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深宫漫漫夜》半卷珠帘

9、路遇

　　宫女连声应了，就去更换，金淑媛听了这话，又见月贵妃脸上都是喜悦之色，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月贵妃和自己总是不同的，她把朱秀当成了良人，而自己呢？金淑媛想起些什么，轻皱了皱眉，上前对月贵妃道：“姐姐，今日陛下要来你宫里，妹妹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恩爱。”

　　听了金淑媛这话，月贵妃面上飞起红霞，拉着她的袖子，只是不依道：“妹妹，你也来取笑我。”却还是没留金淑媛，金淑媛辞了她，出了金蔷宫，往自己宫里走去。

　　此时二月天气，虽依旧凉爽，这一路走来，金淑媛额头上也也冒出些许汗珠，她放缓脚步，瞧着路边竞相开放的花朵，又是一年春来到，方才见到秦御女时，才猛然惊觉，自己的青春已慢慢溜走了。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却是叶琳带着几个小宫女，虽花样年纪，她们也一句话没说，一路只听到脚步声。

　　这时一阵男子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叶琳不由皱眉，这是皇宫大内，什么男人敢如此放肆？

　　金淑媛的心却不由碰碰跳了起来，这样熟悉，恣意的笑声，除了那个男子，就再没第二个了？难道他竟然没回了边关，还在京城？不等金淑媛想清楚，前面已经来了一簇人，领头的身穿蓝色锦袍，腰挂玉带，一边衣角斜掖在带子里，露出血红的裤子，皂色的靴，光着头，没带帽子，却不出半点不堪，而是更添英俊潇洒。

　　叶琳已经惊叫出声：“恒王，居然是恒王殿下。”金淑媛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心口了，有多少年了，长的就像两辈子，自己居然又能见到恒王殿下，一阵热气冲上眼睛，金淑媛差点落泪，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带着宫女避让到路边。

　　恒王过来的时候，金淑媛弯下身子恭敬的行礼，还是能感觉恒王脚步有些趔趄，想来是喝的多了，等他走近来时，金淑媛悄悄抬眼，见他眉下已经染成了胭脂色，身上也发出浓浓的酒味，果然是喝多了。

　　身子依旧挺的笔直，双膝微微屈下，手放在腰间，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行礼，金淑媛的手心却冒出了汗，好想伸出手去替他理一理那鬓发，亲手烧一碗醒酒汤，喂他喝下，只是。金淑媛悄悄叹气，这个人从来就不是自己。

　　恒王虽看见路边有花簇簇的一群人行礼，手只是略抬一抬，就越过她们往前走。金淑媛见他没认出自己，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正打算站起身来，跟在恒王身边的宦官，却是太后宫里的总管秦公公，见到金淑媛，忙上前行礼，口称娘娘好。

　　恒王走了几步，见秦公公没跟上，停下脚步，笑着问秦公公：“秦伴伴，这又是皇兄的哪位爱妃？”秦公公紧走两步，弓身道：“这就是殿下四年前贡给陛下的一位歌女，现时她已是陛下的淑媛，殿下忘了吗？”

　　恒王这才转身看向金淑媛，眼神只是扫了几眼，当他的眼光停留在金淑媛身上时，金淑媛的心有一瞬间，都不听自己的使唤了，手心全是汗，要努力压抑，金淑媛才做出平常样子，重又行了一礼道：“妾见过殿下。”

　　恒王眉毛一挑，手一抬示意她起来，笑问道：“我记得你是宇文将军的表妹？”金淑媛答了一句：“妾确是宇文将军的表妹。”方才站起身来，恒王一笑，金淑媛的眼睛此时方敢仔细看向他，和自己记忆里面不同，恒王越发英武了，站在已繁花似锦的御花园内，他如天神下凡一般。
　　金淑媛喉头紧了紧，只是不敢再多看，低下头，照了礼仪看着地面，恒王袖子一甩：“小王就此别过，淑媛先请。”金淑媛这才带着从人走去。

　　走出大概一箭之地，叶琳发出惊呼：“天，娘娘，居然有恒王这样的人在，奴婢今日真有福气。”金淑媛的心情已经平复很多，听了这话，却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恒王走的很快，小径上早没了他的身影，只能在一树桃花后面，隐约能看见他的衣角。

　　金淑媛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也不说话，叶琳自顾自说了一会，满脸飞红道：“娘娘，奴婢今日太过失仪。”金淑媛开口笑道：“那好，等有了机会，我就把你送给恒王。”叶琳捂住脸，只是不说话。

　　见她小女儿态毕露，金淑媛不忍再笑她，这时已到了储秀宫，叶雪带着人出来接了金淑媛。
　　进到里面，叶雪替金淑媛换着衣服，嘴里笑道：“方才陛下宫里的林公公遣人来了，说陛下今日在月贵妃那里歇息，并赐了刚熟的早桃下来。”说着有个小宫女就端了盘桃子过来。

　　金淑媛拿过一个，见这桃子颜色鲜明，不由笑道：“外面的桃花都还没谢，怎么这里就结了桃子了。”叶琳笑道：“娘娘，那些山里面，总有些冬桃，虽然不多，却也是有的，这冬桃要再摘晚点，不就成早桃了。”

　　金淑媛白她一眼：“就你嘴巧。”说着把桃子递给叶雪，示意她削出来，叹气道：“要真把你送给了恒王，我可还真舍不得。”叶琳本以为金淑媛只是说笑，谁知金淑媛又这样说，羞的脸上重又红了，把金淑媛换下来的衣服一抱，甩了帘子就出去了。

　　叶雪递给金淑媛一杯茶，笑的自己也快端不住杯子，对金淑媛道：“娘娘你瞧，这丫头还害臊呢？”叶琳在里面听见了，打起帘子说：“你也来取笑我。”金淑媛接了茶，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喝，唇边带着笑意望着叶雪她们两人打闹。

　　身子往榻上一歪，把茶放下，用手抚额，自己比叶雪她们也大不了两岁，怎么心境就这么老了，这样的打闹好像是很久以前，金淑媛垂下眼帘，还是刚到恒王府的时候，那时候师傅教曲，虽然很严厉，下来了，和师姐师妹们打闹开心，也是何等的快活。

　　见她抚额，叶雪她们停住打闹，双双上前问道：“娘娘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御医？”金淑媛懒得动，只是挥挥手道：“不用了，我只是有些饿了，吩咐他们把晚膳摆上来，然后就收拾睡吧。”

　　叶琳出去传膳，叶雪把她扶坐起来，拿了个披风给她盖好，担心的问：“娘娘瞧起来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吩咐厨房，给娘娘添个清淡的菜？”金淑媛虽然知道她是关心自己，还是佯推一把：“不用了，少吃两口就是。”

　　叶雪见她面色和往日不同，没有再多说，一时晚膳摆上，金淑媛拿着筷子，却真的没有下筷之处。不由暗自嘲笑自己，小的时候，听古书上说，日食万钱，犹无下箸处，当时还当是写书的人乱说，哪有这样的人，谁知自己今日也是这样，吩咐叶雪她们用鸭肉汤给自己泡了一碗饭，又捡了些肉脯之类，草草吃完。

　　漱过口，就吩咐她们收拾睡下。只是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床顶那印着牡丹花的缎子，怎么也看不顺眼，掀开帘子，房里的陈设是素来自己亲自挑选的，窗下的鹤形香炉，挨着衣柜摆着紫檀折角几，几上一套哥窑的茶壶茶杯，床边的衣架上，搭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对面的博古架上，还有自己平时心爱的玩意。

　　金淑媛此时却想把它们全扔了出去，到时房子空空的才好，而不是现在这样，感觉这些东西把自己压的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掀开被子，赤足走到桌前，金淑媛倒了杯茶让自己喝下，这才感到胸口处的烦闷之气好了很多，一行泪水不知不觉已经流了下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想。
　　棋子，自己只是棋子，自然要做好被舍弃的准备，难道自己这么多年来，还没想清楚这点吗？金淑媛发出苦笑。

　　或许是想清楚了这点，金淑媛觉得困意袭来，同时也听到在外间的叶雪她们起来的声音，金淑媛忙快速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朦胧之间，听到有人端着蜡烛进来，隔着帐子，也看不清楚，见房里没有异常，又照了照四周，这才出去了。

　　金淑媛翻个身，还是睡吧。

　　宫中生活本就寂寞，不过几天，宫中人人都在议论，恒王得了陛下的旨意，从边关回来了，太后还找了几个老王妃，长公主和容华郡主她们进来，预备给恒王挑个王妃，这话一说出来。到慈宁宫里请安的妃子立即多了许多，算了算，都是些家里有合适的姐妹没出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