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明夕何夕 ...
-
记忆中的黑魂教，并非此番模样。
白马匆匆而过，枝头梅子，落在雷菁发上。还记否，树下红衣少年郎，青梅红衣，勾着手指答应对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绝不让对方有一丝悲伤。
践踏了诺言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是谁，让对方痛彻心扉？
白马被勒缰停下，雷菁睁大眼睛，望着前方。
一方老旧牌典，倒在门槛上，上面是斑驳血迹，上面是剑痕刀伤，上面，是三个字——黑魂教。
雷菁狼狈的翻身下马，踉跄的冲进大门内。
记忆中的黑魂教，有着一片种满小白菜的田地，一大帮子大汉总是鬼鬼祟祟的凑在白菜旁，双眼充血，手起刀落，切在面前的小白菜上……“分均了没？”“靠！不公啊！你看他的比我多这么多！”“多个屁！就指甲这么大！”“啊！居然会误差这么大！靠啊，老李你不行了，让老子来!”……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十几趟之后，十几个大汉终于把小白菜分均匀了，然后幸福的拌进自己手中的馒头里，含着幸福的眼泪一口一口吃的起劲……
雷菁冲过白菜田，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白菜。残破的白菜叶上，挂着一滴一滴的血珠，白菜叶青如碧，血珠殷红欲滴。
记忆中的黑魂教，有着一群不死小强般的人物，他们的老大会站在砧板做的点将台上嘶吼：“记住了！使刀弄剑丫是傻子，撒毒打闷棍才是王道！”众人会嗤之以鼻：“老大你真落后！现在哪个还称王说道啊，要玩就玩猥琐！”他们猥琐，他们望风便逃，他们绝不会把性命丢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和她说了，他们只接受老死这一种死法……
雷菁猛的冲进大堂，眼前，伏尸百具。每一个角落都躺着被烧的看不出是个人的尸体，每一寸墙壁上都涂抹着鲜血淋漓，尸体无一例外，全部枭首……
雷菁呜咽一声，猛的捂住口鼻，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留下一辈子不可磨灭的记忆。
背弃的人，是你。
一个身影落入雷菁眼中，他背靠在大堂中央的墙壁上，墙壁中间挂着的黑魂教祖师爷壁画，已经被烟熏的看不出形来。而他，亦是如此。
雷菁跨过血，刀，断肢，走到他面前，眼泪，不可抑止的落下……
“老大……”她哽咽的唤道，整个黑魂教人都有兵器，唯有这位教主，一向只愿意殿后，从不肯正面应敌，所以，他没有武器。满目皆殇，每具焦黑尸体旁都有陪伴他倒死的兵器，唯独他，双手空空，安静的靠在墙上，犹如假寐一场。
雷菁俯下身子，红衣黑发，熏染着香草的嫁衣长袖微垂，袖中拢着白玉般的小手，颤抖着，扶向那焦黑的人……
那一刹，他倒下，灰尘无数，却露出背后，被他用整个身体挡住的祖师像，露出……那扇唯有黑魂教人才知道的暗门。
那一刹，有马蹄声匆匆而来。
那一刹，雷菁楞了一下，然后小手放在暗门上，摸索出那个微微凹进去的手掌印，用力按下，墙壁一翻转，她整个人立刻被转到门后。
大门迅速在她背后合上，门中，一片昏暗，眼睛在这里根本就是多余，唯有耳朵能分辨出墙里墙外的声音。
那一刹，有一个虚弱的声音，沙哑的响起：“谁？”
那一刹，雷菁背后，墙壁外，大堂中，有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呼唤：“菁儿！”
人生，无所谓长，无所谓短，许多选择，只在一刹。而改变你整个人生，决定你整个命运的，也往往是那一刹的选择。
雷菁流着泪，摸索向前，直到绊倒在一个人身上。然后，如抓住一根水中浮木般，颤抖的将他拥抱，哭泣着，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小猫……小猫……小猫……”
“……小熊。”步离楞了半晌，手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找到了雷菁的脸颊，这才一下一下，抹去她的眼泪，然后双手将她拥入怀中，靠在自己胸口上，长长叹息，“还好，你没事。”
有事的，明明是你。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可不可以，别在你最悲惨的时候，还想着我，还希望我好。
雷菁缩在步离怀中，嘤嘤啼哭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将全部的自己，最脆弱的自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步离的面前。
…………………………………………………………………………………………
叶荆棘冲进大堂内的时候，满目伏尸，烧毁的墙壁缓缓剥落着石块粉末，却找不到他一路追逐的女子。
淡薄如水的气息终于从他的瞳孔中完全散去，一直以来，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就宛如在佛坛后睥睨人间的叶荆棘，此刻眼中的焦急就如同世间一切为情所困，为爱束缚的男子，也许，更甚……叶荆棘，他的一生，本就很难接受一个人，若接受，就是真正的一世无双！
“菁儿！”叶荆棘焦急的呼唤着，“你在不在这里？回答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空茫，以及因他而死的一地伏尸，空气的味道死气沉沉，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静默无声的望着他。
“菁儿……你答应过我，要回来我身边。”叶荆棘大声道，“我也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直到我死，你都忘了吗？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吗？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无论你如何呼唤，最爱的那人，却永远不肯回应你。
对雷菁来说，是如此……一地伏尸，永远无法回应她的娇憨撒娇。
对叶荆棘来说，亦是如此。
“菁儿！叶荆棘此生真正拥有的，只有你一个而已。全世界都可以轻我，谤我，笑我，骂我，我都毫不在意！唯独你不可以！唯独你不能不理会我！”叶荆棘痛叫道，就仿佛伤在心口的狼。
也许，谁先爱上谁，谁就输了。
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爱上。
此时此刻，他究竟是在对谁倾诉？他在对谁解释？是她，还是他自己。
一只蓝色绣花鞋，跨过门槛，走进大堂，蓝裙迤逦在地上，一阵稀疏。
叶荆棘猛然回过头来，充满惊喜的目光瞬间变冷，淡淡的说：“苏才人，你来做什么？”
苏红泪收起她的油纸伞，发髻半绾，垂着一缕明珠，看起来明艳动人。柔柔的对叶荆棘一笑：“红泪与黑魂教教主，毕竟是师徒一场，今天带了美酒而来，不过是想送他一程。”
说着，苏红泪嫣然而笑，向大堂中间走去，待到挂着祖师爷的墙壁之下，长睫微微一抖，目光，凝视在那墙壁上，微微被抚开烟灰的暗门上……
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苏红泪叹息一声，幽怨的说：“叶将军，你为何要对那罪臣之女如此上心呢？此次铲除黑魂教，皇上必定大肆封赏，多少达官贵人，豪门世家会抢着将他们的宗室女送上门呢……”
叶荆棘眉头一皱：“叶某的事，无须苏才人关心。”
苏红泪柔美一笑：“红泪这也是为将军好。红泪虽为内应，但是回头想想将军的手段，都忍不住心寒那……将军无愧为青国将神，兵行诡道，用小小的牺牲，来换取大局得胜……”
叶荆棘皱着眉，不解的看着苏红泪，不明白她为何要旧事重提，重新赞赏他一遍。
苏红泪用最淡雅的笑容，掩饰着她真正的面孔与内心，她笑着，继续将一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眼前：“先是假装要被问斩，引得雷菁唤来黑魂教众人劫狱，中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部下，只为了降低仇诺的戒心。然后，在来黑魂教的路上，洒下路引，让叶家军能够随着路引而来……一直埋伏到昨天，黑魂教倾巢而出，对付药王殿的进攻，而你的军队则得以埋伏在黑魂教周围，待到夜里，我以毒膳化去了教中人的战斗力，再一举歼灭，将军，将神也……可是，若是被雷菁知道她被你如此利用，她还会心心念念的想要嫁给你吗？”
叶荆棘看着苏红泪，觉得面前的女子比迷雾更叫他看不透。只是，见多了官场奸诈的叶荆棘，看着她，就不禁反感，不想与她多言，也不想解释一下，他转身向大堂外走去，准备发动他的手下，开始搜山。
其实，他没说的是，这一切的开端，并不在他，而在于大青国的皇帝。
犹记最初，他归来，邂逅雷菁，然后觐见皇上。那位年轻的君王将面孔隐约在九龙冠冕之后，将盛满酒的玉杯递给他，声如箜篌般美丽，却诉说着残酷的话语。他说：“叶卿家，喝了这杯酒……既然那雷家女儿对你上心，那便是天助我也。你且安排一下，从你此次带来的将士中，分出死士一队，我要你，借雷菁打入黑魂教……”
而背后，苏红泪却不肯放过他，她继续笑道：“更何况，雷家已被抄家，皇上去了一心腹大患，这也得多亏将军啊。”
这话，颇为刺耳。
叶荆棘停下脚步，皱眉回首道：“苏才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红泪笑着拢了拢发，道：“没什么……红泪就是想赞叹一下将军大人，狡如狐，凶如狼……铲除黑魂教，得天下人赞赏，为的却是……将包庇和勾结黑魂教的雷家，给掀出铲除。”
叶荆棘无言。
他一直以为，皇上给予他的任务，是打入黑魂教，然后一举将他们铲除。可是当他真正活在这里，却发现这里根本就不似传说中那般罪无可恕，甚至，比起许多朝中阁老，有名的清吏，黑魂教的人干净的不可思议。
而直到今天他的属下全灭黑魂教，并带来京城的消息，他才知道，他错的有多离谱，那位皇帝，心机有多么深沉。
他要铲除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江湖门派，而是四代以来富可敌国的雷家！
天意弄人，叶家与雷家，果然是一损一荣，一家兴即一家败，如今雷家已经因同样的罪名，勾结黑魂教造反，并诬陷叶家忠良而被抄家，雷家家主雷叮当被软禁于天牢，而雷家长子雷子彦下落不明，除却他两，雷家一切旁支，全部腰斩于市。
无室无家，朝廷钦犯，如今，却成了雷菁。
只不过与她一样，他也不会因此，而舍了她。
哪怕要违抗圣命……
只是，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沉默，在某人眼里，却成了默认。
他沉默着离去，苏红泪在他身后，笑的无比柔美。
他策马扬鞭，远离此地，而苏红泪，却不急着走。
苏红泪步履婉转，走出黑魂教大门，却回过身来，解下腰间酒囊，美酒醇如琥珀，从酒囊中倾斜下来，落在黑魂教前的土上。
“师傅，您的心愿，我替您完了。”苏红泪叹了口气，抬起头，对天边云霞诉道。
昨夜，月凉如水。
她的蓝柄小刀，插入仇诺的胸口，温热的鲜血弥漫在她颤抖的手上。而他，枕在她的肩上，微微一叹。
只那一声叹息，她的心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后悔了。
“红泪……这一辈子，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他的声音微弱，带着淡淡酒气与血腥味。
“师傅……你说……”她的声音颤抖，小刀落在地上，她颤抖着扶着他沉重的身体，夜色苍茫，月色悲凉，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满手血光。
“咳……阿步，他是剑阁的独苗，也是我的义弟……别让他们找到他……”他说在她的耳畔，轻轻的说。
“我明白……”她哭着点头。
“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三个人……阿步和小菁……我看着他们长大，总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彼此怜惜……”仇诺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人死之前，一生回忆片片缕缕从眼前一闪而过。
“我会替你……看着他们……”她艰难的答应下来，心中失落，宛如潮汐。
“……还有你，最后，我放不下的人，是你。”仇诺叹道，“一刀过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你不用……背负太多愧疚，也无须，为我们报仇……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黑魂教人，不再是江湖中人……你，你要重新开始，嫁个好人，过好日子，替我看着他们，然后，忘了我……”
“我如何能忘？”苏红泪哭道，可是，无人回应。
昨夜，今朝，他都没有再回应她。
他，终究是，死去了，死在她的手中，带走的却不只是他一人的灵魂。
黑魂教的古旧牌典，血迹斑斑，倒在门槛上，苏红泪看着它，泪如雨下，眼泪映着血光，真真是红泪……
“师傅，你放心吧，他们没有找到他……而她，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叶荆棘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他们终会在一起的……”苏红泪对天哭着笑，“而我，我如今已是宫中才人……嫁的不是好人，却是天下最权势无边，却又最心狠手辣，最薄情寡义的男子！你看着我，诺，你看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给你陪葬！我也会给你陪葬！所有对不起你的人，都得给你陪葬！唯有最后一诺，我无法承你，我永远永远，忘不掉你！”
有些人，一生一爱。
今生欠你的爱意，唯有渡过忘川水，才能剥离。
没有人知道，载入青国史册中，龙渊历上最颖最惠，却又最狠最无情，随侍龙渊帝左右，被其戏称为“军师”的苏贵妃，她的心，早已失落在这一片荒芜里。她最后一滴眼泪，此刻，飘散离去，湮灭在风里。
而同在史册中出现，昙花一现，勾勒几笔，却比苏妃的浓墨笔调更叫人遐思，历来被探究不止，难分善恶，龙渊帝崩时仍念其名的玉贵妃，此刻正在黑洞洞的暗门中，紧紧的抱着步离，仿佛溺水之人般，差点，无法呼吸……
最终，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下，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三救之约，偿君三泪。
昨夕何夕，许卿一诺。
诺在恩在，诺去人空。
空付相思，郎心如铁。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明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