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儒误我》月北北北

2、林桃不桃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去了，方元又回到了山上。

　　仿佛那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方元和孙冶继续相对无言。

　　只是这静默中仿佛又添了几分尴尬。

　　特别是在餐桌上不小心夹到同一道菜时，或是为他更衣时不小心肌肤相触时，或者是早上起来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和他面对面时。

　　或是在这些发生后孙冶对她的浅浅一笑。

　　方元在被疑似表白后也不能够再作无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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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过去了。方元十五岁，孙冶十七岁。

　　老夫人打发人来说要给方元办及笄礼，让她准备准备。

　　方元想就这破房子里有什么可让我准备的，于是把自个搓洗干净了便下山了。

　　还跟着孙冶。

　　方元在前，孙冶在后，仆妇侍卫在中间打情骂俏。

　　方元放慢步子，走到孙冶旁边：“其实你可以不来。“

　　孙冶淡淡：“于礼不合。“

　　方元：“……噢。”

　　扫她一眼。

　　孙冶：“眉毛画歪了。”

　　方元：“’……噢。”

　　再扫她一眼。

　　孙冶：“钗也插歪了。”

　　方元：“……噢。”

　　孙冶等了一等：“我帮你？”

　　方元：“……噢——我是说，随便。”

　　孙冶眼底浮现一层淡淡的温柔，伸手将她头上的钗子取下来，又重新插好。

　　“好了。”他柔声道。

　　方元：“……噢。”不自在地加快步子。

　　及笄礼在方家办，方元又见到了自己的父亲方有财，一个相当彪悍的汉子。

　　她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就有心里准备，毕竟是声名远扬的“粗野”，不粗野都对不起这名声。但当方有财哈哈哈哈地出现在方元面前时，她还是震惊了。

　　方元母亲早逝，她想，她一定是个相当柔美的女子才能扭转方有财的粗犷基因把她生的如此小家碧玉。

　　方元相当感谢她的母亲，据说当年是因为她才让方元免遭取名“方元宝”的悲惨命运。

　　方有财又“哈哈哈哈”地出现了，“女儿啊，几月不见又长高了！”说着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背，方元险些把早饭吐出来。

　　“爹，您客气。”方元吸口气讪笑。

　　孙冶：“岳父。”

　　“孙家小子，我近来听人说你欺负我们元元，有这回事？”

　　方元：”……嗯？”

　　孙冶恭敬低头：“是稚云的不是，让这么些谣言污了岳父的耳。想来是有些人捕风捉影，三人成虎啊岳父。”

　　稚云是他的字。

　　方有财哼了声。

　　转过身去：“今天是我女儿的大喜日子，大家吃好喝好啊，千万别客气啊。”

　　好好的及笄礼硬是被办成了大家伙聚餐。

　　本为主角的方元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溜走了。

　　方府也是显见的气派非凡，展现出独特的暴发户气质。

　　她来到一个偌大的人工湖边，坐下来。

　　“及笄礼不高兴吗？”

　　女孩子的声音。

　　方元转头一看，是小姝姑娘。

　　“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席上都没见你。”方元惊讶。

　　“翻墙进来的。”小姝姑娘坐在她身边，拿出一块糖扔进嘴里，递给她一块，“吃吗，吃了你心情也不会变好。”

　　“……谢谢你提醒我。”

　　方元这些年早习惯了小姝姑娘的不着调，还记得当年方元客套地恭维她“讨老太太欢心”，不拘一格的小姝姑娘当即翻个白眼：“我这么漂亮谁会不喜欢。”又闲闲补充：“你看这孙府哪个姑娘不漂亮，都是给老太太养眼的。你可得加把劲了，天天荆钗布衣的孙冶也不见得会多喜欢你一点。”

　　方元不服，谁说孙冶不喜欢我，他只是藏在心里。

　　当时她话都到舌头了，又咽了下去。

　　千回百转的心思又回到孙冶身上。

　　小姝姑娘含着糖,：“想男人呢；。”

　　方元：“……”

　　小姝姑娘：“哪个啊？”

　　方元：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惊世骇俗。

　　方元叹口气：“你是嫁了几次人了啊，说话那么没羞没躁的。”

　　小姝姑娘：“我哪里嫁过人了，我还在为表哥守身，在等你被休替你位置呢。”

　　方元：“……”

　　方元知道小姝姑娘在胡说八道，虽然她确实是“高龄”未嫁，只是一时无语凝噎。

　　小姝姑娘扑哧一笑：“逗你的，瞧把你吓得。”

　　小姝姑娘：“你看看，女人都是贱骨头，冶表哥对你这样你还对他心心念念的……”

　　方元打断她：“随你便。”

　　小姝姑娘诧异看她一眼，见方元面无表情：“我不在乎的。”复又垂首喃喃：“真的。”

　　她妩媚一笑：“这倒让我高看几分了。”

　　晚边时太阳像个被打烂的橙子，染了半边天。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方元想到什么：“老夫人要给你交多少钱才能让你一直留在身边啊。”

　　小姝姑娘：“不多不多，第一年八百钱，第二年一千六，第三年两千四……”她带方元重温了一下九九乘法表，“现在我大概交到一年六千四了吧。”

　　方元先是大惊：“你这么老了！”

　　小姝姑娘翻翻眼睛。

　　时价一斤猪肉三钱，饱尝人间心酸的方元忍不住想要挞伐一番时下的资本主义臭小姐之风。

　　小姝姑娘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怨气：“孙家家大业大，这些钱算个什么。”她眨眨眼：“方家自然也一样。”

　　方元沉默。

　　过了会，小姝姑娘大概是感到无趣了，拍拍裙子站起身：“我可走了，表嫂，您可真是忘了我叫您表嫂呢。”

　　方元也没细究，挥挥手算作告别。

　　她嗤笑：“傻子。”便走了。

　　方元在湖边坐了会觉得没劲，便也想离开，刚转身便遇见了孙冶。

　　如今少年身量已足，眉间稚气渐渐褪去，虽还谈不上渊渟岳峙气宇轩昂，倒也算是小有气场眉目疏朗了。

　　他望着她笑：“岳父让我来找你。”

　　方元呐呐：“噢。”一边暗恼自己怎么对他只会应声，便补上一句：“随便叫个人便是了，还麻烦你。”

　　“夫人和我说什么客气话。”那双带笑的眼仿佛会说话似的，脉脉含情的，朝人望来便让你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坎上的，不禁自作多情了起来。

　　其实说实话方元不止一次自作多情过，她从生理到心理都不过是年轻姑娘，故而漂亮脸皮便是相当有吸引力的，而孙冶在这方面相当有优势。从前方元只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即使同席而眠也未放心上，但许是那天醉酒表白，孙冶便破罐子破摔，像是逐渐开了窍，仗着自己那张脸弄得她频频脸红心跳。

　　但她不可以。孙冶的笑给的不是她。

　　是另一个方元。

　　故而才有向小姝姑娘的那一问。

　　方元不禁起了些伤感，只是淡淡道：“那我们走吧。”

　　和煦春光里，几瓣桃花在细细的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不堪其抚的模样。

　　倒也落不下来。

　　方元不知是第几次在溪边被拦下听林桃向她剖白心迹，开始她还避之不及，接着好言相劝，最后就到了现在的百无聊赖。

　　林桃可真是个实诚孩子，这么多次表白也不见些新意。

　　林桃说完了，满脸殷切地望着她。

　　方元叹口气，毫无感情地重复：“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洋洋洒洒长编大论，她又沉重地叹口气，“你下次别来了，早日成家吧。”

　　林桃倒不意外，只是满脸郁郁，郁郁也没一会儿便又展开笑颜：“我给你带了桃花糕，尝尝吧，你以前很喜欢的。”

　　方元只是摇头说不要，一面遗憾地微笑。

　　林桃眼神暗了暗：“是我多事了……”方元刚想说怎么会，边听他又添一句：“元元，你真的变了好多，有时候，我感觉……我真的感觉……你就像个陌生人一样。”

　　方元惊出冷汗，也顾不得自己又被叫了闺名儿，便拿过他手上的盒子：“林桃，我真的不想让你难过的，我喜欢这点心的，我只是……毕竟我现在……”

　　林桃只定定看了她一会，看到方元心里发毛，脸上笑都要挂不住了，才见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方元心中惴惴，抱着盒子往回走。

　　刚才林桃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方元其实想要离开孙家很久了，她有一点喜欢孙冶的，但她不想仗着自己占了人家身子骗他，也怕她也有一天被识破，但她不能和孙冶一直耗下去，所以她想走。

　　但她不能回方家，在孙家她还可以与孙冶相对无言避免露出破绽，但回了方家，交流便避无可避了，破绽也如此。

　　她不能乱跑，她一个女子，又无一技傍身，如何在这世道生存下去？

　　是了，现今便是乱世初平，刚有个赵姓皇帝打下江山，却还是百废待兴，太平难求。

　　而且被官府逮着，她还得交罚款呢，但也绝无可能将自己随便配人。

　　正沉思着，却已然到院门了，山上与世隔绝，盒子总不能说是变出来的吧，又怕被人说是私相授受，那桃花糕在手上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方元便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瞅了个没人的空子溜了进去。

　　便进了屋，正暗暗吐气呢，抬眼便见那人立在窗边，低着头，侧脸在显得格外轮廓分明，眼神淡淡不辨喜怒。

　　方元暗道不好，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溜走，便听他道：“在门口杵着做什么。”

　　她只得进去，将盒子置于圆桌上，若无其事地问他：“吃点心么？”

　　自然一点便不会被发现的，她安慰自己。

　　孙冶抬起眼看她。

　　方元只被看得心虚，便画蛇添足一句：“我刚从厨房拿来的。”

　　孙冶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只是笑，柔声道：“我与夫人一起吃。”走到她身边，将食盒打开，桃花糕的甜香便溢了出来，盈满鼻间。

　　他掂起一块，笑意盈盈：“我喂夫人。”

　　方元楞了一会儿，正要说不用，他已经将那糕点放在她嘴边了。

　　方元想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便就着咬下一口，余下半块仍在孙冶指间。孙冶垂眸：“夫人可是嫌弃我手不洁。”未等她回答，便将余下那半块放入口中。

　　方元讷讷：“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含笑：“很好吃。”

　　方元只觉得口中清甜的桃花糕也失去了滋味。

　　两人静默了一会。

　　孙冶试探着叫她：“元儿。”

　　方元犹豫一下应了。

　　孙冶：“我有个不情之请。”

　　方元：“嗯？”

　　孙冶眉眼微动，那丹凤眼本来的风流也被小心翼翼替代了。

　　孙冶轻声：“你不要动好不好。”

　　声音带上几分祈求。

　　他慢慢低下头，方元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脏怦怦地跳，应该是要躲开的吧，但是身体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她闭上眼。

　　两人的呼吸交缠。唇瓣相触。温柔缱绻。

　　孙冶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加深了这个生涩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