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走示

114、神逝 说好了啊，

　　长泽还在跟厨房的那一坨面较劲，因为水放多了黏了他一手面糊，他还在想，越城看见他搞成这样肯定少不了笑他。但想起越城，他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长泽想：那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日日朝思梦想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也对他说了喜欢。没有什么能比越城也喜欢他，更值得开心的事情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胸口就被填的很满，看什么都忍不住傻笑。
　　长泽洗掉了手上的面糊，想去看看越城回来了没有，却撞见了朝他这边奔过来的施琅，“你怎么又……”
　　施琅急切地打断了他话：“主上出事了！你快去院子里！”
　　长泽愣着反应了一下，抬腿就往外面跑！
　　他心跳的很快，快到整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快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直到跑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动作太剧烈的原因，头上的簪子忽然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断成了两节。
　　他愣愣地想：簪子…为什么…断了？
　　长泽蹲在地上去捡那两节小小的簪子，他的手抖的太厉害了，怎么也握不住。
　　他用一只手握紧了另一只手，用力去抓地上的那两节簪子，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完全看不清地上的东西，眼前一片模糊。
　　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拿到了那两节簪子，他握的很紧。手背上不知忽然滴上了一滴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擦了一下鼻子，模模糊糊好像看到一手的血。
　　他想：……谁的血……我的吗？
　　不行，我要进去，他还在里面。
　　“咳！”长泽站起来时觉得眼前猛然一黑，一大股血腥味就从嘴里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闻竹从里面出来，他本来是听见动静来叫长泽进去，但是忽然看见长泽咳出很多血，“你？！”
　　他立即拉住长泽，在乾坤袋中摸出了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但长泽好像并没有反应。
　　“咽下去长泽！能听见我说话吗，咽下去！”闻竹在他身上的几处穴位上点了一下，给长泽逼出了一口血，他好像才清醒了一些。
　　闻竹又拿出一个药丸递给他，“凝神丸，吃了它可以冷静一些，你若是准备好了，我就带你进去。”
　　长泽的手颤抖着接下那粒药放到嘴里，“…还有吗？药。”
　　闻竹将装着凝神丸的那个瓶子拿出来，递给他，“一次最多吃两个，不然会有副作用。”
　　长泽又倒出了一个吞下，“带我进去。”
　　闻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带他下去。
　　越城的屋子下面有一间密室，是水宫初建成的时候闻竹在下面建的，他还用了墨冰残留下来的灵力设了一个结界，为的就是越城反噬时庞大的灵力不会波及太多的人。而下面的药池，是渊兮接手的时候在下面配的。
　　可以说，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有人下去过，黍离也没有。
　　长泽看到这间密室的第一眼，觉得它像一个牢房，阴森潮湿暗无天日，墙上都是一些手腕粗的大铁链子，正中央是一个很大的药池，所有的铁链都系在药池的正中央，那个披散着头发的男人身上。
　　长泽瞳孔皱缩，胸口里的某处像是被一把钝刀割裂开，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是……”
　　“被阅风算计，伽蓝封印反噬……长泽！别过去，会被波及！”闻竹拉住忽然向前的他，但是长泽的力气很大，而且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长泽如失了理智一般往那边跑——他看不得，他一秒也看不得！那是他的越城，他连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的越城！他应该是每天悠闲自在无拘无束一笑就像阳光一样的人，而不是呆在这种地方被这样肮脏的东西包围！这些东西怎么有资格碰他？！
　　越城身边的灵力很强，靠的近一些就让人灵海翻腾承受不住，长泽不管不顾地跑到他前面，越城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开裂出血，没有一处完好，他额头手臂和脖颈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痛苦。
　　长泽的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他想去碰越城，却无从下手，“阿城…我是长泽，你看我一眼……我带你出去，我……”
　　越城没有意识，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自然也就无法回应。
　　“没用的。”闻竹在身后提醒他，“下面的药池还能抑制一些，你若是带出去只会更甚。”
　　“越城醒一醒好吗，你看看我……”
　　长泽颤抖着去扒开他的头发，手指触上他耳垂上的小东西，一时间情绪就崩溃了——他还带着自己送他的耳坠。
　　长泽死死地咬着下唇，胸口憋闷的要炸了，甚至有些呼吸不畅。他转身，深深地看了闻竹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救他，求你了……”
　　“长泽，别这样……”闻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俯身想拉长泽起来，可是那孩子很倔，他叹了口气，“我救不了，只有你能。”
　　长泽的眼里忽然闪过了一些光。
　　闻竹看着他，“把伽蓝封印，换到你身上。你不是凡人的身体，你可以承受的住。”
　　长泽眼里的光涣散了一下，忽然一滴眼泪从眼眶滑出来，落到了水里。

　　越城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头很疼，整个身体没有那个地方是不疼的。他动了一下，觉得腰部有些沉，转个脸才看见长泽躺在他旁边搂着自己的腰，蜷缩在他怀里。
　　越城有些触动，他侧过身子，替长泽拨了拨挡在额前的碎发，但他发现这个孩子在发抖，好像做了什么噩梦一样眼泪把被角都浸湿了。
　　越城轻轻地覆上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安慰，“好了别怕别怕恶梦而已。”
　　长泽打着哭嗝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越城凑近了去听，发现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都是在叫他的名字。
　　“我在呢长泽。”越城轻轻地给他顺背，“怎么梦到我，哭得那么厉害？”
　　越城此话一出自己好像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他立即扒开自己的衣袖，没有发现任何伤口，想要运起灵力想要去感受伽蓝封印，能感觉的到，但…在流逝。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了还正在小声啜泣的长泽身上。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才颤抖着拨开长泽额间的碎发，用了一点灵力去探，还未深入，他的眉间就有一个蓝色的印记亮了起来。
　　看到这个印记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越城心上，让他的心都往下沉了沉。他的眼眶立即就红了。

　　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了额头上，长泽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越城？”长泽立即清醒，关切地看着他，“你醒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
　　他还没说完，就被越城拉着抱进了怀里，而且抱的很紧。
　　长泽忽然撞在他的胸膛上，顿时一惊，“别，你有伤，我压到……”
　　“没关系，让我抱一下……”越城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就一会儿……”
　　“……”长泽也回抱着他，眼睛不争气地湿润了，但还是笑着说：“我没事，真的。”
　　有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长泽一时间也忍不住眼前一片模糊，他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对不起长泽……”
　　越城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让长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眼泪刚掉下来他就立马用手擦去。
　　明明都想好了，不在他面前哭的，他肯定会愧疚会难受的。
　　长泽把眼泪擦干，硬挤出一个笑脸，坐起身去面对越城，“没事的阿城，我没事……”
　　“我有事。”越城也坐起身，双手环住长泽的腰，又将额头抵在了他肩膀上，“你让我怎么安心……”
　　长泽带了些哭腔，“那你就…别走啊……”
　　“……对不起……”
　　长泽的手背上滴上液体，他知道那是越城的眼泪，越城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不论是之前碰见过多痛苦的事情，他从来没见过越城哭。
　　“越城你…别哭啊……”
　　长泽想给他擦眼泪，却被越城握住了手，越城在他的手心里捏了捏，轻声道：“若是……我能有来世，一定去寻你。”

　　可哪有什么来世啊，所有的魂魄都被祭祀了，轮回的机会也给别人了……

　　长泽笑着哽咽，“此言当真？”
　　“一言九鼎。”
　　“拉勾。”
　　“好……”

　　说好了啊，一言九鼎的……

　　都盖章了，可不许骗人。

　　神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年，水神越城正式退位，新水神赐名陌殇，举行继位大典。普天同欢，人间霞光普照，彻夜长明。
　　凡间举行祭祀庆典，推土开庙，为新水神伫立神像，燃香月余未曾间断。
　　但有人不解，新水神为何赐名陌殇，从古自今无人会用殇作为名字，此字意蕴不祥，有夭折之意。
　　继位大典当天，新水神中途离场，致使大典提前结束，无人知其所踪。

　　长泽卸掉身上所有的华服和头冠，奔向断崖。
　　在那里，坐着一个身披大氅的男子，男子周围有一层薄薄的蓝色结界，将风雨都隔绝在了外面。
　　听见动静，男子回头，对着来人笑了。
　　长泽立刻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用灵力暖着，“冷吗？”
　　男子摇头，然后靠在了身后的崖壁上，看着有些倦态，但他的嘴角依旧含着笑，“我先前在这里，好像跟你说过一些可怕的话。”
　　长泽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你是说那些神，宿命什么的？”
　　“嗯。”男子闭上了眼睛，抽出自己的手摸摸他的头，“你不一样，你不用受困于那种东西，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
　　长泽轻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你怎么知道？”
　　男子轻笑一声，“可能，我未卜先知吧。”
　　“阿城…”长泽喃喃着张口叫他。
　　“嗯？”男子应答。
　　“阿城阿城阿城阿城阿城……”
　　男子忍俊不禁，“叫魂儿啊。”
　　“能叫回来吗？”长泽问。
　　“……”男子不语。
　　“阿城……”
　　“嗯。”
　　“阿城…”声音哽咽。
　　“我在呢……”男子的手在他头上摸摸。
　　“日后……去哪里可以寻到你？”长泽问他，
　　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什么话也没说。
　　长泽握住了越城的手，捏捏他的手心，“你跟我说说话……”
　　“好。”越城的声音有些小，但依旧很温柔，“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长泽含着眼泪笑，“什么秘密？”
　　“当年，我作为水神，第一次参加这个典礼的时候，刚好十八岁，还未加冠，我讨厌他们那些厚重的礼服和头冠，也中途跑了……”
　　越城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长泽捏捏他的手，立即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被闻竹抓了回来。”越城的手已经没了力气，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我至今还记得闻竹那时候跟我说的话……”
　　“他说什么？”长泽晃着他的胳膊，耍赖一样非让他接着说。
　　“他说……既然生在其中了，就不能由着自己……我当时还想，他一个只比我大了三百多岁的人，怎么思想像个老头一样保守……”
　　“就是啊，然后呢？然后呢越城？”
　　“……然后，然后我才发现，原来…他是对的……”
　　“是吗，那你听他的了吗？”长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问的什么，越城的话音一落他就接上了，但这次却半晌没有得到回应，“阿城，你听他的了吗？”
　　“阿城……”长泽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然后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给他输灵力，“阿城……你应我一声好吗……”
　　“……阿城，我刚才中途也跑了，说不定闻竹也会来抓我回去，你说他会不会说同样的话？”长泽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个缩在越城怀里，“阿城，你别不理我……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嗯？

　　——叫魂儿呢？

　　——小长泽~

　　只是可惜，没有人能再回答他了。

　　水神越城，在位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五年七天后，离世。
　　他离世之后世人才知道，伽蓝封印消失了，青要山的地下出现了另一个，不需要传承也能一直维系的封印，世代困扰水神和天帝的宿命，就这么解除了。

　　他自十八岁任水神以来，从未亏欠过世人，虽有玩忽职守逾闲荡检之时，但确实用了一世去守着那些脆弱的生命。
　　他在位期间，凡间从未有过大旱大涝，这是其他所有水神都没有做到的一点。仅凭这点，虽不至千古留名，但也不该受人唾骂。
　　他生性不爱拘束，喜好自由，却被困在水神的壳子里一万多年，有过怨言，想过解脱，但虽临深渊，却从未放手。
　　他确实是所谓神，该有的样子。

　　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神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越城，“啪”没了……
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