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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欲来 ...

  •   那座平日里门厅若市的平安像前,跪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虽才迈入午时,可这两个身影已在蒲团上跪了一个时辰了。耳畔的抽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可言景却好像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从三年前母亲因养病迁入奉国寺开始,她就感觉到生气好像一丝一丝的从母亲身上被抽走,面色越来越苍白,可眼神却愈发温柔,那种眷恋仿佛要凝出水来一样。御医一批一批来去,汤药哪怕三餐一般送进去,母亲的身体也丝毫不见好转,勉强能做起来的时候,唯一做的便是带着她们姐弟俩跪在小的平安像前,虽然母亲总说愿望要在心中默念佛祖才能感受到虔诚,可小孩子终究耐不住性子,弟弟总是扯着衣角追,用稚嫩的童声问:“母亲,您天天许愿,愿望是什么呀?”,她虽也好奇,可每每母亲却总抱起弟弟,温柔的抚着她的头,不做回答。
      言景摸了摸石板上的凹痕,内心千万想法闪过,想来佛祖是很灵验的吧,这样人们才会络绎不绝的前来参拜,周而往复。一阵脚步声从厢房传出,她抬头,是从她出生起就陪在母亲身边的女官晚秋,晚秋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言景看不透那目光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晚秋走进了来,拍了拍她的肩头,缺什么都没说,越过她们二人向院外走去,恍惚间,言景听到她颤抖着说:“御医说怕就是今日了,宫里……”,言景已然超脱于悲伤了,这一年的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仿佛被侵泡在由绝望和悲伤做成的琉璃瓶中,连绝望都成了每日的习惯,她只觉得委屈而又愤恨,泪也流了出来,为什么佛祖不满足她的愿望呢,她只愿母亲和弟弟平安,可无论她内心怎么呼喊,那尊佛像还是那副云淡风轻普渡众生的摸样,丝毫不理会她。
      身旁的弟弟还在不断抽泣,言景终于回过了神,她学着母亲的样子,将弟弟搂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言湛慢慢停了哭声,眼睛瞪得红红的,带着哭腔问她:“阿姐,母亲会好吗,佛祖会保佑她的吧?”言景不知如何回他,只是将他搂的更紧了些,温着声音说:“乖,母亲说过要愿望要在心里默念,安静的祈祷佛祖才能听见,不要哭了”。言湛不知是不是被说服了,慢慢回到自己的蒲团上。不知过了多久,寺里的灯点了起来,把她们黑色的背影拉长,空旷萧瑟。

      厢房里,文慧皇后在源源不断的汤药侍奉下转醒了过来,房里灯点的很亮,可文慧皇后的面庞却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灯火映照下竟透着淡淡的灰色,见她挣扎着动了动,晚秋赶忙将一个软垫垫在她腰间,将她服了起来。
      “娘娘,您会好的……”,话没说完,声音已然抖得不成句子。
      “晚秋,不用安慰我了”,文慧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们呢?”,问道。
      “长公主和二皇子都在外面,奴婢去唤她们进来。”晚秋好像有些着急。
      与之相交,文慧皇后却是淡定许多,“他呢?”,目光飘向窗户的方向,虽然窗户紧闭,可她的眼光却仿佛透过去一般。
      “奴婢已经向宫里通传了,皇上应该还在路上”,回答的很快,可晚秋心里却漏了拍子,消息午时就递了出去,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文慧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挣扎,她抓着晚秋的袖子,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从母家陪我到现在,我问的不是他。”
      整面冰湖的碎裂只需要一个小石子的力量,晚秋一下子没了回应,她想起来一个名字,一个禁忌的,可以说导致今日境况一切慢慢的,她抬起头,声音里竟有了些许恨意:“奴婢无能,消息送不出去。”
      “呵呵,都把我送到这里来了,眼线依旧这么严”,文慧皇后竟然笑了,声音低沉而阴冷,吓坏了远些端着药碗的小丫头,手一抖,药没端稳,撒了出去。
      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晚秋这才反应过来:“收拾好,你先出去。”
      小丫头如释重负,迅速收拾好退了出去。
      文慧皇后这才恢复了平日的轻声细语:“罢了,事到如今,往年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叫他们进来吧,我有话要说,你便也先在门外等吧。”
      晚秋握了握她的手,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瞥见文慧皇后闭上了眼,仿佛用尽力气的样子,还是一步一步退出了厢房。

      耳边传来晚秋的呼唤声时,言景这才睁开了眼,突然光晕使沉浸在黑暗许久的她有些不适,抬手揉了揉,这才发觉刺眼的光晕来自酉时方才会点起的明烛,她牵起身旁弟弟的手,尽管弟弟不过倒她腰间,手掌小到能被她完全包裹,但当言湛也握了握她的手心,言景才觉得有了一点面对晚秋的力量。
      “公主、三皇子,皇后娘娘唤你们进去”,晚秋的声音飘了过来。
      言景这才真实的感觉到害怕,那种很久没有通彻感受到的绝望感再一次向她扑来过来,仿佛黑色巨兽,要将她撕裂。依稀记得往年见弟弟还没诞生,祖母即将故去,母亲当时带着她出宫,也是今日这般,母后牵着她的手被祖母呼唤进了房间,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再也没见过年节是那个会递给她蜜桔,私下里会抱着她的慈祥老人了。此时今日,她颤抖了起来,言景以为几年来她习惯了这种绝望,现在她才知道,之前所感受的不过是山雨欲来罢了,手上也不觉加重了力气。
      “长姐,痛。”稚嫩的童声这才将她从那绝望的漩涡中短暂的抽离了出来,言景没有说话,幼弟尚且不知,她又如何能向其说破,于是只牵着弟弟的手,向前走去,影子拉得很长。

      言景又一次站在那扇木门前,哪怕不用眼睛看,她都知道上面雕刻的纹路和花朵,她甚至知道,这扇门的下较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从前每次和母后赌气不愿进门,她都是蹲在门前,用石块轻叩着这个们角,暗暗诉说着她的情绪,后来,这好像成为了她们母女之间的小秘密,每次声音传出,母后都会遣散众人,温柔和和她谈心,可再后来,她敲击门角时,母后有时却陷入了昏睡,不再搂着她浅浅的笑了。今日往后,这些恐怕都是尘封在内心的回忆了,言景摇了摇头,暂时除去心中所思,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还是熟悉的中药气息,其实近乎一年前,言景就再没闻过母后身上甜甜的梨花香了,仿佛哪些中药一点点浇坏了盛开的梨花树,母后同树一样,只剩下枯枝落叶了。
      “母后”,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文慧皇后渐渐睁开了半磕着的双眼。
      “景儿、湛儿,你们过来”文慧皇后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哭腔。
      母子连心,言湛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放开言景的手,抓住母后的手不放,泪也再次落了下来,他以为母亲会向从前那般抱着他安慰,可这一次他没等到母亲的怀抱。
      文慧皇后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面对眼泪再般不忍,她还是一点点的将儿子的手从自己手中抽出,放到了大些的女儿手中,为人母,她何其忍心,可今日境况,已由不得她了。
      她费力地开口:“湛儿,以后要听长姐的话,不要任性,知道了吗”,顿了顿,母性的天性将她从理智中抽出了一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母后所求的心愿吗,母后愿你们平安喜乐,岁岁无。”她绽开了许久未露出的笑颜,这一刻,她似乎想传达什么特别的东西。
      言湛点了点头,得知了这个长久的秘密,他仿佛被岔开了思维,看着母后熟悉的样子,止住了哭声。
      文慧皇后仿佛累了,又磕上了眼睛,也许是不敢看吧:“湛儿,乖,你先出去等等,母后有话想单独对你长姐说,好吗?”
      言湛想要反驳,可她想起了幕后方才的嘱咐,不能任性,更何况,虽然他不懂,可他觉得房间的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了,他张了张嘴,还是退出了房间,向晚秋走去。

      言景再次看向母亲,发现她的眼神已然不一样了,里面多了很多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她有些害怕,可看着母亲熟悉但却灰白的面庞,却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再次唤“母后”。
      文慧皇后看着女儿的眉眼,心里忽然堵住了,想说很多却一下子开不了口,可她明白,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景儿,母后知你才二七年华,湛儿今年方才六岁,他不懂事,母后如今不和你说,怕是没有机会了。“
      “母后,您会好起来的”。言景恨自己此刻的嘴拙,竟说不出别的来。
      文慧皇后只是看着她:“你父皇宠爱华夫人,偏爱其子,我虽未国母,你与湛儿乃嫡子,却只能委身于此寺,我故去之后,种种过往想必他不会再与你们计较,念与血脉,你们理应回宫,然二皇子言恒只小你两岁,华夫人也掌控六宫,母后知道你心里不甘,可唯有暂且忍耐,避其锋芒,将来才有机会东山再起,你知道吗?”这番话好像耗尽了文慧皇后的力气,她轻轻喘着气。
      “女儿知道了。”言景答道。
      莫约过了片刻,文慧皇后仿佛内心挣扎了什么,她从袖中摸出一件玉牌,再次开口:景儿,你到母后跟前来。”
      言景无言,跪坐在踏前。她久违的感受到了母后的拥抱,贪婪的吮吸的母后的气息,她想,要是时间能够定格多好。
      文慧皇后又见女儿不言,又怎么会不知她所想,可迫于现实,她轻轻放开了女二瘦弱的肩,”母后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母家被皇帝百般打压,如今势弱,再无话语权,这个玉符是一个赌,如果将来,你遇到无法解决的死局,他的主人可以帮你,哪怕你知道了什么,不要恨他。“
      言景握住玉牌,定睛一看,陷入无比的震惊,她竟然看到了如今掌控朝野,位居一品,连父皇都迫于西北边境压力,无可耐的镇北大将军私印。

      这时,文慧皇后还不知道,她即将递出的那道她作为赌注玉牌了改变了女儿言景的一生,这块玉牌无数次拯救了她,却也将她推向了深渊,推动着她从一个只是聪慧的公主变成了未来史书上冷酷无情,权侵朝野、风评极度两级化的摄政长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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