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看百年未为足》wilhelm

12、第 12 章 二人安步当

　　二人安步当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待进了卫州门，又走了一会儿，路上行人便渐渐多了，不时可见赶着驮子的商贩，有贩煤碳的，有贩粮食的，大都匆匆忙忙地往城里赶。起初赵芾对这种热闹的气氛颇不适应，凡有人经过都显得特别紧张，渐渐地方从容起来。
　　“什么味道？”青竹突然耸着鼻子嗅了嗅，风中飘着一丝混合了猪油和炸面食的香味。两人早上吃得早，又是分着吃的赵芾一人的早点，此时虽才巳末，已觉得有些饿了。
　　“好香啊……”青竹又说了一遍，一面四处打望，“怎么找不到是哪里来的呢？”
　　赵芾停下脚步，抬手朝河边一指，道：“仔细找。”
　　青竹就着他指的方向努力瞧了半天，终于在一座土丘几棵枯树后瞄到了半角屋檐，若不是赵芾那一指，他压根就注意不到。
　　“你可真是好眼力！”青竹一脸钦佩。
　　“哪儿能呢，”赵芾轻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可比你还不济，别人指给我看我都没看到，一直走近了才看清楚呢。”
　　“这店的位置如此之偏，却怎么好做生意呢？”青竹十分不解。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它这是食美何惧小店偏——只要膳食做得好，吃过一回的人自然要来二次三次，还把亲朋好友也一并带了来，这生意不就做起来了？你以为家家都得像潘楼丰乐楼那样居于闹市，高拥瑞云吗？小本经济可不是那种做法呢——你常吃的周小官人羊肉馉饳不也是偏街背巷的么？”
　　青竹听得连连点头，他虽天天来往于城中，却一直是一个人闷头瞎撞，没个懂行的做向导，赵芾当年身份尊贵，在京中游历甚广见识亦多，此刻有他解说，令青竹顿觉眼前一亮，连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东西也都多出几分趣味来。
　　“这店叫什么呀？”
　　“没招牌，就是一个小店罢了，店主人姓王，人便唤作王家铺子。”
　　“这倒省事，连名字都没有。照你说的，店开得这么偏，那味道一定很好啰？”青竹一脸的憧憬。
　　“我可没这么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不是说深巷里就一定卖好酒。这王家铺子临河开店，原是做水上客人的生意的，饭菜茶汤只是寻常，只有一样东西是别处都比不上的。”
　　“是什么呀？”青竹眼巴巴地问道。
　　“就是你闻到的东西。”赵芾笑眯眯地卖关子。青竹瞪了他一眼，不再跟他废话，撒丫子一溜烟朝小店跑去。

　　话说眼见着近晌午了，今日又是上元，王家小娘子捉摸着过得片刻客人就要多起来，忙往灶里添了柴火，打算着多炸些油锤预备着。眼看着油滚了起来，却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似是有人奔跑。她这灶台是挨着房子从外面搭起来的，几根柱子顶上一片茅草，三面都通透，小娘子听得人声，想着是有客人来，手里一面不停地错着油锤，一面搭眼朝外瞅，却见一个穿锦衣的小哥已跑到门口，弱冠年纪，一身打扮倒像是体面人家的公子，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锅里，那神态却像个花子。
　　小娘子正在犯嘀咕，却听那小哥回头朝路上招呼道“你快些啊”，抬眼一看，稍远些还有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走来，乃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青布幞头青布衣衫，打扮得甚不起眼，只是气度清贵，也不像是居于人下，一时之间倒教她分不出谁是主谁是仆了，只能殷勤招呼道：“客官里面坐！”
　　小哥却不往店里走，脚下如长钉一般杵在她锅前瞧着她把油锤一个个搓入锅中翻炸。
　　“这是什么呀？”小哥问道。王小娘子正忙着在锅里翻捞，一时没顾得上答话，只听另一个声音答道：“这叫油画明珠。”原来是那布衣男子也到灶前了。
　　“客官说得是，这便是上元节里家家都要吃的油画明珠，小哥儿没吃过？”小娘子手腕一翻，将炸好的点心捞进旁边的瓷盆里，心里已认定男子是主人，小哥是个空穿了一身好衣服却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的小厮。这油锤本是上元节的时令点心，极为常见，只是讲究的人家嫌“油锤”不好听，非要叫做“油画明珠”，小哥连没这也不知道，想必是极贫苦的出身。
　　小娘子尚自胡思乱想，听得男子又道：“你别瞧着这家的油画明珠黑乎乎的不中看，整个汴梁却找不出哪家味道比它好的。”
　　“这是为什么呀？”
　　“关键是咱家的油，”小娘子得空接上话茬，“这是多年的老油了，也不知炸过了多少点心，融进了多少香味，哪里是新起的油能比的？”
　　“是这个理儿，”男子点头道，“和乐楼遇仙楼的油画明珠我都吃过，端上桌时金灿灿油亮亮，倒是十分好看，可是论滋味却单薄得很，比起这个可就差远了。”
　　小娘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越发肯定这位才是主人，于是堆起笑来道：“原来官人是老客了，还请里面坐着歇歇脚，想用些什么尽管招呼一声，奴家这就准备。”
　　“不用了，”男子笑了笑，“你就把这刚起锅的油画明珠装一包就行，咱们还要进城呢。”
　　小娘子答应着，麻利地拿油纸包了一二十个油锤，送到巴巴地伸出手来的小哥怀里，一面收了男子递来的十个铜钱，抬头看时，那小哥已经急不可耐得把烫手的油锤往嘴里塞，小娘子不由得心道：真如饿殍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