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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满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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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景阳宫外的灯也亮了起来,檐上的白雪化成水顺着往下滴答。
小满靠在门边,望着被雪水砸出浅坑的地面发呆。
“晴夫人。”丫鬟红英过来劝她,“殿下虽是递了信要来,可您也别在门口等呀,要是着了凉,殿下可要心疼的。”
小满沉默地摇摇头,她已经很久没看到殿下了,这半月不停地下雪,她每晚听着雪落的声音总是睡不安稳,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小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红英将雪狐皮披在小满身上,“您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小殿下想想啊。”
小满怔然,抬手抚上了尚算平坦的小腹,对,她和殿下有孩子了,自己不能再任性。
扶着红英的手,小满在软塌上坐定。
屋内暖意融融,小满坐了一会儿便有些热了,她摸着柔软的雪狐毛,思绪慢慢飘远。
她是三殿下在宫外捡来的,十二岁那年,家里遭了饥荒,爹妈全死了,当时才十七岁的殿下赈灾路过,一眼就瞧见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打算卖身葬亲的小满。
小满被带回宫后,一直都是殿下亲自教导,诗书礼仪从不假手于人,等小满长到了十六岁,殿下就把她收入房中,小满也从满姑娘变作了晴夫人。
三殿下后院还有几位夫人,但小满无疑是最得宠的那个,房内一应物事俱全,连炭火都是殿下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来的,去年春天围猎到的雪狐也被三皇子做成披肩送到了小满屋里。
入秋的时候,小满被诊出身孕,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三殿下当时抱着她狂喜的模样。
可为什么这半个多月殿下都不来了呢?
小满恹恹地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雪狐毛。
“三殿下到!”
如油锅滴水,一声传令炸响了景阳宫所有人,红英笑着赶来报信,“夫人,殿下来啦。”
小满猛地抬眼,才扶着红英站起身,门口就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噤声,别惊了夫人。”
清朗的嗓音响起时,小满已经扑了过去,“殿下!”
“小心。”三殿下接住小满,心有余悸地抱在怀里,有些嗔怪,“都要当娘了,还这么不稳重。”
熟悉的语气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堵在小满嗓子眼,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三皇子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一边摸着小满的头发,一边挥手让下人们出去。
大门被关上,暖融的屋子中央,两人相拥而立。
三殿下抱着小满左右晃了晃,在她耳边轻声讨饶,“小半月都没来看你,小满是不是生气了?”
小满点了下头后,又摇了摇。
三殿下乐了,“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小满难为我呢?”
小满抿着唇,她听出了三殿下藏在话语中的疲惫,也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他,她并不是生气他消失半月不见人影,而是一句口信都没给她留。
她也会担心啊。
“殿下这半月去哪儿了?”犹豫了半晌,小满还是问出了这句。
这话让三殿下一下子沉默了。
小满察觉到不安的气氛,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莽撞,赶忙补救,“我就是担心殿下。”
三殿下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发,原本强撑的轻松的神色消失不见,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小满,雅妃娘娘快不行了。”
“她身体一直不好,今年入冬连床都起不来了,太医诊治了无数回,药接连灌下去,可就是没用,我以为她能撑到明年春天的。”
“我就是,就是有点难受。”
三皇子将脸埋在小满肩窝,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小满听得心疼,她知道三殿下母妃早逝,受了不少苦,是雅妃娘娘一直以来的照拂才让他安稳地生存下来,三殿下对雅妃娘娘的敬重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情况谁都不希望看见。
小满心里的那点疙瘩没了,她反过来抱住三殿下,两手交叉抵在他脑后,温柔地摩挲着。
无声的安慰比什么话都强,这是殿下教她的。
温馨的氛围没过一会儿,就被突入其来的粗暴敲门声打断了,“殿下不好了,雅妃娘娘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尖细的声音刺入耳膜,小满身前的人猛然抽身,带得她往前踉跄一步。
三皇子没注意到她,急切转身开门,连一句话都没给小满留下。
小满撑着桌子,听见外头殿下慌乱急怒的声音,“还不快带路!”
下人们拥簇着主子大步离去,转眼间热闹温馨的景阳宫,只剩一片寂静。
寒风自敞开的大门席卷而入,带着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来的雪,扑向小满。
小满冷得打了个哆嗦,红英悄声进来关上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夫人,您别怪殿下,雅妃娘娘与殿下亲如母子,这种时候想来是无暇顾及其他的。”
小满攥紧拳,想起刚才三殿下的模样,还是不放心,“红英,带上牌子,我们也过去看看。”
皇子的妾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但小满手里有三皇子给的令牌,可不受此限制。
小满提了灯就想出门,却被红英拦住了,“夫人,您先别急,我先着人去探听情况,您多穿点衣服,我再去给您准备手炉,这一路上的光走过去,您怎么受得了。”
小满好歹是被她劝住了,乖乖坐在软塌上将自己裹成团。
……
三皇子一路疾行,赶到雅妃宫中的时候,门外已经跪满了下人。
向来文雅的三皇子颇为粗暴地推开门,踉跄着进入宫殿时,正好听见雅妃身边的大宫女哭喊着,“娘娘,您醒醒啊,奴婢已经派人去请陛下了。”
三皇子心里发凉,奔到雅妃床边一把推开那丫鬟,颤抖着抓住了雅妃垂落在床畔的手。
雅妃躺在厚厚的床褥中,面容憔悴,唇色惨白,向来温婉带笑的眸子紧紧闭着,没有丝毫生气。
“娘娘,我是成荫啊,您睁开眼看看我。”
三皇子跪坐在脚踏上,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悲痛,他将雅妃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喃喃低语道:“你快醒过来,我答应要带你去看桃花的。”
正当他沉浸在悲痛中时,被他推开的那个宫女突然惊叫出声,“娘娘醒过来了。”
三皇子忙去看。
雅妃眼睫颤了颤,真的慢慢睁开了,或许是感应到三皇子的视线,她半睁的眼朝他看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成荫来了。”
语气虚弱,嗓音干哑,却让三皇子险些落下泪来,他有些哽咽,“是我,我来了。”
雅妃便缓缓笑开了,她想再说些什么,一连串咳嗽却阻在了喉咙里,三皇对呆立的宫人吼道,“还不滚下去端水来。”
三皇子总是一副笑模样,宫人们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赶紧将一杯温水端过来。
他抢过水搁在床头,慢慢将雅妃扶起身,声音沉郁,“你们都下去,本殿跟娘娘有话要说。”
大宫女看着靠在三殿下身上的雅妃,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作为娘娘身边的贴身丫鬟,三皇子和娘娘之间的异常,她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往常却并没有这般越矩,只是到了这种时候,她也只能小声提醒一句,“奴婢去门口等陛下。”
宫人们都退了,偌大的内殿只剩两人,三皇子小心给雅妃喂了水,雅妃竟看着精神了一点。
苍白的脸颊浮现一丝血色,雅妃的眼睛也明亮起来。
她仰头看着身后的男人,伸手摸上了那张在梦中数度徘徊的俊美容颜,语气十分期待。
“成荫,我感觉自己好多了,你不是要带我去看桃花吗?现在就去吧,我听说江南春天来的早,我们到那的时候就能看了。”
她刻意忽略了一切现实,眼里只有自己心爱的男人。
原本无力的手脚好似充满了力气,雅妃挣扎着要起身,“我让人去准备东西。”
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在居然有力气挣扎,三皇子忙抓住她,心知这恐怕就是回光返照了,他压抑着悲痛,勉强冲雅妃露出一个笑,“好好,你先躺着,我去吩咐她们,马上就能走了。”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漫起了无边的悲哀。
雅妃安静下来,看着三皇子走到门口和下人说话,嘴角抿出一个浅笑。
等三皇子再次走回来,雅妃拉住他的手,仰着头说,“就我们两个,不带其他人,也不许你带那个什么晴夫人。”
提起小满,三皇子迟疑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好。”
雅妃察觉到他的游移,收了笑冷下脸来质问他,“本宫听说她怀孕了。”
三皇子矢口否认,“你听谁说的,没有这回事。”
雅妃不为所动,目光逐渐失望,“你还想瞒着我?成荫,我以为她和你院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个妾而已。”
……
景阳宫在东边,要去往位于西面的雅妃宫中,得穿过大半皇宫,小满怀着身孕,身子日渐沉重,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遭,早就有些承受不住了。
在御花园中穿行时,小满不慎踢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红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惊魂未定地劝道:“夫人,您还是歇一会儿吧。”
小满也心慌得不行,差一点她就要失去孩子了,她微喘着气,“好,就找个亭子歇息一会。”
一行人刚坐定,就见御花园外亮起了一点微光。
在众人惊疑不定时,那点微光却朝他们走了过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冲他们喊道:“亭中何人?”
小满在晃动的光线中,勉强看清了隐在暗中的轿辇,上面纹绣的龙爪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是皇上!
片刻后,小满坐上轿辇,只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不,她就是做梦也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坐上皇帝的轿辇,小满缩在宽敞轿辇的角落,尽量避免与皇帝的对视,小心回着天子的问话,“是,妾身不放心三殿下就跟了出来,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面前七分神思雅妃的小满,不由得出声逗弄,“说来听听,你何罪之有?”
直到小满嗫嚅着,涨红了脸,皇帝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好了好了,朕恰好也去雅妃宫中,便捎你一程。”
说罢掀开轿帘,低声吩咐道:“德才,雅妃身子不好,别把动静闹大了,朕悄悄的去。”
大太监心领神会,很快便派了人去报信。
一路无话,雅妃宫已近在眼前,门口乌压压跪了一地人,沉默地迎接着皇帝的到来,谁也不敢吭声,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小满跟在皇帝身后,推开了那扇改变她命运的大门。
“你还想瞒着我?成荫,我以为她和你院子里的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个妾而已。”
雅妃愤恨的声音穿过重重帐幔,传入门口的两人耳中,“那个叫小满的丫头有什么好,你竟然让还让她怀了你的孩子?当初答应我的事你都忘了吗?”
雅妃的大宫女面色惨白,接到陛下到来的消息时,她本想去给娘娘报信,却被传信的小太监阻住,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小满还没明白过来,皇帝却想通了这话里隐藏的意思,宽和的笑容消失不见,属于铁血帝王的怒火漫上了双眼,内殿里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三皇子冷静地安抚着雅妃:“你误会了,答应你的我肯定会做到,小满不过是我捡来的丫头,这么多年下来,就算养只猫狗,也有了几分感情,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么?”
他顿了顿,“孩子是不小心才有的,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满一把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刚才还跟她耳鬓厮磨的男人,此刻正在他名义上的母妃床前示爱,还说自己是捡来的猫狗。
就连这个孩子都是他不小心才有的?
小满觉得这一切都荒唐极了,眼前的一切仿佛笼罩在虚幻当中,里面的谈话声音飘飘渺渺听不进耳,就连皇帝的怒吼和花瓶摔在地上的声响,也显得那么不真切。
周围混乱一片,小满瘫软在门边,被赶来的红英撑住,她目光呆呆地看向虚空,心里空茫茫的。
直到宫人们尖叫一声,“娘娘去了。”
小满才从虚妄中醒过神来,她木着脸被红英搀扶起身,刚踏出一步,就对上了被宦官压覆在地的男人。
三皇子挣扎着,无意中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抬头对上了小满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顿时目眦欲裂,“小满,小满你怎么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她的,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能解释的能解释的。”
小满睁大了眼,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像是砸在了三皇子心上。
他的心揪成一团,顾不上身边还在愤怒的帝王,用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挣开了太监们的钳制,扑倒在小满面前,想像往常那样去拥抱她。
可小满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殿下。”
“过往的种种都是你编来骗小满的吗?”小满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现往日俊美熟悉的容颜这会儿却透出一股陌生至极的感受。
“也是,大家都说我与雅妃娘娘有几分相似,原本我还不信,原来竟是这样。”
小满一步步往后退去,想要逃离此处,还没等她踏出宫殿,太监们已将三皇子重新按倒在地。
皇帝走过来,突然抬脚狠狠踹向三皇子,硬生生将人踹得呕出一口血。
他神情莫测地看着在地上疼得缩成一团的人,竟然是这个他从没放在心上的儿子,给他带了一顶厚厚的绿帽子。
“既然你这么喜欢雅妃,朕倒也不好拆散你们。”皇帝一改先前的暴怒,这会儿语气堪称平和,“来人,传令下去,雅妃因疾逝世,三皇子由于过度悲痛,自绝心脉。”
“朕感念他们母子之情,特许同棺而葬。”
整个宫中的下人们噤若寒蝉,等着即将到来的结果,他们听了这么大个秘密,只怕是都活不成了。
凌乱的发粘在嘴角,三皇子低低地笑出了声,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哈哈……”
状若疯癫。
小满没想到皇帝会赐死三皇子,她反身跪地,膝行至帝王跟前,“陛下陛下,您绕了三殿下吧,他可是您的儿子啊。”
皇帝憎恶雅妃,这会儿看到小满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直接踢开了她抱上来的手,“德才,还不快动手。”
大太监端着毒酒,硬生生灌入了三皇子口中。
被踹了一脚的小满,想去拉三皇子,却发现身下隐隐流出一股热意。
“血?”
小满望着身后蜿蜒的一道血迹,感受着腹部下坠般的痛苦,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大太监德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殿下悲痛过度,已自绝心脉。”
小满手臂支撑不住,一下子趴倒在了地上,眼前模糊晃动的影子也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个月后,皇城中的人还在为皇室中的母子同葬而津津乐道,景阳宫一处偏僻的院子里,一个容颜秀美的苗条女子蹲在角落,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笑嘻嘻地塞进怀中布做的娃娃嘴里,“儿子,吃啊吃啊,吃了就不用饿肚子啦。”
她头发凌乱,衣衫倒算整洁,冻得通红的宛如萝卜的手,依稀可见往日里的养尊处优。
这个冬天大概是比往年冷得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