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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师 ...


  •   子时的杨府依旧点着灯,全府上下透出一股子不安的气氛。

      杨老爷前些日子上朝后竟是再也没有回来,大夫人急的几日合不了眼,说话声音都是抖的。

      我早早溜出来,攀上了不远处低矮的墙垣,藏在树冠后。

      这个角度将杨府前院看了个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嘈杂的车马和人声,浩浩荡荡涌到杨府门前,几十名穿着衙役衣服的人砸门便进。
      一时之间骂声,哭声,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

      我冷眼瞧着大夫人鬓发凌乱地被押了出来,一只眼上仍包着纱布的二夫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大小奴仆,各个皆是哭天喊地,垂头抹泪的样子。

      这是被抄家了。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看着向来庄严华美的杨府被砸了个稀巴烂,往日里一个个高高在上的主子跟狗一样被撵出来的模样,我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

      一扫一切阴霾,我心底从未如此畅快过。

      一种骚动鼓胀的情绪像被人捅破个口子,彻底炸裂开来,挟着翻滚的巨大力量席卷全身,每一处发肤都被搔到了痒处。

      太痛快了。
      我闭上眼,觉得血都是热的。

      一大队人乌泱泱地离去了,方圆几里地里安静的吓人。
      我实在忍不住,咬着袖子笑起来。

      “如此,你可满意了?”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拧身,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夜色漆漆,砖红的墙垣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公子。
      墨发贴着衣袂在微风中翻滚,他眉目疏淡,唇红齿白,身形笔挺,一对漂亮的凤眼里干干净净,仿佛初生婴孩,不识人间险恶。

      我从未见过如此神仙般的人物,一时竟看呆了。

      “这……这位公子……”我磕巴起来,“……何出此言?”

      那人一语不发。

      我率先呛声道:“您可不要把这祸事平白无故扣在小女头上,高宅大院自是藏污纳垢,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公子只睁着眼瞧我,目光澄明,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我被看的羞恼,又因自己沉不住气而烦闷,一时竟恶从胆边生:
      “看您这般风光霁月的,可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旁人之事与您又有何干系!”

      他听了微微一怔,嘴角抿起。
      我反应过来,悔的想抽自己一巴掌。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男子叹了一口气。

      我自是听不懂这些,以为他劝导我做善事,低声辩驳:“我只做了想做的事,与天道有甚关系。”

      公子不再开口,低垂了眉眼。

      我看着那密雪般清冷眉目,忽地就想起乱葬岗那个撑着红伞的白衣仙人。

      “是您……!神仙大人!”
      原来那不是幻觉,我惊喜万分。
      “是您治了我的断骨,给我寻了个好人家过继!”

      我手忙脚乱地顺着树滑下去,跪在地上就要叩拜,一抹温热裹住我的手腕,拦住了我。

      他轻握着我的手,眉头片刻舒展后又紧皱起来。
      “我不是神仙。”

      如此般神力,不是神仙是什么。
      但我还是讨好道:“那小女该如何称呼您?还是叫您公子?”

      他轻点头,姿态像一只梳理翎羽的鹤。

      我又看呆了。
      这仙人脾气忒好,不气不急,静静回看我。

      他眼里清清亮亮的,只映出我一人的身影来。
      尽管还有些惧意,我胆子却大了些,凑近一步。

      眼前人长睫乖顺地垂着,手稳稳包着我的。
      连掌心传来的热度也是软软的,像天边的一朵云。

      我胡思乱想着。
      真奇怪,明明他面无表情,我却从中读出些纵容甚至逆来顺受的意味来。

      直到打更人的锣声让我回过神来。
      已是五更天了。

      “糟糕!”我抽出手来。
      荷香要是寻不到我,得把宅里闹翻天。

      “公子,我还能见到您吗?”
      我打蛇随棍上,巴巴地问。

      “你无需担心这个。”
      他攥着手,声音很轻,浮在空中。

      我匆匆点头,揣着一肚子的狂喜赶回谢宅,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个被我甩在身后的身影。

      再次见到公子是在万众瞩目的祭典上。

      那日我早早的被荷香拉起来摆弄,梳了一个繁复的双平髫。
      这是谢家第一次参加皇家主持的盛典,听闻谢老爷跑遍关系才得来一纸请帖,让谢家在祭坛旁侧的偏僻一角落座。

      荷香更是使出十八般所学要将我扮成“皇城下最招人疼的女童子”。

      头上塞了一套京城历史最悠久的首饰铺子里的昂贵头面,小颗的红宝石嵌在乌发中,灵动却不招摇。

      “据说这石头由鹤鸣观的大法师亲手开过光,戴上便可以护您一世平安。”

      荷香絮絮叨叨的,又给我抹上口脂,眉间贴上一粒花钿。

      “……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撑着脸嘟囔。

      由于是祭典,除却王公贵族外,不得穿的过于出挑。荷香便给我挑了一件滚着红边的雪白袍子,上面细绣着祥云,拿上好的沉香熏了一个时辰。

      我穿着这衣裳,腾云驾雾似地随老夫人各自坐上牛车。
      只有官员或者贵族子弟才能坐马车的。

      所有人都往王城附近的祭台涌,一时半会儿竟塞在路上。
      我听见车外互不相识的两个平民开始搭话。

      “王哥,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可不是吗,为了这祭典,散斋七天,致斋三天,还死了不少人!”

      “啊?好生生的,怎就死人了呢?”
      “哈哈,老弟,外地来的吧?前些日子,礼部尚书杨志文被抄了家,喏,一大府子人就在那街口施的杖刑。”

      “那叫一个惨啊,杨老爷当场给打死了,剩下的家眷死的死伤的伤,剩口气的也统统给流放咯。”

      我提起些兴趣来,支棱着耳朵听。

      “这杨老爷犯了什么罪啊?”
      “衙门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书信,信中道出这杨府的二夫人为了争宠请了个道士,把咒杨老爷的符纸藏到大夫人床底下,自个儿天天献殷勤服侍老爷。”

      “啊?咒术?这可是对天神的大不敬!”

      “可不是,大夫人的娘家乃一国的禁军统帅!怎能受这等栽赃嫁祸?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咒了好些天的杨老爷气的杀了人,还道谁要说出去,宰了他全家!”

      “还礼部尚书呢,喊打喊杀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有些感叹民间语言的功力。

      “也是邪门,没隔几日有歹人闯入二夫人院子,刺瞎了一只眼睛,杖刑时没挨几下就去了。唉唉,真真是因果报应!那信纸里还夹着二夫人请的符箓,这下人赃俱获,说也说不清了!”

      旁边另一人听了许久,忍不住插嘴。
      “不是吧,是杨老爷自个儿请了道士要发财,结果惹怒了天神,整个杨府都缠了厄运,二夫人才被弄烂了眼!”

      “不管如何,这杨府使了禁术,肯定是要遭殃的。”

      “二位,关于这符箓,我倒略知一二。”
      一老者加入话题:“一般符纸只有一年的效力,想要解咒,除了焚香诵经外,哪里请来的就得哪里送回去。”

      “难怪大夫人日日上鹤鸣观去,原来观里道士也不是好鸟,明明在天子手下干活儿,给钱还不是敢使禁术!”

      “只是那符箓和那信,到底是何人寄出的呢?”外地人疑惑。

      “据我所知,”那王姓男子神秘道,“是被杨府打死丫鬟的冤魂偷出了那符箓,字字含恨泣血写出来的!”

      我乐不可支地倒在座上。
      旁边的荷香看了我半晌,噎嚅片刻,还是闭紧了嘴巴。

      到了祭坛,我跟着老夫人前往女眷们的坐席。
      看着头顶一群香气扑鼻的莺莺燕燕,我将暖壶揣紧了些,一声不吭地杵在角落。

      祭典开始了。
      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因此这祭典是三年一度,仪式也有三步。

      一,在香炉内升起烟火迎神;
      二,皇帝皇后太子依次到三清牌位前跪拜,进献玉帛与盛放牛羊肉食的礼器。
      三,在天师诵读祝文的时,皇帝在盥洗位行洗爵式。

      从我的位子只能看到这些贵人们的贵臀,着实没什么意思,便打起了瞌睡。
      被荷香摇醒的时候,周围全是嘈杂人声。

      “看,那便是天师!他怎生的那般好看!”

      “据说这杜濯原本也是一介布衣,考进士未中就到深山里入道,结果一下子明悟,能通神仙交流,还习得了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道术,陛下才将他迎入皇城,赐号天师。”

      “我怎的听闻他原本是山间一受过人恩惠的小妖,努力修道成仙后下凡来护佑这片土地福禄绵长,如今已有几百岁了……”

      我睁眼望去。

      此刻站在祭台一侧念诵经文的可不正是那日救了我的神仙公子!

      他一身青白色的法衣,外面罩了一件明黄色的对襟道袍,袍尾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发顶束起一顶莲花冠,一身正气凛然逼人。

      本就颜色好的脸庞似乎被上了妆,狭长眼尾一团薄薄的红晕。
      可谓是面若秋月,色如春晓,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我看呆了。

      “寸心可达九重天。”
      祝文念毕,公子清越的声音回响在祭台之上,久久不散。

      人群中有些忍不住的登时就欢呼起来。

      天师杜濯。
      我想起了那晚温热的手腕和他那双安静的眼。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他在万人拥簇中明亮冷然的眼神。
      看他举手投足间悲天悯人的姿态。
      看他眼尾那一抹鹤冠般的朱红。

      心尖上泛起一股止也止不住的痒意。

      屡簪杂沓,丝竹暄阗。
      在欢忭鼓舞的人潮中,唯有那一口乐钟敲的清亮,敲的从容。

      百年以来,它安居一隅,看楼起楼塌,看舆图换稿,看饱世间兴旺。

      只余下那些难择的情仇无处可去,犹在这众生间飘荡,循环往复,一遭又一遭。

      第一卷·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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