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未语》少丞逸

6、过去有多远（3）

　　慢水，呈桥往西不过十几公里的距离，却是极其重要的国界线。

　　往上是绵延细长，看不到头。往下就是黄土都掩不住的累累白骨。

　　“呼叫淮左，打探到张从正的位置，正从呈桥向这里移动。根据驻在呈桥的便衣描述，随行四个保镖，有配枪。

　　还有一名男子约莫十七八岁，脖颈处有疤痕，目测是他的干儿子辛昆。”

　　“收到，缓慢速度向呈桥行进，注意，形成包抄。”

　　在外人看来，丝毫不会想到，这个身穿白色卫衣，挎着黑色腰包，一双星目显得那么纯粹干净的男孩会来自缉毒部队。

　　代号淮左的男人此时正拿着那个名为张从正的人的详细资料。

　　“呵，从正，真是侮辱了这个名字。”淮左不屑的笑了笑。

　　“张从正，疆北地区石油大亨。与金三角有密切来往，甚至直接或间接参与了部分白色事件。”

　　“大家注意，张从正是个绝对危险人物，势力庞大，务必伪装好身份。

　　以慢水界碑为信号，口头指令，随时行动。注意速战速决，对方国界线外有支援。”

　　“路西法收到。”

　　“胖子收到。”

　　“太子……”

　　“等等，呼叫，太子呼叫淮左。”楚明渠看着被保镖从车里拉出来的那张熟悉的面孔，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颤抖。

　　晋子饶摆在宿舍，恨不得每天睡前都要擦一遍的全家福，他绝对不会看错

　　“淮左，计划有变。”

　　人总是会在要发生什么时莫名的有心灵感应，晋子饶也不例外。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心脏猛地一跳，似被狠狠压制着。

　　然后，

　　坠入谷底。

　　“晋子燃在这。”

　　随着楚明渠话落，一向冷静自持的极星队长瞬间慌了神。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是他最对不起的亲人，他难道要再一次放任不管吗？

　　“队长，现在该怎么办？”

　　晋子饶愣神了一秒，旋即像是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

　　“计划不变，准备行动。”

　　阿燃，拼上这条命，哥哥也会护你周全的。

　　另一边，得胜后的赫连菁不紧不慢的走向休息室，倏地眼神一震。

　　“糟了，晋子燃呢。”

　　她知道自己出来肯定难逃一劫，混惯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她还是不够谨慎，不够小心，信了那所谓的老板会保护晋子燃。

　　也是，怎么会为了一点利益而树敌呢。

　　那些人的速度如此之快，他们手上沾的命多了，才不会管面前的人是稚子还是白发老人。

　　挡了他们的乐子和财路，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赫连菁此时也不报什么希望，更在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后赶忙奔向慢水，满心只抱着能换回晋子燃的最后一丝希望。

　　慢水

　　迷信的将地名带了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最多算是个心理上的安慰。

　　左边是数不尽的田地，比之寒冬皲裂的皮肤还要更荒芜几分。

　　相对的另一边，只稀稀落落的分布着旧式砖瓦房和茅草屋。

　　呼啸而过的风刮的脸生疼，太子压了压有些松动的耳机。

　　“队长，行动条件具备。”

　　“收到，在场的除了玉面阿燃都见过，玉面，便衣行动。”

　　贾壮收到指令，不远处是渐渐靠近的张从正一行人。

　　他迅速套上了一件藏青色工装，白色麻质手套，一副随时准备下地扎草方格的模样。

　　贾壮与代号胖子的徐解义倒是诡异的有着一个共同点，就是名不副实。

　　一个代号玉面，却几乎与这个称呼沾不上边。

　　据前线发来报道，贾壮因年少时总把漂亮女孩处成闺蜜而下定决心减肥，奈何大自然的馈赠时常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只能听了他亲额娘的话，根据某著名风水大师所言取了这个代号来改善桃花。

　　而另一个，小时候胖乎乎的活像个年画娃娃。

　　料谁也不会想到，他最后会长成一米八的大高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但单从外形来说，肯定是长得一副富家子弟样的楚明渠和一看就感觉没什么攻击力的贾壮适合。

　　更别提加上这身装扮，虽对面是个狠角色，但贾壮也不遑多让。

　　队内常流传一句话，贾壮不好惹，毕竟他也不是吃素的，是吃肉的。

　　他熟练地掏出手机，皮凉鞋在吹了层沙的路上踩的咔嗒咔哒的响。

　　“喂，咋，行行行我有数，保护局让来的，耐不住工资给的高。

　　那个地我也熟，就在原来的老厂房，十分钟就能到，别催了。”贾壮揽了揽身上抗的工具，方言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十分钟，西南边的老厂房。

　　能来到极星肯定需要极强的观察力与敏锐力，晋子饶迅速捕捉到话里的意思。紧蹙的眉松了松，好看的唇下达不容置喙的命令。

　　“狙击手准备，三分钟时间就位，十分钟后西南方收网。

　　守好国界线，务必在国界线内抓住国家的罪人。”

　　明明是在说着一件随时可能丢命的事，却像是黑夜中跳出一抹霞光，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阿燃，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刹那间，天光大亮。

　　正亦步亦趋跟在辛昆后面的晋子燃眉心倏地一跳，摇了摇脑袋，这没来由的心慌甚至令他眼前都覆上一层薄雾。

　　还没回过神来，一声枪响已经令他的身体率先做出本能反应。

　　他抱着头，前后的人已经因辛昆脑袋上不断喷涌而出的鲜红乱了阵型。

　　趁着他们摸枪分神的一瞬，晋子燃迅速抱头压低重心往一旁的柴草垛跳去。

　　枝杈胡乱的垛叠着，不时有小虫飞过，黑黑的几点晃得人眼睛疼。

　　影影绰绰间，一阵风带走了晋子燃的所有感官，还没等他愣神，一股大力就将他扯开。

　　“没事吧。”赫连菁望着被子弹打穿的地面，脸上不无担忧的对晋子燃说道。

　　“阿菁，快跑。”晋子燃语气焦急，甚至隐约带上了一丝怒吼。

　　身边流弹不断擦过，时间都在此刻停止，弹道的轨迹落在赫连菁眼里甚至在放慢，然后绽出无尽血色。

　　她来不及多思考，只往后撤了几步，在一个被削去半截的老树隐蔽下，紧紧拉住晋子燃的手就往一旁的房屋跑去。

　　零散的几户在穿破空气的枪声中显得格外寂寥，这儿的人似乎已熟悉这冰冷的子弹声，却又好像不熟悉，只有低低的呜咽和传来的一声机器轰鸣能听出，还有生存在这儿的人。

　　离村子最近的贾壮却猛然的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不对，

　　太不对了。

　　他们早就将村民疏散了，哪来的……

　　机器声！

　　他就说为什么这机器声如此的耳熟，他缴获的无数台制毒机器发出的声音和这——一模一样。

　　子弹还没等他出声阻止两人，便狠狠刺入贾壮的大腿，

　　“嘭。”

　　猛地一声，只听一声骨头碎裂的巨响，贾壮单膝跪地撑在了地上。

　　刀疤脸正准备解决贾壮，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看到何人出手，面前的大块头便轰然倒下。

　　是淮左。

　　贾壮看到晋子饶，也顾不上自己的伤，赶忙将两个孩子的情况告诉他。

　　晋子饶一怔，心下如架在烈火上一般。

　　但他却仍是先将贾壮小心的拖到安全的地方，才拍拍他的肩，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壮看着淮左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的样子，他总感觉这一去，他的队长，

　　似乎就不会回来了。

　　赫连菁和晋子燃两人只听到耳边越来越远的枪声，但丝毫没让赫连菁感到放松。

　　不对劲，她说不上来。这闷热的泥土气息中夹杂的一股沉闷的咳嗽声让她不安。

　　“刺啦。”鼻尖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味。

　　赫连菁还未回头，一个后旋就已向后踢去。

　　落在地上的蓝色物体，她一点儿也不陌生——电击棒。

　　黑黝黝的洞口抵在晋子燃的脑袋上，握着枪的是一双摧枯拉朽的手。

　　顺着往上看，顿时觉得骇人不已。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一边的眼睛是空荡荡的血洞，垂下来的手齐刷刷地断了两根指头。

　　独狼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剩下的一只眼睛露出的，只有无尽的恨意。

　　也就顿了这一刹，下一秒，赫连菁便飞身向门外扑去。

　　她可以赌，但晋子燃不能。

　　对方暂时还要拿晋子燃当人质，她必须等。

　　如果她没有看错，晋子燃的哥哥出现在了这儿。

　　旷野下，一道身影飞驰，急切，却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令人感到安心。

　　晋子饶看到隐在窗后的赫连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还没等他冲进去。赫连菁已经拉住了他。

　　“饶哥，有枪，要小心。”

　　那个对什么都冷淡的女孩，好像在此刻心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秋天的风总是来的干涩而又凶猛，风一吹，被泼了汽油的屋子就像黄昏老树般摇摇欲坠。

　　没有了往日精密的算计，没有了沉稳。

　　晋子饶裹着一身的风就这样直愣愣的闯了进去。

　　他等不了。

　　本以为要埋于他乡的晋子燃恍惚的抬起头，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而瞬间清明。

　　“哥……”

　　“哥，快跑。”

　　独狼看到晋子饶的出现，兴奋的手都在颤抖。

　　他果真来了。

　　用这个男人的命来抵偿自己的一只眼睛，值了。

　　“哥，快走。”晋子燃声嘶力竭地喊道，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

　　“嘭。”

　　第一枪打在了腿上。

　　“嘭。”

　　又是一枪，这次打在了手臂上。

　　晋子饶咬了咬牙，配枪已经放给了阿菁。

　　他摸出身后别着的瑞士军刀，那是他最爱的一把刀，是他最爱的未婚妻送给他的。

　　晋子饶猛地冲向独狼，一刀向最致命的地方捅去。

　　第三枪，打在了心脏。

　　赫连菁迅速冲出来，向独狼身边的同伙补了一枪，拼命地扯呆坐着的晋子燃。

　　脑海里浮现出晋子饶最后对她说的话：阿菁，不管发生什么，拜托你带走阿燃。还有如果遇到你霍哥他们，让他们撤退，我们被出卖了。如果他们不退，就说是我最后的命令。

　　赫连菁搂着晋子燃的肩膀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只见极星其余队员已活捉张从正等人。

　　“阿菁，队长呢。”楚明渠迫不及待的开口，内心的焦灼全部都写在了脸上。

　　“饶哥说，撤退，这是他最后的命令。”赫连菁说完，仿佛整个人都泄气了一般，胸口很疼，太疼了。

　　“我要去找队长，队长。”楚明渠血色全无，挣开霍常陵的手就要往晋子饶的方向跑。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霍常陵一字一句的说完。

　　“服从命令，撤退。”

　　远处升起的火光在视线内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而另一边，

　　晋子饶用尽全身力气靠在了墙上，额头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想，

　　还好子弹偏了一点，给他这苟延残喘的时间，去回忆那些美好。

　　他想，

　　全家福已经六年没有拍新的了。

　　他想，

　　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他的薇薇会不会怪他还没有补齐情人节的玫瑰。

　　他好像没有力气再想了

　　他只希望，下辈子，他还当军人。

　　只是不要再遇见他的薇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