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事的故事》十二香

1、Chapter 1

　　一间雪白的房间内，黄褐色纯木质的办公桌前后，坐着一个中年女性和一个年轻女子。

　　“余小姐，可以说一下你的症状吗？”中年女性表情柔和，看完手中的心理测试结果后温言细语地问道。

　　余小姐的目光落在中年女性背后窗外的风景上，那是一株冒出新芽的生命力旺盛的树木。她的目光驻留在那抹嫩绿上，过了五秒才回答：“房医生，我感觉不到生活的意义。”

　　房医生表情不变，语气温和地鼓励道：“能具体说说看吗？”

　　余小姐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医生，但只看了两秒，就把目光凝聚在搭在木桌上的自己的双手上，“我对生活失去了热情，我没有生活目标，我没有理想，我对大部分事情都索然无味，衣、食、住、行我都不在乎。”

　　房医生认真地听，时不时记录一些东西，等张纯说完话，她问道：“有没有你在乎的事或者你坚持的事？”

　　余小姐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房医生的手上，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始终是平淡的，她的眼神没有神采，仿佛一朵枯萎的花。这次她停顿了十秒才回答：“有一件。我希望我能够有意义的死去。不是喝安眠药、割腕、上吊、跳楼这种死后要麻烦别人的死法，我希望能死的有意义一些，比如说在马路上救了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孩子，然后被撞死了，这种。”

　　房医生停下了记录，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问对面的患者：“你感到痛苦吗？你认为死亡对你来说是种解脱吗？”

　　余小姐微抬头，视线对着房医生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上挂着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医生的名字——房稚。她的语调一直很平缓，没有激烈的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有感觉到痛苦，我也感觉不到快乐，兴奋，甜蜜，苦涩，心酸。我感受不到情绪。”

　　房医生一直在记录，等余小姐说完后又问道：“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余小姐十指交叉，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左手大拇指，“大概四年前，我的性格开始变了，之后每年都和以前的我越差越远，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以前。一年前我还可以在人前伪装外向活泼的性格，现在我没有力气伪装了。”

　　房医生一直是专心聆听的姿势，“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咨询？”

　　余小姐闭了下眼睛，又迅速睁开，“我觉得不是很严重，而且这种状态也不是没有好处，我不会感受到痛苦了。”

　　房医生停顿了几秒，问道：“你的食欲、睡眠状态和性/欲怎么样？”

　　余小姐的头微微转向窗户左边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有时有食欲，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失眠，有时候能睡够7、8个小时。没有性/欲，不渴望性生活。”

　　房医生注视着眼前的患者：“这四年没有过恋情？”

　　余小姐盯着墙面：“没有。”

　　房医生接着问：“在室外活动的时间长吗？”

　　余小姐目光钉在了墙壁上的某点上，“我一般都在室内，很少外出。”

　　房医生温和地扫视了余小姐一眼，问道：“有没有固定的工作？”

　　余小姐微微垂下了头：“没有，自由职业。”

　　房医生看着她的脸，想要发现她的情绪波动，“自由职业都做些什么？”

　　余小姐的表情不变，无懈可击，“中英文章翻译之类的。”

　　房医生看着她，问道：“这些能支持你的日常开销吗？”

　　余小姐的目光住在了质感很好的办工木桌上，木桌很大，但是上面除了房医生正在使用的纸笔，什么也没有，“不能。一年前我辞了固定的工作，攒了些钱。”

　　房医生继续问道：“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些什么？”

　　余小姐的目光没有移动，面无表情地回复：“在视频网站上看视频，什么类型的都看。”

　　房医生一边写一边抬头看对面的姑娘，当她问话时会停下写字，“你有把你的情况和父母或者朋友说过吗？”

　　余小姐睫毛微颤，“没有。”

　　房医生继续问：“她们没有发现你的异常吗？”

　　余小姐的语气一直不疾不徐：“没有。”

　　房医生放下了笔，神情专注地问道：“你和父母朋友联系的频繁吗？”

　　余小姐垂着头回答：“和最好的朋友经常联系，和父母一般。”

　　房医生拿起笔，又问：“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和父母有关系吗？”

　　余小姐抬头看向房医生，她的眼中好似有了一丝神采，没有攻击性的目光望着房医生的眼睛，房医生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温和，像一尊菩萨像。

　　但这抹神采很快就消失了，余小姐的目光又落在房医生手中的笔上，“有关系。”

　　房医生看着面前年轻的姑娘，柔声鼓励道：“能说说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余小姐没有再抬头，当她专注地盯着某个东西时，看起来很像是发愣，这次她一直保持沉默。

　　房医生没有继续追问，转移了话题：“你是独居吗？”

　　余小姐这次回答了：“是的，一个人住。”

　　房医生又问道：“有没有想过和好朋友透露下自己的情况？”

　　俞小姐平静道：“目前没有这种想法，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我不想传递消极情绪。”

　　房医生用没有丝毫攻击性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多久和好友见一次面？”

　　余小姐好似笑了下，又好似没有，“我最好的朋友在国外，我们不经常见面。”

　　房医生换了下一个话题：“你的记忆力和注意力有没有下降的情况？”

　　余小姐微微歪了下头，“我觉得我的记忆力下降了了很多，最近记东西很慢，以前发生的事情忘得很快，很多都不记得了，尤其是童年经历的事。我的观察力也下降了，注意力可能也有下降吧。”

　　房医生把信息记录下来后，看着她问道：“有过伤害过自己的行为或者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余小姐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回道：“没有，我唯一想的就是死的有意义一点。”

　　笔尖停在病例单上，房医生问她：“你来主动咨询，是希望获得帮助，情况得到改善吗？”

　　余小姐的右手拄在额头上，闭着眼，十几秒后才回答：“我不知道。”

　　房医生放下手中的笔，胳膊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温和的微笑着看向余小姐，对她说：“张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的差不多了，现在我们聊聊吧。”

　　余小姐没说话，房医生没有在意，继续开口：“我遇到过很多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有道德感、公德心，有或者曾经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认识的人都相信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是谁又能确认未来会是什么样？笑脸对着别人，痛苦留给自己。”

　　余小姐双手环住胳膊靠在桌沿上，即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放空思绪。

　　“有痛苦的情绪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如果痛苦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这个时候需要医生的心理开导。如果痛苦持续了很久，最后忘记了痛苦的感觉，也丢失了感受其他情绪的能力，这时就不止要心理开导，还需要药物干预。这已经不再是情绪、心理上的问题了，这是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身体生病了。”

　　余小姐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

　　“如果把心理疾病比作大海，那么我们每个人能漂浮在海面上是因为家人、朋友、恋人、同事等这些和你有关的人在你身上绑上了线，让你沉不下去。如果这些线都断开了，你就被海水淹没了。沉入海水的那一刻，你能挣扎自救，等你沉得越深，就越没力气就自己。在海底沉得时间长了，人就救不活了。要想获救，你就要让人知道你现在在海底，让朋友、医生递出线给你，你紧紧握住，让他们把你拉上来。线，也可以说你的社会性行为，是你与这个世界的交集所在。”

　　余小姐一动不动，好像一具雕像。

　　“在海底时间久了，长时间缺氧，对海面上世界的反馈迟缓。这种状态，可能时间长了就适应了，不想去改变。余小姐，你认为在海底呆着会更有安全感吗？”

　　余小姐一言不发，保持沉默，房医生的话仍在继续。

　　“余小姐，我很高兴你能走出这一步，能做出一点点改变。那些一直在海底保持沉默的人，最终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个世界上期待你好好活着的人有很多，你不是没有意义的存在。相比你担心会把负面情绪带给朋友，我认为朋友更担心的会是你此刻的状态。如果你一直不说，一直封闭自己，那最后后悔的更有可能是你的朋友，他们会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你的状态，没有给你更多的关心。”

　　余小姐闭着双眼，呼吸声重了一点。

　　“你说你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事实上，有很多人同样找不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迷茫的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价值所在。但是我认为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份子，每个人都在这个社会中有自己的位置。你如何就认定自己是无关紧要的？现在患有如抑郁症一类的心理疾病的人太多了，找心理医生就诊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情。当代社会高速发展，大众对心理疾病的认知也不再是无病呻/吟这种肤浅的看法，积极地寻求治疗不是件可耻的事，希望你能给医生更多的信任。”

　　余小姐睁开眼睛，终于给了反馈：“房医生，您是位好医生。”

　　房稚，心理学博士，主攻abnormal psychology（变态心理学），有多年的临床经验，在首都精神医院临床心理病房担任主任医师，同时拥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室。

　　此刻这位在业界享有名誉的房医生听了年轻患者的话后笑着问：“那你能配合我好好治疗吗？”

　　余小姐沉默片刻，看着房医生的眼睛认真回答：“我不知道。”

　　房医生依旧温和地注视着她，像看着自己顽皮的孩子一般，“一步一步来吧。”

　　余小姐仿佛被电触到似地迅速移开了视线，“好。”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