
吴军前锋快速冲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燕军的中军前锋,拉出一条血红色的交界线,仿佛冰原上绽放的极光。
“前锋带军后撤,弓/弩手原地准备。”
一跃十丈远的轻骑飞跃而来,遮天蔽日的马蹄高高落下,踢踏着四处滚落的尸首与无名头颅。绚丽的箭雨应声而落,势如破竹。
韩文清踏上瞭望台,他的身后是拿着弓的林敬言:“前锋左右分开撤退,轻骑后撤,中军重装兵前进。”
燕军将领的令还是晚了一步,前锋混合的分不清你我。
与此同时,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步兵精锐从马腹下划过,在厚重的尸身掩盖下,尖锐的长矛悄无声息的划开对方的喉管。汩汩的鲜血呛进呼吸,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终于,燕军的重装兵踉踉跄跄的在阵前撕开了口子,重剑无锋砸断拦路骑兵的马腿,伴随着马凄厉的嘶鸣,马上的人跌到在地,被数不清的脚印活埋进土里,背后的箭筒中仅剩的三根箭矢扭曲的躺在暗红色的土地上。
投石机低吼的声音嘶哑,横梁破碎成细小的木屑,被西南风吹到韩文清的脸上,刮开了一寸长的伤口。
拦不住了……
最后十五发火/药尽数装填,燃起的火焰,划破暗淡的蓝天,留下流星绚丽的尾巴,坠入大地,炸开韩文清最后一口气,汹涌的硫磺燃起黄烟,遮天蔽日。
“撤退——”
步兵校尉破声的叫喊在阵中响起,下一瞬,被饿狼扑食成一具白骨,狰狞的不甘低声哀嚎不断。
粗糙不堪的防守最终告破。
韩文清带着身后万余的将士丢盔弃甲的跑进东部山脉。
燕国将领头脑一热和前锋军一起“乘胜追击”,头也不回掉进张佳乐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此时,东山谷里的吴军已埋伏完毕。
张佳乐矮身在草丛中,癫狂的咧着嘴:“来了,就不要走。”
起伏的低矮山丘上,韩文清拖着一只染血的臂膀,一根箭头透体而出,竹制的箭身上沾满了还未干涸的红色,血液从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脉络清晰的落在地上,溅起血花。他抬起另一只手牵着缰绳,皮质的绳上撒着斑斑点点的血痕。
“韩文清!你不活了吗!”林敬言咬牙切齿从后方追上来,目眦尽裂。
韩文清没有力气和他多言,只是回头瞟了一眼:“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
“这是废话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林敬言像是炸膛了的手/枪,一下子释放了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气势,大有掀韩文清下马的之意:“你前些天的伤好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活到及冠实在愧对陛下、愧对天下苍生,想要马上已死谢罪?”
韩文清应付不来他这些絮叨,便直接下了命令:“让将士们继续加速,到了茂林直接分散,到时候如果有吴军零星的冲过来,不要进攻,大军赶到,再出击,务必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林敬言急红了眼,仿佛韩文清的血滴进他的眼眶里:“韩文清!我刚刚说的话你根本就没听!”
韩文清回头盯视着他:“林将军——”他剩的力气不多了,不想再改变主意。
林敬言噎下了剩下的话,狠狠的瞪了韩文清一眼,策马转身奔向后方,临走前扔下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你要是敢死了,就算顶着杀头的罪,我也要去把你的坟给刨个底朝天!”
燕军的中军已经全数冲入山谷,埋伏好的陷阱耐心的严阵以待,整个山脉嘈杂而寂静,弥漫着硝烟和杀机。
“咂——”
一声鸦鸣。
顷刻间,数千只箭从淡紫色的瘴气中射出,破空的锋利带起颤抖的箭尾。
“噗嗤——”
刺穿燕军的轻甲,钉在地上,毫不留情。
吴军很静,冲锋全无声响,整装的脚步声参杂在燕军的惨呼声里,是夺命死神的号角。
燕军阵尾被不知不觉的团团围住,混乱的步兵即使竭尽全力抵挡却仍旧节节败退,燕军阵前的林敬言举着长弓,气势如虹,一道又一道箭矢不要钱似的从他手里飞出,谷上埋伏的将士似潮水般涌下,如同惊涛骇浪将一切都压碎。
优劣已分,胜利在望。
忽然,一声马的嘶鸣,波动了林敬言的神经——是韩文清的赤兔马!
一股冰凉的寒意涌上他的头顶,让他莫名的从脚尖亮到发丝,心悸的哑了声。
燕军阵中一位将领手持弯弓,弓弦还在“嗡嗡”颤抖。
“韩文清!”林敬言转马就跑。
他看见韩文清,瞳孔骤然收缩,那根箭矢插在韩文清的小腿上,箭头勾上了马皮,那匹赤兔马不安的来回颠簸。
韩文清看见林敬言,脸色黑的不能更黑。
“你回来做什么?”
林敬言跑马过去,一把抓住赤兔马的缰绳,狠狠一拽,那马被拽了个趔趄,吓的安分了不少。
“我再不回来,西南都统就要被自己的马搞死了。”说完,他拔掉了韩文清腿上的箭矢:“箭伤自己处理,剩下的,回关再跟你扯皮。”
那根带着血的箭被他搭在弓上,回敬给了燕军的弓弩手。
箭出弓,数丈外的头颅炸开成火树银花。
这场屠杀太快了,数万大军的血迹染红了人迹罕至的东部山谷,午间的太阳蒸发过的薄雾消去了一点淡紫色,没多久却被锋利的血气浸染了鲜艳的红色,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妖艳。
燕军的将领终于意识到不对。
“撤退。”
张佳乐抬起手里的弩,挑起了眉,眼神中充满了嘲讽:“撤退?你让谁撤退?”
横尸遍布的山丘沟壑里到处都是血洼,燕军仅剩的几万人被一眼望不尽的弓/弩手包围,瘴气里亮眼的箭头指向燕军将领的首级。
韩文清在他前方不到百米处坐在地上用绷带包扎腿伤,右臂的箭还没有拔/出/来,一股股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来,但他似乎并不怕疼,只是眉头一如既往的微皱。
“将军,南越关有请。”张佳乐走出人群,手里精密的弩对准他的双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棉里藏刀。
燕将低头看向手里的长/枪,紧握的双手上沾满了血迹,原本通体暗黄的枪身上沾着点点血光,都是数不清的亡魂与屈骨。沉重的情绪有口难言,全部化作血水,融在骨子里,最后顺着伤口一滴一滴的留下。
他抬起手里的长枪,将灵魂交付于了西南大地,连带着残破的身体,魂归故里。
“厚葬。”韩文清坐在地上,手里的剑碎成了三节,最后的一段还在他手里,朴素的剑柄上刻着“韩”字。
“是。”
还没等林敬言领命离开,韩文清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终于走到了两败俱伤,山穷水尽。
柳暗花明又一村。
韩文清倒下的第二天,叶修驰援南越关,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接受统帅之职,逼退了燕军两次落井下石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