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看百年未为足》wilhelm

14、第 14 章

　　“你看！你看！还会动！”青竹拽着赵芾的袖子，头仰得老高。东大街与马行街的十字路口上，点起了一座五丈高的琉璃灯山，灯山上有大殿，连着五色琉璃阁，阁里是各种传说故事中的人物，有浑身都是火焰的祝融，有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刑天，有凤冠霞帔的西王母，还有手托蟠桃的麻姑，均安有机关可以活动。灯山上还有伶官吹奏乐曲，恍然间真如天宫一般。
　　看过灯山，二人顺着东大街继续往北走，但见家家户户的门前窗上都悬挂着各式彩灯，若是富户，那灯更是奇巧玲珑，有通体白玉雕成的福州灯，有五彩琉璃制成的苏灯，有五色珠为纲，下垂流苏的珠子灯，还有绘着战马飞驰，能自己旋转的走马灯，便是青竹自己手中也提了一个小巧的莲花灯。回首四顾，真如置身银河，繁星点点尽在身侧。
　　靠近大货行一侧拿竹竿芦席搭起了一溜彩棚，装饰了彩绦，棚里挂着各色灯笼，灯笼上都贴了字纸，原来是些商贾家凑份子搭的灯虎棚，射中的自有彩头，因此围了不少人。
　　青竹爱热闹，自然一钻就进去了，但见棚子里的伙计不时从柜里拿出些小东西来送与射中的人，均是些小巧精致之物，便也十分留心，忽见一处送的是石头雕的小蛇，不由十分喜欢，指着对伙计道：“我也要这个！”
　　这一处乃是朱家玉器首饰店的棚子，平日里雕琢大件玉器尽有许多边角余料，做成首饰自嫌材料粗劣，于是便各因其形雕成些小玩意儿，并不值钱，只取其精致，那小蛇便是个扇坠子。
　　“小哥儿，这可不是白送的，射中了灯虎才有，”伙计抬手一指挂在棚里的灯笼，“想要玉蛇，得射中三个。”
　　青竹当然不会射灯虎，一切自由赵芾代劳，此时简单些的几乎都被猜光了，剩下的大多是些典故，书读得少了委实猜不出。不过这却难不倒赵芾，他原本才学便不错，这些年更是把书房里的书都快翻烂了，再生僻的词句到他这里也就不生僻了。只见赵芾踱到灯笼下，略瞧了瞧，便取下三张谜面，回到柜台前。
　　“‘广厦千万间’，这是《孟子》里的‘大哉居乎’，‘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当是《诗经》里的‘我取其陈’，还有这个‘霍去病卒’，应为《礼记》的‘疾止复故’，可对？”
　　那伙计讪笑一声道：“大爷你可是射虎的行家！这彩头拿好了！”说着收过字纸，一面将扇坠子递了过来。赵芾接过细细端详，只见其材白中透绿，既不剔透，水色亦欠，不过是次等的软玉罢了，只是雕工甚好，那小蛇身体盘曲，头颅微昂，栩栩如生，倒与青竹的原形有几分相似，难怪他会喜欢。
　　赵芾将扇坠递与青竹，道：“你又不用扇子，拿这个来做什么？”
　　“可好看呢，我要系腰上！”
　　“这是扇坠子，不是玉佩。”
　　“你也说了我不用扇子呀，就系腰上好了。”
　　“小心别人笑话你。”
　　“随他们笑去，我觉得好看就行。”青竹说话间便已把玉蛇系在了腰带上，自己欣赏了一阵，又拉住赵芾问道：“好看不？”
　　那玉蛇太小，掩在衣服皱褶里几乎看不见，实在谈不上好看，只是青竹一脸的期待让赵芾说不出个“不”字，只能“嗯”了一声。

　　瞧着夜色已深，赵芾心知不应再多逗留，却也不愿立即回到与世隔绝的玉津园中，于是便引了青竹慢慢朝城外走去，想在这喧嚣红尘中多盘桓一刻。出了旧封丘门，灯便渐渐少了，人也少了，愈走愈清静，待走近五丈河时，月色代替了灯光，风声水声代替了人声，回望城中，仿佛笼罩在一片光雾中，仔细倾听，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喧嚣，城内城外竟恍如两个世界。
　　“唉……”青竹不由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赵芾听了不禁莞尔：“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唉声叹气了？”
　　“这才几步路，一下子灯也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想着刚才的热闹，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就忍不住叹气了。”青竹紧紧挨在赵芾身边，觉得惟有这样才能让这突然袭来的空虚感变得淡薄些。
　　青竹是个说了就放下的性子，赵芾却不比青竹洒脱，他本来心事就重，被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一撩拨，想着自己当年的风光如今的前途难测，起了几分怅然，敛了笑，不再言语，任由青竹拉着往前走。
　　片刻时间，青竹已经把方才的伤春悲秋抛在脑后，行至清晖桥前，他突然停了脚步，低声对赵芾道：“你听，是什么声音？”
　　“啊？”赵芾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听啊，好奇怪的声音！”
　　赵芾便凝神去听，果然听见一阵时断时续的声音，像是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又像是极度压抑的呻吟声，起起伏伏，就从桥下传来。
　　赵芾正自奇怪，忽听得那声音陡地拔高许多，竟如尖叫一般，其中之意既似痛苦又似极乐，他猛地明白过来，心下窘极，暗道自己何等身份，竟做出听壁角这样见不得人的事体。但见青竹还在探头探脑想去一看究竟，连忙一把扯住，道：“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