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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船 但不妨碍今 ...

  •   灵山,巧峰排列,怪石参差,瑶花琪草,紫芝香蕙。寺庙里,青灯古佛,青石板上长着青苔,砖缝中夹着蕨苔,好像很久没有人来过。但大殿里,一排排长明灯不熄,这样看又是一个香火圣地。“孩子,给你取个法号吧。”“不,换了名字,妙儿就不认识了,以后,我还是叫迦叶。”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七年,可以使浮躁的心灵沉淀,就算是弥天大恨,在这道场之中,菩提树之下,佛光沐浴,因缘劫化。七年,柳迦叶,成了迦叶大师,慈悲为怀,为世人度,也为自己度。他至今想不明白,七年,他几乎放下了一切,却唯独忘不了那雨夜之中少女的呼喊,明明,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前世如若不相欠,今生又怎会相见?难道前世真的有何纠葛?
      雨滴打在门帘上,帘上的竹篾也在岁月的洗礼之中变得脆弱。槐花低眉顺眼,却将那幽香送到佛前。
      槐花,开了。这是杜妙最喜欢的花。江南六月的清雨,不压抑,粉裙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庭院里撒欢,伴着槐花落地的声音,夹着雨点的清爽,不觉衣袂上留住了槐香。现在想想,好像姑娘的笑颜就在眼前,如梦似幻之中,又听见那如黄鹂一般的喉咙叫出清脆的一声“叶哥哥”。
      老实说,迦叶大师不喜欢别人叫他大师。才过三七年华,竟被这名头给压住,不过那佛缘也是真,本本经书信手拈来,像是以前就读过,是那种刻骨铭心地记忆。
      迦叶长叹了一口气,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出了大殿,紫竹林边,一个玄色衣服的高大青年转了过来。硬朗正气,这是迦叶对青年的第一印象,如果忽略了他满身的鲜血和怀中生死未卜的姑娘。
      “大师,舍妹她……”
      “贫僧会尽力为她超度。”
      “那多谢大师了。”
      萧顾泮,武林人,天权山庄庄主,若不是亲眼见到,迦叶肯定不会相信,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才剑侠,会有如此狼狈之态。
      “是我对不住流离,流离才刚及笄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
      “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爱不可说,恨不可说,嗔不可说,怒不可说。”
      迦叶又叹了一口气,想着七年前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的心态,又想着,杜妙若是还在,应当也一般大了吧。
      山下,一妙龄红衣女子带着一帮人沿峭壁悄悄溜入灵山。仔细看,那女子虽年纪不大,但身形、手法、速度,在这群人之中已是龙凤。无疑,她是首领。
      “记住我们的目的,只是舍利子,谁敢伤及无辜,别怪我不客气!”
      入寺门,迎面而来的不是肃穆武僧的棍棒,而是随水汽浮动的槐花气息。领头女子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但也只是一刹那,随即她又恢复了警惕。“雷音寺么?”她的神情有了一丝恍惚,好像想起了什么。四面的寂静给她带来了隐隐的不安,心情却又有了超出平常的宁静。
      “走!”
      像以往那样,她发出了指令。
      俶尔,一朵完整的花落在了她的掌心,似定心丸,将她空空的心填补了一些。心神在这边,耳朵早已放飞到远处。她听见风撕裂的声音,很小,很小,她知道有一道剑影正向她飞来。
      有时候,生与死就在毫厘之间。
      以花为墙,以叶为刃。三千雨滴,落华,风凝,人屏息。以柔克刚,花散,叶落,剑影消。唯独女子红衣潇洒,青丝张扬,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醉人的声音响起——
      “萧庄主,怎的也玩暗的?”
      “少废话,妖女,你来这作甚还嫌作恶不多,竟来扰这佛家清净之地。”
      “雪肤花貌,红衣扬,三千乌丝,妙女郎,花叶为武,擅取物,若有挡者,回首葬。”近年来,这打油诗在江湖上流传颇广。想来,就是说的是这女子。
      “作恶?我只取不该有之物,只杀不该活之人。萧庄主,别多管闲事。”
      话音落,刚缓过气的空气又凝结了起来,地上的花和叶开始颤动。“簌簌,簌簌”,他们对视着,像是时间静止,如果忽略女子正缓缓握紧的手。
      “头儿。”
      一个随从飞驰过来,停在萧顾泮的身后,对女子摇了摇头。
      没有?她暗自想着。想着,却看见自己的手下正架着一个人朝自己飞来。
      “大师!”萧顾泮看清了来人,脚一踮,向那方赶去。
      他身后的那人伺机而动,拔剑来拦。背后又是一凉,传来阵阵刺痛,只觉千万刀刃疾驶,虽不如暴雨梨花痛得刺骨,伤其根本,断其后路,与凌迟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为救出流离,又上这雷音寺受的伤还未愈合,现在腹背受敌,进退维谷,胸中血气翻涌,一口鲜血顺势而出。
      “都停下!”空气又开始流动。
      “还以为这天才剑侠有多厉害,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萧顾泮强撑着抬起头,“呵,天才,世间最讽刺的字眼不就是天才吗?”
      “天才”二字,给了碌碌者压力,给了侥幸者希望,给了那些想走捷径者范例。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天才的夺目耀眼,认为是上天的恩赐,所以他们开始了崇拜,开始了盲目的信仰。谁人能看,天才背后是痛苦的深渊,他们只能往前跑,容不得一丝怠慢,这是世人强迫的光鲜。江郎才尽,泯然众人之后,没人会记得他们,习惯了被追捧的人只留下了嘲讽与唏嘘,谁会受得了?
      萧顾泮一直在努力,一直在与深渊赛跑,可是,与时间打赌,以年华为赌注,谁赢得了?
      “罢了,本说可以请萧庄主好好指教,现在看,恐怕不行了。”
      迦叶被人掠过来的不适劲儿刚刚过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杜妙吗?他在想。“是妙儿吗?”他在问。可是没有人理他,旁边的男人们也静默着。“妙儿,妙儿!”他在吼叫。这不像,这不是那个无我的迦叶大师。平时沉稳的低音这时候有了一丝慌乱,一丝欣喜,一丝尖锐。他怔怔地想,莫不是超度成功了?七年的隐藏,一朝一夕,化为乌有,忘记他的僧袍和戒疤,他是柳迦叶,完完全全的柳迦叶。
      女子听到了他的呐喊,慢慢地走了过来,轻柔、娇美,像是弱不禁风的闺阁少女。柳迦叶觉得下一秒她就会唱起“良辰美景奈何天,赏乐心事谁家院?”女子察觉了他的目光,随即娇媚一笑,“大师,不知能否将贵寺的舍利子借来一用?”
      “你是妙儿吗?”
      “妙儿?你告诉我舍利子在哪里,我就告诉你。”
      渴切成疯,女子的音容笑貌似淙淙泉水在他的心间流淌。“在……”
      舍利子!他猛地想到,那是师父临走时托付的,说是不能出寺院一步,等到时机成熟,他自会来取。和善的师父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情,他知道,那是他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一个情字难当!一个义字难当!是迷茫时相帮扶、相陪伴、教会他承担责任的情,还是绝望时渡他的义?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空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放过自己为悲,他咬牙,“恕贫僧,不能讲。”
      “好啊!”女子仰天大笑,又像是在自嘲。她靠近迦叶,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你那妙儿,早死了。”转而又起身,笑靥如花。最美的笑,最深的苦。
      如冷水从头淋到脚,不过在这雨天里也差不了多少。就像是刚刚点燃取暖的火焰,转眼,火焰自己熄灭,无情,冷到了心扉。
      “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施主与舍利子无缘。”他的一字一顿,无缘二字却说出了凄凉。
      “笑话,大师敢在佛前对天发誓,对那妙儿,已无半点情分?”女子提高了音调,里面夹杂了什么,可能谁也不清楚。
      问非所答,答非所问,最好就是,不问不答,方能安宁。
      又是一阵沉寂……雨,大了,不再淅淅沥沥,是天公发怒,在惩罚,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低吼。
      “不说,别怪我不客气!你们,去给我将那些长明灯掀了!”
      长明灯灭,亡魂不安!
      萧顾泮心下一紧,忍痛爬起,剑起,直逼要害。
      大雨,晃了女子的视线,身形一侧,还是伤到了肩膀,血流如注。大殿里的长明灯在翻滚,火光照亮了四周,照亮了佛祖的面庞。迦叶觉得,他又回到了七年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一次,多了些光。
      ……
      天边传来了仙鹤声音,一道佛光劈开了乌云。
      “摩诃迦叶,你可跟我回去?”
      威压,是佛祖。
      迦叶头痛欲裂,一瞬间又清晰了许多。原来——他从来不是柳迦叶,不是迦叶大师,他,是摩诃迦叶。
      “弟子遵命。”
      “妙贤,你们两世缘分已尽,你也佛缘将至。阿弥陀佛,何时,何事,何处不修行?”
      “泮,乃为边岸。黄泉路已开,奈何桥头,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佛光不见,从此世间再无迦叶,多了一位苦行僧。少了一个江湖妖女,多了一个隐世高人。
      ……
      忘川河边,彼岸花开。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花,为黄泉。
      “流离,哥哥,来接你了……”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萧顾泮醒来,发现自己在山庄中。推门出去,第一眼便撞见流离在花园里唱曲,言笑晏晏。
      得未曾有,心净踊跃。
      失而复得,心潮澎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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