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安》海棠花辰

28、二

　　今年的对试取消了。

　　昆仑创派几千年以来，这样的事总共只发生过五次。第一次是昆仑的创派祖师灵云仙尊仙逝；第二次是白狼遗祸耀离于山下聚众，意图攻山，昆仑率众下山除妖，以所除狼妖数量作为那次对试的评判；第三次是一条真龙上山作恶，昆仑死伤无数，取消对试；第四次是鼠妖白恕闯山，开刑妖塔，放恶龙；最近的那次据说是一百七十年前，昆仑的前玄位弟子茔儿带着一条蛟龙闯山，妄图开塔放妖，掌门雷亦宇遣散众弟子，独自留在昆仑应敌。传说中，掌人一人一剑，与蛟龙和叛徒茔儿周旋，斗智斗勇，最后将千年蛟龙永锢塔中，茔儿眼见势孤，施术遁逃，从此销声匿迹，再不敢作恶。

　　今次却是第六次。

　　原因是昆仑正殿天位弟子、掌门首徒钟子皇下山除妖，回来时竟带着一身重伤，震惊了整个昆仑山脉。

　　钟子皇是昆仑创派以来，除祖师灵云仙尊外，第二个不出世的天才。其悟性之高，竟能比过昆仑雷家代代血脉相承，精心培育出的子嗣。他上昆仑第一年，便已夺得当年对试的第一，被破格收为正殿弟子。不过短短七十年，掌门已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昆仑上的大真人们都说，再过得二十年，钟子皇的道法或可赶超掌门。

　　道法初练，钟子皇便下山除恶，四处游历，从未见谁能伤着他半根毫发。这样一个人，带着一身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昆仑山脚，如何不叫人吃惊？

　　众人抬起钟子皇时发现他的右手紧握，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但却无论如何掰不开手掌，于是只得将他送到灵枢峰大真人杨雪仇的草庐中。杨雪仇不眠不休，花了足足三日才让钟子皇睁开眼睛。钟子皇缓缓转动着眼珠，然后迟钝地伸出右手摊开手掌，血肉模糊的掌心中，那一簇狼毛却依旧皓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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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得了这个消息，平安便再没有一日能好好睡觉。她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一簇如雪的狼毛，闭上眼睛就看见霄宿，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紫色的眼眸深处是如墨般的漆黑。她不知道为什么梦中霄宿会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她明明清楚的记得那个日出，坐在她身旁的霄宿那一脸灿烂的笑容和天空般湛蓝的瞳眸。而如今，这个憔悴的霄宿是那样清晰，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

　　她试探着问花景初：“子皇兄如今怎样了？”

　　花景初淡淡地笑了一下，敷衍地答道：“他啊，死不了。”

　　“那……”平安顿了顿，在脑中简单整理了一下措辞，又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望他一下？”

　　花景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意外：“看望他？”他伸出手来在她的脑前一弹，道，“别乱施慈悲好不好？他如今窝着一肚子的火，谁若是去可怜他，或许一眨眼就被他切成三段丢出窗外去。你没听他们说，灵枢峰已经有三个送药的弟子因说错了话，被他拗断了胳臂吗？雪仇真人发了狠，昨儿就将这凶兽赶出草庐了。”他一边说笑着，一边又垂下头画他的梅花去了。

　　平安不敢再问下去，怕他心中起疑，但想亲口去问一问钟子皇的心思却不减反增。退出书房，她依旧盘算着这件事，却听一人说道：“喂。”

　　愕然抬头，却见花景末面无表情地站在前面，淡淡说道：“有人找你。”

　　“找我？”平安愣了愣，问，“谁找我？小末，你可知道？”也不等他回答，一边说着一边便向外院走去。

　　花景末不答，只是静静地目送着她离去。

　　前院的梨花开得正盛，纷纷扬扬地飞舞在空中，如雪絮般轻盈美好。花树下，邱萤长身玉立，正仰头望着天空。

　　平安一见到他，嘴角便不觉扬了起来，叫道：“萤!”

　　这些年来，她与邱萤见面的次数很少，纵是有时在某处撞见了，他也如风一般从她的身旁划过，就像从不相识一般。渐渐的，她也明白了，无论在哪里，只有等着邱萤自己来找你，而你是永远找不到他的。

　　邱萤听见她的声音，忽然将食指放在唇上，轻声道：“嘘!”待她走到身旁，便指着树上的一角说道，“瞧，蜘蛛在吃蝴蝶了。”

　　平安抬头望去，只见梨树枝上结着一个蛛网，一只蝴蝶撞在网上拼命挣扎，黑色的蜘蛛慢慢向蝴蝶爬去。她安静地瞧着蜘蛛吐丝，将蝴蝶裹成一个白色的厚茧。

　　邱萤望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不去救那只蝴蝶，你还算不算是个女孩子？”

　　平安怔怔地望着蜘蛛，然后轻声说道：“萤，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蝴蝶，却讨厌蜘蛛？难道只因为蜘蛛长得难看吗？”

　　“是啊，难看的大多是坏的，漂亮的大多是好的，‘人’就是这样认为的。”

　　“难道只因为它长得难看，它就非死不可吗？”

　　邱萤忽然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是啊，就像妖，不管是善是恶，只因为它是妖，它就非死不可。这便是昆仑的道理。”他转过头来望着一脸惊异的平安，平静地说道，“其实你想问的是这个，对不对？”

　　平安愣愣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邱萤轻声地叹了口气，又将头转了回去，望着树枝上的蜘蛛，不知是在向谁说着：“别去找钟子皇。”

　　平安垂下头，默然不语。她的心思已经被邱萤完全看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别去找钟子皇。”邱萤放大了声音，再次说道，“如果你还想见到那匹白狼。”

　　“我知道啦。”平安低低地应着，却不敢抬头看他。整个昆仑都知道邱萤的性格怪癖，他讨厌花景初，也从不掩饰对花家的不屑，所以这些年来他从来都不会主动与她打招呼，他不愿让旁人觉得他们曾经相识。他是在帮她圆她那个谎。可是今天他却特地赶来，只为了告诉她这句话。她感激在心，却不敢答应，只能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他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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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平安还是去了。

　　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不论旁人说什么，她终究还是会来找他的。她抵不过那诱惑，哪怕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哪怕是只能听到一星半点关于霄宿的事，她都是要来的。

　　一连几日，钟子皇伤了数十名探望、送饭的弟子，他的居所附近已无人再敢涉足，一日三餐，换作大真人们轮流管送。但让各洞各峰的执教真人们服侍一个正殿弟子，终归会有人心生不满，因此常常会有“不小心”忘了送饭的真人，也会有借送饭之名寻衅挑事的真人。钟子皇一个人带着一身难堪的重伤躺在床上，终日除了枯等便是应付旁人的恶意，心中怨恨深积，早已缭绕得他的居所阴气重重。

　　平安才见得他居所的一个飞檐，便是一道锋利的剑气劈头罩下。她早有准备，提指、凝术、施法，是她来之前早已下功夫练得烂熟的招式。一瞬间，粉色、白色的百合开出一整片花墙，剑气冲撞到花墙之上，花瓣四落，荡开剑气，又蓦地绽出新花。

　　平安两手结法，脚却不停，一步步地向钟子皇的居所走去。一剑才歇，又是一连三剑齐发，花墙散了又聚，却始终挡在她的身前。平安不禁望了一眼青紫的手腕，心想，这样的三剑若是再来一次，手腕只怕就要断了。来之前她日夜不歇地苦练这一招，只是想着不论钟子皇如何对她，只要能挡下他杀招便成了。本以为将这招练得炉火纯青便已无大碍，没想到仅是这小小开场，已让她捉襟见肘，怪不得邱萤会特意来归劝她不要来此。

　　踏上台阶，居所青灰色的墙便赫然映入眼中，她不由得停了停，轻轻地吸了口气，心中作好了下一击便折断手腕准备，然后抬脚，缓缓上前。

　　但眼前的一切却又突然平静了下来，风止了，鸟散尽，一切都静得出奇。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步步靠近钟子皇的居所，那料想中的重击却始终没有再来。

　　走到门前，平安散了花墙，轻轻地扣了扣。从门内传出钟子皇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只见钟子皇大咧咧地摊开在宽椅上，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虽然面具遮去了上半边脸，可是他削尖的下巴，微陷的两颊脸却还是出卖了他的苍白憔悴。他那样盛气凌人地坐着，审视着她，仍然是十足的霸气，笃定悠闲，丝毫也没有外界所传的，受着重伤、阴戾乖张的感觉。

　　“哟，好久不见呀，花二少爷。”他挥了挥手，庸懒地笑着，“我猜你不会是来给我送饭的吧？”

　　平安暗暗地吸了口气，默背着那几句来之前反复练习的话，却不等开口，忽感面前一痛，那等了许久的重击却在此时猛地攻来。平安急忙伸手施术，那熟了不能再熟的招术遇到这突如奇来攻击，竟然还是乱了手脚，花墙零零散散地聚起一角，不等法术施老，剑气已冲破百合花墙，重重击在她的胸口。平安闷“哼”一声，被推出数丈，后背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呀，我竟忘了，灿少爷的法术还没学到家呢。对不住，对不住。”钟子皇慢悠悠地说道，“我心里总想着您是花神的子嗣，理应道法卓绝，不小心忘了花家再尊贵，也还是有脓包的。你看，我伤成这样，也不方便起身扶你，你要还有口气，就自己爬出去吧。”他的嘴角扬起冷酷的笑来，那恶毒刻在笑中，不加掩饰。

　　平安伸手轻轻地按了按胸口，传来的一阵剧痛差点让她背过气去，应该是断了骨头。她轻轻地喘息，张开口，努力地想要把话说出来：“我……我想问你……”

　　“嗯？”钟子皇微微直起身子，手虚张在耳旁，问，“大点儿声。”

　　“我……我有事想……问你。”说完这几句话，平安的脸已白成了一张纸，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的手指握拳，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痛地浑身颤抖。

　　钟子皇的眼睛划过她湿透的衣衫，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异，随即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来：“行呀。我有问必答，只是有个条件。”他自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丢到平安的身前，“我答一个问题，你就得在自己细皮嫩肉的脸上划一道，怎样？”

　　平安的眼睛一亮：“当真？”

　　“我答应的事，定会做到。”钟子皇轻屑地一撇嘴角。

　　平安的脸上竟露出笑来，极快地抢过匕首在右颊上狠狠一划，问道：“你是在哪里遇到那匹白狼的？他长如何？”

　　她狰狞的半张血脸上绽出了灿烂的笑容，钟子皇愣愣地望着，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