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离》闻危

2、第2章 城

　　城墙之上，温庭水目送二人共乘入城，若有所思。
　　兄妹么。
　　那她还真是没见过，比沈陆离更够格的哥哥。
　　他是皇帝，三千弱水东门外，却独独给了自己的妹妹羡煞旁人的盛宠。
　　耳畔回响起那天的对话。
　　“姑姑是宫里管事的老人了，总算是得以享享清闲，我这做晚辈的，也总该来探望一下不是。”
　　“娘娘大恩大德，奴婢愧不敢当。”
　　“明人不说暗话。姑姑掌管冷宫多年，陛下生母的事......您总归知道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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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霁月进了永乐宫，一屁股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丫鬟鹿儿见了便笑眼盈盈地问她，“公主不是去迎接陛下了吗，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沈霁月双手捧脸，手肘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拖长了调子埋汰道，“他、和、大、臣、们、商、量、事、情、去、了。刚、一、进、城、门，李、大、人、他、们、就、把、哥、哥、围、得——水——泄——不——通。”
　　鹿儿还没开口，门口就传来一道清朗中带着调笑的声音，“谁又惹我的小月儿生气啦？”
　　一个身穿鸦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迈进门，随意束起来的黑发稍显散乱。
　　她“蹭”地从地上站起来，喜出望外，“小叔叔！”
　　“哎。”沈笃也上前摸了摸她的头，端详着这张好久不见的面孔，“长开了嘛。”
　　鹿儿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回京，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行礼，“见过景王爷。”
　　沈笃也摆摆手，笑着说免礼。
　　沈霁月激动地晃着他的手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昨天刚到。说起来，有一年多没见了吧。哎，在这儿絮叨多没意思，走，找两坛酒，皇叔带你到屋顶上吹风去。”
　　于是沈霁月乐颠颠提了酒跟着不学好的叔叔来到了屋顶上。
　　“送你个小玩意儿。”沈笃也丢给沈霁月一只四四方方的锦盒。
　　她欢欢喜喜打开了，里面是一对温润莹白的耳珰，雕刻成白兔的模样。
　　“哇，这也太好看了吧。”她将其中一只拎起来，目不转睛盯着看。
　　“夜明珠做的。你不是怕黑吗，想着想你点儿亮堂的小东西。”
　　她是怕黑，甚至夜里都要留盏灯才能入睡。大概是因为那段动荡的年岁里，母妃总是将她锁在漆黑的柜子里，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来为她打开那扇柜门。
　　眼睛有点涩，慌忙换了献媚的口吻来隐藏，“果然还是小叔叔对我最好了！”
　　“溜须拍马。”沈笃也调侃着。“来，我给你戴上。”
　　“嗯！”
　　食指轻轻托起她莹白的耳珠，动作温柔的仿佛正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白瓷。
　　他看着她白皙的侧脸，清秀干净，眉眼弯弯，眼神澄澈得仿佛初临人世的孩子。他出神地望着，有如望见了一个阔别经年的故人。那晚秦淮的水色烟花依旧迷离徜恍，那人一身素白，笑得安静娴雅，好像误入凡尘的谪仙。
　　“你是自愿的吗？”
　　“小也。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踏遍九州也不明白啊。
　　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他回了神。
　　“小叔叔，你这些日子在岭州还好吗？”
　　他扬了扬眉，“好啊，好得很。西南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不论山水风物还是世情民风都有趣的很。姑娘们更是个个俊俏婀娜，没准儿我那天给你寻个皇婶呢！”
　　“皇婶就算了吧。定国谁不知道我小叔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她摇头晃脑地如诵经般拖长了调子调侃，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沈笃也推了一把她的头，“臭丫头，拿你亲叔叔打趣。”
　　她佯装吃痛地“哎呦”一声，脸皱成一团，尔后乐不可支地笑开来。
　　“说起来，你这丫头及笄也有两年了吧？老大不小的，终身大事上也该上点儿心了。”沈笃也早留意到自家侄女已经年方十七，可是既没有谈婚论嫁的动静，也没有另辟公主府的打算，他写来的信里多多少少提过几次，她倒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何况沈陆离对她宠纵的很，明明是兄妹，却不免过分亲昵了些，因此落了不少闲话。
　　“哎呀呀，您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再这么耗下去，当心将来没人要你，孤老终生！”她笑着打断，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
　　“好啊你，咒我呢是吧？”沈笃也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然后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叔叔和你不一样。我不愿被那世俗的家室人伦、条条框框拘束了去，孑然一身、放浪形骸反倒乐得逍遥自在。你是女儿家，少不了要寻个人依靠，总不能一直在皇宫里赖下去吧？”
　　她用肩膀撞了撞坐在身侧的沈笃也，不服气道，“怎么不行？我还真就赖一辈子了！你和哥哥还会赶我走不成？”
　　沈笃也叹了口气，“说什么傻话呢。小月儿，一个人到底是太孤苦了些。别说我不放心，你母妃要是在天有灵，也会心疼啊。”
　　“啊呀呀，想赶我走就直说，怎么还搬出来母妃了。”沈霁月连忙故作轻松地打断，“感情的事要看机缘的吧，倒不在于早晚，而在于遇到合适的人。再说了，我也不急着把自己嫁了啊，我们沈家又不是赖不起我一个老姑娘。”
　　沈笃也闻言认输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了，皇叔当你的靠山！”
　　“就说小叔叔最好了嘛。”她满脸讨好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了沈陆离安排的晚宴，“哎——小叔叔，晚上的宴席，你会来吗？”
　　“不去了。不过是一群王公大臣推杯换盏的，没甚意思。我此番进京进献岁供，再过两日就要返回岭州了。”
　　“啊？那么快啊？也不多留几天......”沈霁月撇了撇嘴。
　　沈笃也笑，“规矩是你那好哥哥定的，王侯进京进献岁供，滞留不得逾旬。”
　　沈霁月有点儿替沈笃也鸣平，“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想的，居然把小叔叔弄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虽然说之前在邑城时你总是外出游山玩水的，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但总比现在强吧。岭州山高路远的，一封书信都要寄个十天半个月。”
　　当初沈陆离一道“景王任情放诞，不务社稷，贬知岭州”的圣旨，可是气的她小半个月没理他。
　　“嫉妒我比他好看呗。”沈笃也自负地弯了弯唇角，尾音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