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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七 ...

  •   她是他捡回来的孩子,初见她的时候是她误闯花神山,被山口施了法术的花藤缠住了手脚,倒挂在半空。那花藤有刺,扎得年幼的她哇哇大哭,正是这杀猪一般的哭声才将他吸引过去。他于心不忍,便将她放了下来,柔声地安慰她,还把口袋里的糖拿给她吃。

      她吃着糖,眼泪还来不及收干,眨巴着大大的眼睛问他:“你是神仙吗?”说完,不等他回答,她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用力地磕着头,“求神仙救救我吧!”

      他吓坏了,问她怎么回事,这才知道,她的村庄发生了饥荒,她跟随家人一路乞讨至此,直到父母染病而亡,她听人说花神山上住着神仙,才上到这里来的。

      这么多年来,花神一族与世隔绝,族人们都怕这个外人会给族群带来灾祸,所以他只能又牵着她的手,固执地求父母收养他的时候,所以的人都觉得他是疯了。

      但到底,他们都还是善良的。她就这样留了下来,他叫花景初,她便叫花景灿——花开最美的时节。

      花家的子嗣多男寡女,因此多数人都寻不到伴侣,人数便稀少得可怜。即便是女子,在十八岁前仍是要作男孩打扮,当儿子一般教导。他们相信世间多凶险,若不自强,一旦外敌来犯,便再无生机。

      灿儿十八岁前,便一直是他的“弟弟”。在所有人的眼中似乎都已认定,灿儿一到十八岁恢复了女儿身,便总是他的妻子了。每每思及,他的心头总是甜甜的,花族的人向来端方高雅,即便心里再喜欢,也不会大胆吐露。

      他待她视如己出,却一直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年岁渐长,她的性格越发捉摸不定,望着他的眼神逐渐透着复杂。他们有时可以很亲密,赤着脚并肩坐在溪旁数星星,整夜不睡。有时她又似在故意躲他,望着他的眼神很生疏。

      他问她:“灿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没有否认,却反问他:“景初哥哥,你不信我么?”

      “我当然信你。”

      “为什么信我呢?我是个外人呀!”

      他有些生气了,说:“什么外人,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脸色微微苍白,冷冷地笑了笑,说:“‘一家人’?你是指,我是你弟弟这件事,还是十八岁后,当你妻子这件事”

      他没有料到她会突然点破,顿时显得有些窘迫,却也舍不得否认,说:“不论是哪个,你都是我家人。”

      她昂了昂头,冷着脸凌然道:“要是我说我不愿意嫁给你呢?”

      好像突然被大石重重砸到了头,他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心痛欲裂,强自定了定神,却还是温言宽慰:“不愿意嫁就不嫁好了。那我便只当你的哥哥,即是这样,我们仍是一家人。”

      她蓦地眼眶一红,“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他慌了心神,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却一头栽在他的怀中,呜咽着说:“不要信我,我只是个外人。”

      那一年,他十四,她十二,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

      没过多久,母亲又怀上了末儿,全族上下,莫不欢欣。她却显得愈发忧心重重。

      终于,七个月后,忽然有外族来犯。他们似是有备而来,山中的障眼法、囚困术、还有山口监视警报的花草竟都无用。他们就像是突来的潮水,毫无阻滞地长驱直入,直逼腹地。

      族人奋力反抗。母亲受了惊吓,当场临盆,末儿出生时并未足月,瘦弱之极。母亲让他和灿儿抱着末儿赶紧逃跑,自己却带着一身血衣,返身与父亲一同阻敌。

      他抱着末儿,牵着她的手,狼狈逃蹿。被追杀了,不敢回头,听到族人的惨叫,不敢停留。顾不上看她一眼,顾不上怀中末儿嘶声大哭,他只是拼了命的跑,抱着末儿,牵着她,仿佛带着他的整个世界。

      后来,他看到了一抹青影,那时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他的身上遍布伤痕,潺潺地流着鲜血,他知道自己应该活不久了,但现在却不能死。至少,要等他把他们带出花神山,至少,要看到他们平安。

      他挡在他们的身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却听到青衣女子森冷地在说:“我原以为你不会去做,想不到……你好狠的心呐。”

      什么意思?他听不懂。转过头去看灿儿,却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他陌生的淡漠。

      “我没有办法。”他听到她在说,用手指指着心口,“师叔听过‘浸心锁’吧?镜真人只给我十年的时间,我已是拖到了最后一天。”

      “哼,你以为听了方也镜的话,便能活下去吗?”青衣女子笑得冰凉,“你以为我没本事杀了你?”

      “师叔的事,我在昆仑已经听过许多了。”她也在笑,却带着一脸的惨然。

      “灿儿,你退后。”他的思绪模糊,已经没有力气再来分辨她们的话了,只是牢牢地记着自己要做的事——带她和末儿逃出去。

      他依稀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惊愕,他不懂,见她不动,便伸手将她往身后拽。她固执地甩脱了他的手,别过了身去。

      “这便是你心心念念了十年,想要杀的人?”青衣女子望着她,目光逼人,“你想杀的人,直到最后还想护着你。可是你效忠的人呢?他又在何处?”她手指天际,冷冷笑说,“他站在高高的云端,等着在你不听话的时候,一把捏碎你的心!这种事,方也镜做起来,最得心应手不过。”

      灿儿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她倔强固执的咬着唇,缓缓地抬头望天,那里彩色的影子交织一片,渗着腥红。她忽然就笑了,笑容绽放在她惨白的脸上,灿烂又悲戚。

      她转过身子,牵起他的手。记忆中,她从来不曾那样温柔地望着他。他觉得头很痛,快要站立不住了,她便接过末儿,轻轻地搀着他。

      她对他说:“景初哥哥,是我害了你。”

      “不,这不关你的事。你放心,我拼了自己的命,也会把你和末儿救出去。”

      她对他微笑,却不小心笑出了眼泪:“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她忽尔沉默了,半晌,她开口说道:“其实……我心里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景初哥哥,灿儿的心里,是愿意做你妻子的。以前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世上除了你,我还会愿意嫁给谁呢?”

      “那……”

      “我的家乡闹饥荒,家人得病死了,我没有骗你。只是,当时救了我的不是你,而是镜真人。他救了我,让我混入花神山来,打探浑沌之目的消息。你告诉过我,浑沌之目被你们封得好好的,如不血祭,便不会现世。可是镜真人说,这种凶物落在异族手里,他不放心,他情愿自己来看管。他让我把山中的一切告诉他,然后他来挑起外人对花神山的觊觎……这些人都是我害的,老花伯、青苔叔、小芙儿……还有爹爹、妈妈……”

      他听着,混沌的头脑越来越清楚,惊愕地望着她,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子。

      清澈的泪水自她的脸旁划过,那张脸却依旧笑着:“我害了这么多人,即便师叔不杀我,镜真人不杀我,我又要怎样活下去?你死了,我又要怎样活下去?”

      青衣女子在一旁痛惜地说道:“既然知道这样,你又何必要听方也镜的!”

      “是啊,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一直不敢放纵自己去喜欢你,一直不肯承认我们是一家人,却是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景初哥哥,若是时光可倒回,我便是死了,也要做你的妻子。”她咧开嘴来,灿然一笑,猛地伸手捏诀,是昆仑的定身术。

      他怔然,接着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世。

      “师叔,如果用我的一身功力和精魄,能否救他性命?”

      “他伤得虽重,却都是外伤,用不了你一条命。”

      “不,你用我的一条命来救他,余下的,便炼作内丹,为他助长功力。我不去找镜真人,也一样活不过今日,不要浪费了我这条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呀,若能早知,今日的灿儿又当如何?师叔,等他醒来,你能否帮我问他,他是否愿意原谅我?”顿了顿,她又摇头了,“不,还是不要问的好。恨也罢,爱也罢,总之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花景灿这个人了,便让一切都随风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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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来,已寻不见灿儿。他问青衣女子:“方也镜在哪儿?”

      她回答:“在昆仑,天下道法正宗的昆仑。”

      “想杀他,是不是很难?”

      “难,难于上青天。”

      “上青天又有何难。”

      青衣女子笑了:“那便去杀吧。我来助你。”

      “你为何也要杀他?”

      “他欠我一条命。我答应了矶砚大人,定会帮他讨回彤大人的命。”

      “那正好,他欠了我两百七十二条命,我要杀得他轮回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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