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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相逢既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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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
早起这天便阴沉沉的,入了夜更是刮起了阵阵狂风,卷起地上无数枯叶。月亮的光芒微弱,在薄薄云雾的笼罩下像颗绒球,忽明忽暗地闪着银色的光。黑得能滴出墨的天际乌云,近得压得人喘不过气。谁遇到这样恶劣诡异的天气,恐怕都要回房避一避。可鸡鸣寺内外,却围满了打扮各异的江湖人士。“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大家安安静静,无一人出声。偶有一声咳嗽低语,都引得傍边人一惊。
直至子时,那月亮终于隐去了行踪。炸雷劈天,暴雨如注。忽听得一声锣鼓响,传来年轻僧侣激动的声音:“恭送八殿佛!”
鸡鸣寺有八殿,每殿中有一关,破之,为八殿佛。此人前三十年来,无一人有成。
平静的人群像是被点燃般躁动起来,随着议论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过来。众人目瞪口呆,本以为此人神武强壮才敢来此挑战,没想到竟是这般瘦小羸弱。这个身影走到老方丈面前深施一礼:“方丈,叨扰了。”老方丈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将一本油纸包着的经书递给来人;“快请八殿佛收下此信物。”那人接过,不顾恭维,闪身离去。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瘦弱矮小,却戴着狰狞罗汉面具的八殿佛。他从不说话,也从不发表任何看法,武林盛会才来瞧瞧,也是看看便罢了。
那人从鸡鸣寺离开后,淋着雨走了很久,嘴里念叨着:“八殿佛...八殿佛....是八殿佛也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那人在荒郊野岭中踟蹰了许久,终于找到仅容一人蜷缩的山洞。暴雨入注,目不视物,不辨方向,他伤口剧痛,不知苦挨了多久才混混睡去。
在梦里,他梦见了一处虚无所在。他才去世月余的师父,正站在当中。
“师父!”他大喊着,向师父跑去。
“站住!”师父严厉地喝止住了他,问道,“你是谁!”
“师父!我是沉宵!“沉宵跪下来,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
梦中的师父并不在意,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你是谁”,沉宵也一声一声回答着“我是沉宵”。忽然,师父冲将上来,狠狠推了沉宵一把,沉宵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似掉入无边深潭。紧接着面前一道耀眼的白光,冷汗涔涔、面目惨白的沉宵从噩梦中醒来。
“姑娘你醒啦?”一个甜美的女孩声音传来。
这一声关怀,让沉宵原本因从噩梦中逃脱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围的环境,也上下打量了那个女孩一番。
这间房间看上去虽然朴素,但布置极为考究。桌椅板凳皆非名贵的木材,上置的布料也十分一般,可是小小的摆设装饰品都精心安放。窗边摆放着一个简单的书柜,寥落地放了几本书和一套笔墨。整间屋子浑然一体,说不出的舒服。可见,屋主虽不甚富裕,却十分风雅,不像是个只懂读书的呆子,审美品位皆受过良好训练。再看来人,从发髻便看得出是未出阁的姑娘。巴掌大的鹅蛋脸,柳叶眉,毛茸茸湿漉漉的杏核眼,一张润得恰到好处的粉唇,发育中少女独有的微微丰腴的身姿。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大抵上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沉宵这样想着,稍稍放下心防。
见沉宵醒了,那女孩欣喜地大呼着跑出房门,快乐得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老爷!长晟哥哥!她醒啦!”
沉宵见她欢快的背影,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自从她记事以来,便在远离人烟的静微山与师父相依为命。静微山土地贫瘠,作物难以生长,“草盛豆苗稀”已是寻常事,所以沉宵的模样看起来瘦削羸弱,脸上毫无血色。所幸师父待她极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师父,曾是被江湖人尊为“文剑双绝”的宋清名。她也不知道,以她现在的实力,亦可独步江湖。常年与世隔绝,鲜与人交往的她不谙世事,少言寡语,唯有在书本上才能学到少少处事之学。沉宵性子安静内敛,喜欢独处,习惯忍耐。
师父,如今宵儿出世,首战告捷,可在江湖立足,您可以安心了。
正在沉宵神游之际,窗子被“呼啦”一声推开。沉宵下意识地握紧双拳,却看到那张明媚的笑脸。
“姑娘!快来透透气呀!今天天气这样好!等下景儿扶你下床走走!”
“嗯……”
还未等沉宵答话,景儿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绕到门前,扒着门框朝她挤眉弄眼。这一幕甚是有趣,沉宵紧紧攥着的双拳,在她淡淡的微笑中悄然松开。
这时,有一双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拎住了景儿的后衣领。沉宵的心一沉,猛地坐起来,这一起来不要紧,只觉得浑身酸痛难耐,无力至极,又重重倒下。这一倒下,背上撕裂般的疼痛让沉宵倒吸一口凉气,闭紧了双眼。
“这样吵闹,怕是要吓着病人。”见沉宵如此不支,来人轻声责怪了景儿一句,连忙走进门来。衣袂飘然,卷进一阵舒心的香气,不浓,又不淡,像一条细腻冰凉的丝带,妖娆地缠绕在沉宵的脸上。紧接着,一双微凉如骨瓷的手,又覆上沉宵的额头:“仍是有些发热,还需修养几日。”
听到这低沉磁性的公子声音,感受着覆在额上的手指,沉宵面颊绯红,呼吸急促,双手抓紧衣摆,一动不敢动。
景儿见沉宵满脸通红的样子,有些心焦,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老爷,姑娘还不见好转吗?”
“嘘,莫要吵到她了。”来人压低声音,手指又搭在沉宵腕上。
屋子里陷入令人尴尬又迷离的沉寂。待那人收回手许久,沉宵才敢偷偷地睁开一只眼。
当下,沉宵只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人。逆着光,沉宵只看见那人轮廓棱角分明,深邃漆黑如深潭的眸子,鼻梁高挺,两片薄唇纹路清晰。颈如玉树,身材高挑健硕。衣着黑白,袖口衣角绣着不知名的暗纹。沉宵看得呆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胡乱讲了一通:“面...面如冠玉,目如朗…朗星,唇如涂脂…长身玉立,雅量非凡。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是宜。”
见沉宵如此,景儿“扑哧”笑出了声,故意酸道:“姐姐你也太没良心了些!我守着你这些日子,怎不见你夸过我一句呀?”
这话提醒了沉宵,谨慎的她即刻收回目光,镇静了下来。
“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沉宵在景儿地搀扶下勉强坐起来,深深低头以表谢意。
景儿亲昵地凑过来,挽住沉宵的手臂,笑着说:“姐姐不必道谢!既然我们有缘,救你也是分内之事呀!”伤口处又传来剧烈的疼痛,沉宵望着景儿无忧无虑的小小的脸蛋,不忍扫她的兴,咬着牙忍了下来。“姐姐,其实救你的是三位哦!”景儿见沉宵不答话,察觉她拘谨得很,便贴心地介绍说:“我叫景儿,是老爷的义妹。这位是我们家老爷——刑天。一起的还有老爷的侍从,名叫长晟,现在不在府上。这个时间...大抵是去菜市了吧!”
“刑天...”沉宵在疼痛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是这个刑天吗?”
刑天微微颔首,露出温润柔和的笑容:“正是。还不知姑娘芳名。”
“沉宵。”刑天在不经意间拿掉景儿抓住沉宵手臂的肉乎乎的小手,沉宵霎时间如释重负,话音都自然了几分,“此宵月西沉。”
刑天点点头,装作闲聊试探道:“姑娘文采出众,不知家住哪里,师承何处?为何会雨夜昏倒路边?”
沉宵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小女从静微山来,自幼与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去世,我孤身一人下山。路过此地,竟遭强盗,一般斗智才得以脱身。因曾遭毒打断食,故而气力衰竭昏倒路边,多亏刑天公子和景儿妹妹一行相救,再次谢过。”
景儿听罢,露出怜悯的神情,想也不想便对刑天撒娇道:“老爷,沉宵姐姐如此命苦,我们不如收留她吧!不然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呀!”
沉宵看着单纯的景儿和略显不决的刑天,心中已然如明镜一般,只得微微叹气说道:“无需如此,病愈后我自会离开。”
“沉宵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刑天扶着沉宵躺下,为她掖好被角,语气依然柔和,“既然相遇,也知姑娘境况,便留下罢,左不过添双筷子,不打紧的。”
沉宵僵硬地笑笑,乖乖躺着。困意袭来,沉宵慢慢闭上了双眼。
刑天见沉宵沉睡,嘱咐景儿好生照看后起身来到了书房。对于沉宵的身世,他的心中尽是疑惑。长晟从外面回来,端了一杯茶给他:“楼主,我才回来便听景儿吵闹,可是那姑娘醒了?”
“是。”刑天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醒是醒了,只是那女子文思不凡,怕是不善。”长晟见刑天疲态,忙递上茶:“楼主喝口茶解解乏吧。近几日楼内叛贼为患,诸事繁杂,不免劳累些,楼主可要注意身子啊。”刑天喝了口茶,眼中杀意凛冽:“往日看人皆是人,事发观来却类犬。如此,虫窟恐怕要塞满了人了。”长晟闻听得此,也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快意。“对了,”刑天思虑着抿了抿嘴唇,说道,“我们捡回来的女子名叫沉宵,你小心她的动静。另外,不宜与她提起真实身份,只说是做木材生意的。”“是。”长晟应道,“楼主既然怀疑,何不拆开她的包袱查看。”刑天随着舒压的叹说了句“不用了”,便教长晟下去了。
刑天的真实身份乃是问策楼楼主,年少有为,出身不详,短短四年间名震江湖,麾下三百位策士为之效命。小到江湖恩怨,大到国之纷争,奉上足够佣金,问策楼便可为其出谋划策。问策楼中的策士分为一二三等,一等为上,每个等级有一策士统领掌管,三个策士统领皆由景儿的父亲赵云东这位总统领管辖,不可直接对话楼主。此时赵云东意外身亡,楼中小人争相夺利之际,为了在幕后谋划一切,刑天以“外出游历”为名,离开问策楼,住进了相隔百里的隐蔽别院。在外出当日,救下沉宵。
从此以后,沉宵便与刑天、景儿和长晟一起生活。那日未见的长晟,虽然年轻,办事却妥当。少年老成,既聪明又沉稳。刑天性子温和,谦逊有礼,景儿青春年少,无忧无虑。沉宵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一再放下了那无聊的江湖,继续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一个月后,沉宵终于痊愈。这日她与景儿说起,天好身轻,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景儿神神秘秘地让沉宵先在屋里梳妆打扮,随即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沉宵打来一盆清水,洗了洗脸,又简单擦拭了身体。随即在妆台前坐下,摆弄着上面的瓶瓶罐罐,不知所措地拿起又放下。她不懂这些,她的师父也未曾教过。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门外景儿狡黠声音:“沉宵姐姐,我来送衣服咯!”
沉宵快步前去门口,开门却不见景儿,只在地上发现一个装着衣服的托盘。沉宵刚要去捡,景儿从回廊尽头探出头来,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沉宵姐姐!这可是老爷亲自为你选的衣服哦,嘿嘿。”
沉宵嗔怪地瞪了景儿一眼,景儿吐了吐舌头,识趣地跑开了。相处了月余,沉宵不经意间从景儿处学到很多少女的娇嗔之态,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不再如惊弓之鸟一般谨慎惧怕了。
沉宵端起托盘走进房间,拿起衣服在镜前比量。红衣白衬,银线暗纹,相得益彰。
沉宵抚摸着衣衫上盘错的花纹无奈地笑笑,心道:“刑天对暗纹还真是情有独钟啊。”
说曹操曹操到,刑天敲了敲门,走进房间,关切道:“怎么不关门?大病初愈,别着凉了。”
沉宵背对着刑天,闻言并未转身,只是含笑答曰:“哪有这么金贵,总是要出门的。”
“是该出去走走。”刑天不动声色从腰间拿出一支白玉钗放于妆台,替沉宵关上房门,“好好梳妆,我在外面等你。”
刑天出去后,沉宵才回过头,对着门口方向露出了充满暖意的眼神。她已从镜子中看见刑天拿出的玉钗,心中充满着异样的滋味。她迅速穿好衣服,继续坐在妆台前摆弄胭脂水粉。
门外的刑天静静凝视着沉宵的房门,心中似有波澜。沉宵卧病的这个月,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前来问候。起初是担心沉宵别有用心,但渐渐每日见沉宵一面已成了习惯,有时还想更多见几面。他为自己的贪婪和摇摆不定所不齿,却又抑制不住自己敲开沉宵房门的冲动。
时值夏末,早晚虽已凉爽,但正午太阳依然毒辣,树影深深,湖水粼粼,一切宛如盛夏时节般燥热,只是那热烈蝉鸣之中似带着不得已般的哭腔。刑天不知在外门站了多久,只觉得渐渐有些风吹来,心中期盼的房门终于被轻轻打开,沉宵迈步走了出来。她穿上了刑天准备的衣裳,用那玉钗绾住瀑布般的长发。只是实在不知如何用那胭脂水粉,便勉强用红纸压了压双唇。
仔细打扮后站在门口的沉宵有些羞涩不自在,可刑天的目光却被她牢牢的吸住,拔也拔不开。沉宵称不上貌美,但却清丽可人。胜雪的肌肤点缀着红唇,仿佛冬日里绽放的红梅,在这盛夏让人清爽不已。纤瘦的身材被稍有些宽大的衣衫,并不突兀,反而更衬她淡然绝尘的气质。微风袭来,刑天觉得风中的味道沁人心脾,丝毫未察觉沉宵已经走上近前。
“怎么发呆?”沉宵担心地拍了拍刑天的肩,“走......”
沉宵话音未落,便被刑天一把拥入怀中。在沉宵上前时,其实刑天并未回过神,他只是疯魔了一般想抓住面前这个白嫩娇软清爽脱俗的女子,把她抱住、把她揉碎。《孔雀东南飞》中曾描述刘兰芝:“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纤纤做细步,精妙世无双。”在刑天心中,刘兰芝在此一比,也要逊色。
可偏偏沉宵不懂刑天此举。她虽然饱读诗书,但所学皆不过是《孟子》《中庸》一类,儿女情长男欢女爱皆是不通。她想到在小时候,每当她受罚痛哭,师父消气后的安慰中总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拥抱。所以,此刻她猜想刑天一定觉得痛苦需要安慰,于是并未挣扎,还请拍刑天后背以示安慰。
这一幕被景儿和长晟撞个正着。长晟连忙捂住景儿的眼睛:“景儿!非礼勿视!”景儿也红着脸羞愤地大喊道:“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放开!”刑天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放开沉宵。沉宵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对面面红耳赤的二人。景儿见二人分开,打掉长晟的手,气冲冲地跑上前来,带着哭腔骂道:“青天白日的!老爷怎么能欺负沉宵姐姐呢!”刑天此刻又羞愧又窘迫,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