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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钿楼 “快宵禁了 ...

  •   刘监生全名刘宏韬,家里大人是从四品的官,在他们族中已是顶天了的大官。他是家中的独子,难免被惯坏了一些。

      前些日子他偶然得到了一本避火图,一阅之下惊为天人。最妙的是,那书中女子画的同金钿楼中的牡丹娘子一模一样,连胸口上的三颗小痣都画了上去。

      此后他便常常去金钿楼寻那牡丹娘子,做尽书上那书生做的事。如此有趣味的事情,他怎会敝帚自珍?自然是要拿出来和同好分享。国子监中也不乏他的同道中人,自认风流的才子们很快人手一本,刘宏韬也因为这个很是受了一段时间的追捧。

      可惜好景不长,有个呆子好死不死在算学课上看,被沈博士那个学究抓了个正着,呆子吓得腿软,就把他给供了出来。

      他刘宏韬岂是那等窝囊之人?就算没理也要辩出个道理出来。他放言沈博士收书不打紧,只要那书铺进一本,他就去买一本,有本事就去把书铺烧个干净,让他无处可买。

      后来也不知这姓沈的到底去没去,本来以为这事不了了之,谁想到有天那个姓沈的又发作了,把事情捅到祭酒那去了。迫于无奈,他只得在祭酒面前向姓沈的低了头,道了歉。

      事后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得劲,凭什么他非得向那个姓沈的低头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算学博士,在他面前逞什么威风?他非得找机会杀杀他的锐气不可!

      他找了几个玩的好的狐朋狗友商量,其中一人说:“看姓沈的这般不近女色的样,只怕进了平康坊,连呆子都不如。”

      刘宏韬听了眼前一亮。上次他们带着呆子去平康坊里的金钿楼开荤,呆子吓得差点就从楼上跳下去。想到能看到姓沈的那般糗样,他就哈哈大笑起来,说:“这个不错!就这么办!”

      他专门在中午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向沈云深赔罪,请他晚上一定赏脸去赴宴,让沈云深不好推辞。等人散了后面才悄悄遣小厮去说是在杨柳春,这下沈云深不想去也不得不去了。

      为了好好“招待”沈云深,他嘱咐人请了花魁娘子兰萱,还有最媚的牡丹娘子,特意加了银子说一定要把眼生的那位客人“拿下”。

      崔妈妈眉开眼笑地收了钱,满口答应下来。

      掌灯时分,刘宏韬已带了几个相熟的监生在杨柳春的三楼的包间坐下,兰萱娘子坐在一旁闲闲地抚着琵琶。

      有人担心地问:“那姓沈的不会不来吧?”

      刘宏韬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姓沈的答应了就不会不来的。倒是牡丹人呢,爷平时最疼她了,今儿来请怎么不来?”

      兰萱拨了拨弦,懒懒地答道:“牡丹起得晚,现在还在梳妆呢。”

      刘宏韬道:“梳什么妆,她浑身上下哪儿爷没看过?”一句话引得在座的几个哈哈大笑。

      兰萱也不恼,弹了一曲欢快的小令给他们助兴。曲声刚落,外面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几人面面相对,暗自窃喜,知道这是人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停,就推门进来了,只听到沈云深清冷的声音说:“刘监生在此间吗?”

      刘宏韬高声回道:“就是这!沈博士快进来!”

      他朝门口望去,刚一入眼,就止不住地鄙夷。沈云深来赴宴连身衣服都不换,就穿着那没有品阶的公服来了,真是个没有见识的土包子。

      脸上还是堆出一副笑来,说道:“沈博士请上座。”又朝兰萱使了个眼色,要她上来伺候。

      兰萱弹罢一曲,起身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沈云深身边,为他斟酒。

      刘宏韬赞许地看了兰萱一眼。这酒是他早就备下的三白酒,好入口,后劲足,就等着看沈云深醉倒后丑态毕露的样子。

      谁知道沈云深接过杯子,闻了闻后说:“我不喝这个。”

      什么意思?酒桌上还想不喝酒?刘宏韬正要出声发难,没想到兰萱仿佛恍然大悟般道:“是我慢待了沈郎,沈郎出来向来只喝齐云清露的。双喜,你去下面拿一壶齐云清露上来。”

      兰萱的婢女应声下去了。

      刘宏韬觉得有些不对,疑惑地问道:“兰萱,你从前见过沈博士?”

      兰萱捂嘴笑道:“虽没见过真人,可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谁不知道沈家郎君?”

      刘宏韬难以置信道:“沈博士竟然这么出名吗?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兰萱道:“沈家郎君出名是前些年的事了,那时候刘郎……还不是楼里的常客呢。”

      言下之意那时候刘郎君还小,没听说这些事很正常。

      刘宏韬莫名地觉得就矮了人一头,不服气地说:“沈博士再厉害,能有我一……七次的厉害吗?”

      兰萱一边伺候着沈云深用菜,一边笑着说道:“沈郎出名可不是因为房中之事。那时候沈郎还在汉阳。在汉阳之中我们同行有个叫芸娘的前辈,那位也是个中翘楚,自诩全天下没有她弄不上床的男人,一眼便看上了沈家郎君。”

      刘宏韬焦急地问道:“后来呢?”

      兰萱说:“后来呀,芸娘就日日纠缠沈郎,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沈郎不但没有成芸娘的入幕之宾,反倒救了她好几次,救了之后也不挟图报恩,而是以君子之礼相待。就这么过了几十日,芸娘就从良嫁人去了,逢人便说是沈家郎君让她相信天下是有好男人的。多亏了刘郎,才让我能一窥沈郎的真容。”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纷纷的脚步声,几个女子的嬉笑声由远及近,只听到牡丹在外面高喊道:“是沈郎来了吗?芙蓉她们几个听说沈郎来了,非闹着要过来看,我拦不住就只能带过来了。”

      没等里面人出声,牡丹几个就推门进来了。进来之后看都没看一眼刘宏韬,直奔着沈云深而去。

      沈云深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他抿了一口兰萱倒好的齐云清露,开了尊口说了第二句话:“都坐下吧。”

      一众青楼女子齐刷刷地找空位坐下,沈云深说一句话比崔妈妈还好使。刘宏韬气得闷了好几口自己的三白酒,注意到牡丹穿了一身舞娘的衣服来。

      牡丹把沈云深身边的兰萱挤开,笑嘻嘻地说:“沈郎还记得我吗?沈郎曾夸过我的舞有灵性的。”

      兰萱顺势起了身,来到刘宏韬旁边,关心道:“刘郎这是怎么了?怎么在一个人喝闷酒呢?”

      刘宏韬借着醉意道:“别来找我,找你的沈郎去。”

      那边牡丹已经给沈云深舞上了,刘宏韬看着眼热,想找个法子把牡丹给叫过来。兰萱在旁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看刘郎以前那么爱玩借酒令,还以为刘郎和沈郎关系很好呢。”

      刘宏韬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这话怎么说?”

      兰萱螓首微颔,侧过来说:“那借酒令的玩法,就是沈郎发明的啊。沈郎曾经弹中十三杯,一杯未溢,借了十三杯酒一杯都不用还。刘郎你若是能跟沈郎讨教个一两招,也就不用次次被徐郎灌个酩酊大醉了。”

      徐郎也是个纨绔,只不过两人混的圈子不一样,两人都自视甚高,偶尔在酒桌上遇到便会较量一番。刘宏韬很不服气,虽然他被姓徐的灌酒,可是姓徐的也被他灌了不少啊。从没听说过借酒令还能有沈云深这么个玩法的,若他能有沈云深的这个本事,那岂不是能把一桌人都喝趴下就他一人站着?

      刘宏韬越想越觉得郁闷,他明明是来整沈云深的,怎么觉得反倒被沈云深将了一军。可是两边人是自己请的,地方是自己选的,谁知道沈云深竟然在青楼中这么有名,一句话训得那些个勾栏女子服服帖帖。

      刘宏韬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下去,酒劲一上来,大声嚷着要牡丹。牡丹看看那边,又为难地看看沈云深。沈云深淡然说:“你去扶他下去休息吧。你的腰力尚缺几分力道,若是能再练出三分力,跳得会更好。”

      牡丹面露喜色,能得沈郎一句评语她日后就能上一个台阶,喜不自胜地扶着刘宏韬下去了。其他人就宴会的主人家都走了,纷纷借口离去,寻欢作乐去了。

      没过一会,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兰萱和沈云深两个人,并一桌残羹冷炙。

      沈云深还坐在原处吃菜,自斟自饮。兰萱慢慢地走过去,贴着沈云深的后背坐下。

      兰萱缓缓解开了裹月匈的带子,将带子的一端系在了沈云深的手指上,从后面抱住沈云深的腰,微微喘息地暗示道:“沈郎……”

      沈云深不为所动,身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解开手上的带子,微微一挣就挣脱了兰萱的怀抱,站起身来整理衣冠。

      兰萱捂住胸口,幽幽地说:“都说沈郎无情,原来是真的。今日我那样为沈郎解围,沈郎当真一点怜惜之情都不曾有吗?”

      沈云深睨她道:“当真是你为我解围,不是旁人叫你来为我解围的吗?”

      兰萱沉默了一会,说:“沈郎怎知不是我的?”

      沈云深敛目道:“攀附峭壁寻找立锥之地之人,又怎有余地向他人施以援手?”

      兰萱喃喃道:“攀附峭壁……不错、不错,京城之大,哪里又有我的容身之所?你走吧,沈郎还有大好前程,不该耽误在这里。”

      沈云深说:“我不走。”

      兰萱诧异道:“你不走,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沈云深沉声道:“你还未说出背后指使你的是谁。”

      过了这么一会,兰萱已经从刚才的低落中走了出来,自己束好了襦裙,说道:“我若是不说,你又待如何?”

      沈云深抿抿嘴,说:“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当初芸娘是如何从青楼脱身的。”

      *

      沈云深被双喜领着进了金钿楼。

      他们一直走到了顶楼。平时客人们一般只在三层以下,三层以上便是金钿楼里的姑娘自己住的房间。

      双喜带着沈云深走到了最大的厢房,说:“沈郎自己进去吧。”说完就退下了。

      沈云深推门进去,里面又有左右两个小门,右边是黑的,左边点了灯。于是沈云深就往左边走去。

      景明心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崔妈妈回来了,说道:“崔妈妈,你这个账还是记得不对,不能——”说话的声音在看到来人后戛然而止。[描写一下心理活动]

      烛光跳跃的影子印着沈云深的脸晦暗不明,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表情。景明心以为他会转身就走,可是他一直静静地立在那。

      好一会儿,景明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你怎么在这?”

      沈云深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

      景明心说:“我在这做事,一会就回去了。”

      两人皆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沈云深问道:“你在这做事,景伯母知道吗?”

      景明心奇异道:”这关你什么事?”

      沈云深压根不是想问这个,也不想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是你让兰萱去给我解围的?”

      景明心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笔,道:“怎么了?”

      按沈云深的脾气,接下来就该郑重地道个谢然后让她下次别这样了。景明心默数了好几个数,沈云深都没有动静,她便掀起眼皮偷偷瞧他。

      沈云深想,若是对旁人,他自然是要严正地辞谢的。可明心不是旁人,他自幼和景明心一起长大,他还去参加过她的百日宴。是这份情谊让明心来帮他的,他若是辞拒,就毁坏了这一份从上一辈留存下来的感情。

      他待明心,总归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沈云深沉吟道:“此前那个宋嬷嬷,下人说是被两个勾栏女子接走的,也是你?”

      景明心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沈云深知道这是她默认了,说道:“那还真是……多谢了。”

      景明心向右侧头瞥他一眼,复又转回去,目视前方就是不看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要我帮你吗?”

      沈云深说:“为什么?”

      景明心挺直了腰板,说:“那是因为你权势不够!假如你有权有势了,谁还敢欺你辱你?他们连你的小厮都不敢得罪,又怎敢寻衅滋事?”

      沈云深觉得景明心这幅模样很是新鲜有趣,从没见过人像背书一样说训斥人的话。他故意逗景明心多说几句:“噢?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景明心说地掷地有声:“当然是科举!现在圣人年年科举,求才若渴。我打听过,以郎君之才,取中明经科就如同探囊取物,不在话下!”

      沈云深心中一动。他自从父母守孝期过后,就想过要不要参加一科新朝的科举。是祖母怕他不中,又要苦读好几年,劝他先成家立业再说。

      沈云深经人推荐,入了国子监当算学的博士。但终究是一弹丸之地,整日与书本和一群单纯的学生打交道,几年下来感觉人都学钝了,像被困住了一样。

      穷则思变,沈云深已生出离开国子监的念头,但离开之后去做什么,他还只有个模糊的想法,如今被景明心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景明心举着笔在空中挥斥,沈云深一眼就看出她是在乱画,差点笑出声来。景明心一本正经地说:“只要郎君入了官场,那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她这么说并不是胡说,而是有凭据的,当初沈云深曾入时任湖北节度使的薛招门下,做过一段时间幕僚,很得薛招的赏识。后来薛招被人刺杀,汉阳大乱,沈家为了明哲保身决定举家上京。自己父母为了救人而死,这也是沈云深到了京城后才知道的。

      看着景明心认真的模样,沈云深的心柔软地一塌糊涂。只是越是郑重,越不能轻易许诺。沈云深缓声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待我回去好好思索一番。”

      能说动沈云深,景明心十分有成就感,手一挥,故作老成地说:“那你就先回吧,我把这一点看完就也走了。”

      谁料到沈云深把账本拿过去,直接随手翻了几页,摊开账本指着一行说:“是这里算得不对。你把这里算完是不是就看完了?”

      说完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言下之意是这下你也可以走了。

      景明心咬着牙验算了一遍,确认就是这里。她都快忘了这人过目不忘,心算能力又极强,小时候每次拿着夫子的题目去问都是扫一眼给答案,去过几次她就再不去问了,因为除了答案什么都要不到,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想想,第二天上课时还有些思路。

      这当了几年算学博士,只怕这些东西算得更快了。她说沈云深怎么不知不觉凑到身边来了,是不是就等着显摆这一手的。

      不管景明心再怎么腹诽,也只能乖乖收拾了东西,跟着沈云深下了金钿楼。沈云深去取了马,说:“快宵禁了,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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