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第二百一十六章 花灯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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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喜桥在灯会街的尽头，横跨那条穿城而过的金水渠。拱桥是石砌的，不算宽，两侧的石栏上雕着莲花和游鱼的纹样，被几十年的行人和城中风雨磨得光滑温润。
此刻桥上和桥两头岸边都挤满了人。年轻的书生三三两两地靠在栏边说话，欣赏着这热闹盛景，吟诗作对，有的视线时不时的往自己心仪的姑娘方向瞧。
而身着绫罗的姑娘们有的挽着同伴的手臂，笑容灿烂，手里的绢扇在灯影里轻轻摇着，像一簇簇被风吹动的花。
更多的人蹲在河岸边，手里托着刚点燃的河灯，俯身轻轻放进水里，再看着那一点火光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此刻河面上已经漂满了灯。红的黄的粉的白的，造型多样，但大部分都是圆形的、荷花形的、小船形……星星点点铺了大半条河面。
烛光在水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金色粼片，随着水流缓缓地往桥洞另一头淌过去。远远望去，整条河便是一条流动的、缀满碎钻的绸带，在夜色里顺着欢声笑语蜿蜒而去。
送了灯过后，张小渔还在摊上认真挑了两盏河灯。一盏是素白纸托的，做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底下衬着一片青绿的荷叶托。另一盏是淡粉色的，形如小舟，纸面上用薄墨画了两尾游鱼。
他端着两盏灯走到河岸边，蹲下身来，把粉色的那盏递给楚曜，自己留了白色莲花的那盏。
“给，我们一人一个。”
楚曜一手握着张小渔方才送的那盏梅花灯，一手接过河灯。
两盏灯都被他握着，一盏是已经得了的，一盏是正要放的，他低头看了片刻，嘴角又不自觉地弯起来。
“我看看要写什么愿望……”
张小渔兴致很高，直接蹲在岸边，从怀里摸出一截细炭笔，借着头顶灯笼的光，认认真真地在莲花灯内侧的白纸底上写着什么。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都慎重得像在签最重要的契书，写完了又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在灯托上点燃了那截小蜡烛。
火光从他掌心亮起来的时候，将他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青年的表情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郑重，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灯芯上那团跳动的暖光上，仿佛所有的心思都随着那点火光一起沉进灯盏里。
“……”
楚曜站在他旁边，没有凑过去看他在灯上写了什么。
他只是盯着张小渔认真的侧脸，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镀的那层茸茸的金边。青年把那盏莲花灯轻轻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点了两下让它顺着水流走。
灯漂出去的瞬间，张小渔的目光一直追着它，直到它汇入满河的灯影里，再也分辨不出是哪一盏了，他才直起身来。
“许了什么愿？”楚曜问。
话出口了他就有点后悔——他的母亲曾经说过，这种事不该问，问了便不灵了。
但方才那个画面太安静，太郑重，他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显然张小渔是知道许愿不能说出来的，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眼神示意楚曜手里那盏还没来得及放的小舟河灯：“你问我，你的还没放呢！”
“也是。”
楚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淡粉色的小舟。
灯面上画的一黑一红两尾游鱼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游动，薄薄的纸面被火光照得几乎透亮。
他蹲下去，把灯托稳稳地搁在水面上，指尖在船尾轻推了一下，小舟便悠悠地荡了出去。
他不信神佛。十二岁，他便已经跟随父亲去了边关，从小到大，在边关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天灾人祸，见过虔诚跪拜的人在泥塑金身面前磕破了额头却依然一无所有。
所以对这些虚无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但现在眼前这盏小舟漂出去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是在他的心里分量很沉重——希望能和张小渔永远在一起。
男人在心里许愿的时候，表情严肃冷俊，双眼仿佛要把灯盯出个洞来。站起身的时候，张小渔正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一手拎着自己暖暖的金鱼灯，灯影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了一小圈暖融融的光。
“怎么了？看着那么认真。”张小渔有点好奇他会许什么愿，但是他也不问。
楚曜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小渔也正好再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一圈灯火对望了一息，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远了几分。
“走吧，我们的灯可是成功的过了桥。”张小渔表情柔和，声音里带着一点夜风拂过水面的轻快，“灯放完了，回去的时候，我们去看看刚刚那家卖糖炒栗子的还在不在。方才路过的时候闻着香，想买一包回去给盼盼和巧巧。”
其实他自己也想吃。
楚曜点了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接过张小渔手里那盏金鱼灯，两盏灯并在他手里，一素白一暖黄，纸面挨着纸面，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他迈步跟上张小渔，两人并肩从逢喜桥头往下游方向走去。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烛火气息，把两人衣摆的一角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又分开。
袖口下牵在一起的手，宽厚温暖，两人都舍不得松开。
身后的河面上，那艘淡粉色的小舟已经汇进了满河的灯影里。烛火在水波中摇摇晃晃，和周围千百盏灯的光焰融在一处，顺着流水缓缓漂向夜色深处，不知哪一盏是谁的愿望，但都安静地亮着。
转过灯会街，街口的边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还亮着灯。
“炒栗子~！”
老旧的铁锅架在炭炉上，锅里黑色的砂石和栗子一起翻滚着，糖浆在高温里融成一层薄薄的焦色，裹在栗子壳上泛着油润的光。
只见摊主用一把铁铲不断翻炒着，热气裹着甜香一阵一阵地往街面上扑。楚曜停下来买了两袋，油纸包着，刚出锅的栗子烫得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热度。
“拿着。”他把油纸包递到张小渔手边。
张小渔空着的那只手接过来，烫得指尖缩了一下又伸回去，直接捏了一颗出来。
栗子壳已经被炒得裂开了口子，轻轻一掰，就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细细的白气。
“呼呼——！”
他吹了两下，咬了一口，栗子软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炒制的焦香。
“好吃。”青年比了个大拇指，含糊地嚼着，见楚曜手上都拿着东西，又把那半颗栗子肉递到楚曜嘴边。
动作自然，单纯的分享美味。
楚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颗栗子肉，又看了看张小渔还沾着点糖色的指尖，低头就着他的手把剩下半颗栗子叼走了。
嘴唇碰了一下张小渔的指腹，轻轻的，像夜风擦过去。张小渔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去袋子里摸第二颗栗子了，但耳根那圈暖色在路边的纸皮灯笼光里又浮了起来。
现在，他倒是没那么容易害羞了。
楚曜剥栗子的手法起初有些笨拙，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力气大了些，把果肉压碎了一小块。
张小渔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颗完整的给他做示范——拇指沿着裂口轻轻一推，两半壳便分开了，完整的果肉跳出来落进掌心里，金黄油亮的。
“你这样——”张小渔把剥好的那颗栗子递过去，“用巧劲，别硬掰。不然只能吃碎的了。”
楚曜点点头接过来，学着他的手法又试了一次。这次虽然还不算利落，但比方才强了许多，果肉完好地取出来了。
他把那颗栗子放进张小渔摊开的手掌里，然后低头继续剥第二颗、第三颗……渐渐地动作顺了起来，剥一颗便递一颗，张小渔接过来吃，偶尔也把剥好的回递到他嘴边。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走着，一路走一路吃，油纸包里的栗子见了底，那条沿河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现在灯笼从楚曜手里换到了张小渔手里，大约是方才递栗子的时候顺手换的。楚曜空出来的手便拢在袖中，提着另一包炒栗子，走在张小渔外侧，替他挡着偶尔从巷口灌进来的夜风。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面具又回到了张小渔脸上。刚刚他在灯会人多的地方戴着，嫌闷便摘了挂在腰间，这会儿夜色深了些，路上的行人稀少了，他不知怎么又把它翻出来戴上了，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在下头看着楚曜。
“你这戴面具的样子，倒真像个小狐狸。”楚曜偏头看着他，嘴里的话是笑着说的，目光却在他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脸上停了片刻。
张小渔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来，眼睛在纸皮灯笼的微光里显得格外亮：“狐狸不好么？聪明。”
“聪明。”楚曜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还会给人送栗子。”
张小渔哼了一声，把面具又拉下来，脚步加快了些。
楚曜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他背影在夜色里走得轻快，手里那两盏灯的光在他身侧晃着，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到将军府偏门的时候，戌时刚过尾声。
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楚青听见动静便来开了门。见到两位主子一前一后地进来，一个手里拎着灯和一个油纸包，一个脸上戴着张狐狸面具，手里也拿着个鱼灯，衣衫上还沾着夜里河边的潮气。
他垂着眼跟着两位主子走，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句热水已经备好了便退下了。
西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盼盼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巧巧那边的窗纸透着一层昏黄的光，大约是在洗漱。廊下的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安宁静谧。
张小渔休息的房间在东侧，和楚曜的房间很近。
此刻他没有急着回房，而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把面具摘了搁在膝边，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墨蓝的底色上缀着几颗疏星，安安静静的。
楚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风把廊下挂着的灯笼吹得微微旋转，光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摇动了一下，又稳住。
“今晚倒是玩得尽兴，明日，我想去逛逛集市。”张小渔声音里带着微微疲倦，又带着一种放松过后的那种轻快。
偏头看着青年坐在石阶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侧脸被廊下灯笼的光照着，嘴角翘着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平。
“高兴就好，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宅子那边看看，合适的话，可以先搬过去。”
楚曜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点犹豫。他伸出手，把张小渔搁在膝边的那只狐狸面具拿过来，翻了个面，轻轻地搁在自己膝头。
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点，偏头在张小渔露出来的那片额角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夜风里一片叶子恰好落在一个人的眉梢。
“不过…我舍不得你搬出去。”楚曜退开的时候轻声说，声音低低的，被夜风带散了，但落在张小渔耳朵里却一字一字地清楚。
廊下的灯笼又晃了一下。
远处不知是哪条街的更鼓敲了两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张小渔低下头，把膝边那个空了大半的油纸包拢了拢口子，然后侧过头来看楚曜，目光在昏黄的灯影里温温的，像一河被点亮了又慢慢流远的水。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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