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皮》空载

1、阿福1

　　恰逢初一，早上八点左右，这个小小的县城早已是万人空巷。

　　照例，城市外围的广场是最热闹的，放眼望去，一排排全是脑袋。一是县上年年都会在此举行汇演，二是此地宽敞，摆摊散步，做啥都方便。不过无论再宽敞的地方，此时也容不下更多一只蚂蚁了。

　　相比起来，城内倒显得空旷了。店面几乎是关着的，车没几辆，人即使是有，也都朝城外走。

　　只有阿福，仍旧守在那条小吃街。

　　那条街处在城内某学校的对面，平日里最为繁华不过。不过此刻繁华褪去，只剩下一片狼藉。

　　如山的垃圾堆着，烧烤摊留下的油腻像未干的过期油漆粘在地表，还未消散的烤串香混着垃圾堆里挤压出来的腐臭味。你试图忍着恶心过去，眼睛却不自觉看向右前方烤鱼店前的下水道盖，那是一只垂死挣扎的龙虾——卡在地漏缝里。

　　你捂着嘴，一股奇异的物质直窜上喉咙口，你有些想吐。但你终究没吐。

　　毕竟现在往里走的不是你，是阿福。

　　阿福也没有吐，她只是缓慢而又持续地向前移动着。

　　表情肃穆，像是要去朝拜。

　　在一个两栋楼的交界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再然后，阿福便完全消失了。

　　原来这黑暗中竟藏有一道楼梯，顺着往上，有一个小的平台，阿福摸索着踉跄前行。

　　顺着楼梯上去，往左……

　　按照那个老神棍的话，阿福来到了一扇门前。只是这里光线十分微弱，并不清楚是否真的是一扇门，然而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指尖的触感，还有一碰就稀里哗啦的声响，这又确乎是一扇门。

　　一扇锈迹斑斑布满灰尘的铁卷帘门立在那里，如同幽冥的结界。

　　这些意象似乎想要逼得阿福退怯，然而一股神秘的力量却在心底催促着，她偏要进去给它们看看。

　　敲门吧！她对自己说。

　　哗啦哗啦——

　　黑暗的楼梯口，只有抖落个不停的灰尘。

　　忍住咳嗽的欲望，阿福再次抬手。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

　　等到所有的灰都已经从门上跃下时，阿福成了一座叫庞贝的古城。

　　呲——哐！

　　来开门的是个普通中年女人。

　　“修手机？”

　　庞贝城阿福抬起同样风尘仆仆的手抹了把脸，局促的笑了笑。

　　女人显然误会了，一面关门一面示意阿福到里面坐。

　　阿福顺从的去了。

　　女人也不管阿福，径自走向一个随意组装成的工作台前面坐下。

　　工作台不大，界限分明的分成两块，左边是一块板子，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工具。右边是一台台式电脑，正放着一部半年前出的电视剧。电视声音不大，刚刚好是让人能听清几个字却听不太全的样子。

　　一个小男生坐在后面写作业，心却全在电视里。头伸着，手里的笔半分钟都不动一下，全心全意地在听电视里的内容。

　　女人顺手敲了一下小孩，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认真做，不想做就出去玩，做样子像什么话。”

　　然后她看向阿福，“给我吧！这个时候来，应该很急吧？”

　　阿福笑笑，依旧局促地看着女人。

　　女人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次。“大姐，这，你不给我手机，我没法儿帮你看啊？”

　　阿福张了张嘴，却半天都不开腔，似乎很难以启齿一样。直到修手机女人忍不下去，几乎快认定她是来找茬的了，才缓缓说道，“……不修手机，绣……绣皮。”她说得很费力，脸皮子抽搐得仿佛忘了上油的机器。

　　阿福说完更加不安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上下扫视了阿福好几眼。

　　“你？”女人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自己旁边那个手在作业心在电视的小兔崽子，最终只是抓了一把零钱出来。

　　那小男生贼精，眼睛明明望着电脑，却丝毫不耽搁他迅速地拿钱走人，根本不用女人再说什么。

　　男孩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谁告诉你的？”

　　“他不让我说。”阿福捂着嘴用力摇了摇头。

　　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取悦了女人，她笑了笑，完全不计较，“算了，不说我也知道，这世上知道这回事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个。”

　　说罢她细细打量了阿福一番，“确定了？”

　　阿福连忙点点头。

　　“都和你说过了吧？”女人捻了捻手指，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人呐，总是想着更好！”

　　“他说”，阿福捏了捏手心给自己壮胆，“他说我的灵魂要留给你，感情也要给你，我不能投胎，不能转世，这一世完了就没了。”

　　“这样你还来？”

　　“我不信下辈子。”阿福说。

　　女人没有再问，只是玩味的盯着阿福。

　　阿福窘迫地站着，透露出可怜巴巴的意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纸糊的勇气对面前的女人说，“我需要做些什么？”

　　女人似乎嗤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不要你的灵魂，那东西没用得很。”她靠在办公台上，像想抽烟，摸了半天却没有找到。最后她烦躁抬起头，“你想从哪儿改起？”

　　阿福想了想，开口，“从头，能吗？”

　　“你怕不是想变成一副双面绣？”女人开了个玩笑。

　　阿福没懂，好在女人也不在乎，“过来吧！”

　　女人走向一个暗室，顺便把灯打开。

　　房间很小，紧挨着外头的工作室，中间随意安了扇门，门一开，便有一阵灰尘扑面而来。

　　女人似乎也没料到，被灰尘呛了个正着。

　　阿福站在外头没动，看样子显然是想起了之前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堆灰。

　　这似乎是一个杂物室，但里面东西却不是很多。

　　最里面靠墙立着一个柜子，上面是镂空的架子，挨挨挤挤堆满了瓶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一个下来。下头并列着两个装有玻璃门的柜子，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其余倒是很空，只有两个凳子，还有一个贴了瓷砖的洗漱池，旁边墙上贴了一张老旧积灰的世界地图，就再没有别的了。

　　不，其实还有，只是阿福没有看见，或者说女人不想让她看见——在左边的楼梯下面，停放了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

　　女人客气地招呼阿福进来，“随便坐”。

　　阿福不是很想坐，但她还是坐了。她有些害怕，也有些尴尬。

　　阿福想了想，没忍住问道，“里面是什么？”

　　女人在柜子里翻找，也不晓得在找什么，心不在焉回了句“你说什么？”

　　阿福本来想问她在翻的那个柜子里是什么，开口却改成了“那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灵魂啊，和你差不多的人留下的。”

　　阿福有些好笑，人真有灵魂啊，还能这样子装在瓶子里。那些看起来灰蒙蒙的，像一瓶瓶灰色烟雾。

　　“你刚刚说不要我的灵魂。”

　　“当然不要，看你们可怜才帮你们收着的。”女人腾出一只手来，“看到没？那些颜色特别淡的，就是它的主人要彻底死了。”

　　“彻底？”死还要分彻底不彻底？

　　“对，到那时我们的交易才算完全结束。”女人看阿福不懂，就演示给她看。她把两只手握拳，然后在空中像放烟花一样放开。“像这样，空的，什么都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