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79、第七十九章 我要做成功

　　除夕这天，乐家老宅再次热闹。

　　佣人放假前已经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大门上贴了崭新的春联，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乐时柒没什么事干，心安理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谢珉上楼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她重新抓了被子：“再睡五分钟。”

　　结果耳朵却被人咬了一下，呼吸落在侧颈她躲开，牙齿却磕在皮肤上，让她浑身一激灵。

　　乐时柒终于被闹得忍无可忍，抬手推了他一把：“你属狗的吗！”

　　谢珉笑笑：“再不起来，你爱吃的甜点就凉了。”

　　她洗漱完踩着拖鞋下楼的时候，乐时妍正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碟子里摆着几块精致的小点心。

　　乐时柒眼馋地凑过去，刚要伸手拿一块就听见自己和姐姐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两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秦锐喆给他们三拉了个小群。秦锐喆一连发了好几份文件，还附了一条消息：［你们俩抽空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乐时柒有些嫌弃，舅舅大过年的怎么还让人干活呢？

　　今儿个可是除夕，红包还没捂热，他老人家发出来一摞文件，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搞什么年终考核。

　　她一边点开文件一边心里嘀咕，手指划了几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文件名是：
　　［股权转让协议.docx ］
　　［资产并购协议.docx］
　　［委托管理协议.docx］

　　心里忽然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抬起头正好和乐时妍对上了眼。

　　高研书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两姐妹齐刷刷站起来，不由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乐时妍走到门口，已经拿起了外套：“去舅舅那儿。”

　　他们出门后谢珉和高研书也跟了上去面。

　　到了秦锐喆的家门口，乐时柒门铃摁了好半天没人开门。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乐时妍打了个电话给刘特助后，从门口那盆绿萝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门一推开，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秦锐喆此刻正踩在一把椅子上，头顶悬着一根绳子另一端在他手里绕成了一个圈。他整个人仰着头像在跟那个绳子较劲，脚下的椅子腿在晃着。

　　乐时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舅舅你干嘛！快下来！”

　　秦锐喆被她这一抱整个人往前倾，脚下一滑，那绳圈正正好好兜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勒得呛了一口气，手里的绳子缠两圈收紧了，脸红地挣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咳咳…你，你先放开…”

　　乐时妍赶紧喊身后两人：“快快快，把他放下来！”

　　高研书和谢珉快步跨过去，一个扶椅子一个解绳子，折腾了好一阵才把那圈绳子从他脖子上弄下来。

　　秦锐喆喘着粗气瘫在沙发上，脖子被勒出一道浅红印，瞧着面前四张表情各异的脸，嘴角抽了抽：“不是，大过年的，你们一大群人突然跑来干嘛？”

　　乐时柒红着眼睛瞪他：“你还好意思说？干嘛想不开啊，受了委屈就创飞所有人，别内耗自己，这可是你教我的。”

　　秦锐喆表情从迷茫慢慢变成哭笑不得：“不是，我什么时候想不开了？”

　　乐时柒看了眼他手中的绳子。

　　秦锐喆把那根绳子拎起来抖了抖，觉得有些荒谬：“新年我装饰屋子啊，这么细的绳子能吊死谁？还不如拿面条荡秋千。”

　　乐时柒气得抬腿踹了他一脚：“那我按门铃按半天你又不开门。”

　　“哦，我以为楼下邻居请我过去吃饭呢，我都拒绝了还来敲门，不想理。”秦锐喆揉了揉被踹的地方说，“我又不是孤寡老人。”

　　乐时柒无语，乐时妍也确实被吓到了：“那你发什么并购合同？”

　　秦锐喆理直气壮：“我不想干了呗，我要退休。”

　　“……”
　　还说不是孤寡老人。

　　“你找人弄不就好了，一个人折腾也不怕出意外。”谢珉看明白了这个乌龙有些想笑。

　　秦锐喆挠了挠头，声音含糊：“大过年的人都放假了。再说，我也是一时兴起。”

　　乐时柒还是不放心，她想到秦锐喆那天喝醉酒一直喊秦秋菊的时候，转头看向乐时妍：“姐姐，我想在舅舅这儿吃年夜饭，可以吗？”

　　乐时妍还没答应，秦锐喆连忙站起来拒绝：“我就煮了一个人的饭。”

　　“没事，我煮。”高研书说着直接撸起袖子往厨房走。

　　“……”

　　秦锐喆张了张嘴还想挣扎，谢珉拉住了他：“不是要装饰屋子吗舅舅，一起搞。”

　　秦锐喆转头瞪他：“去，高研书还没叫，你倒叫得顺口。”

　　接着厨房里传来高研书的声音：“舅舅，你油放哪儿？”

　　秦锐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油在柜子里，好好整，别把我厨房烧了。”

　　几人确定在秦锐喆这边吃年夜饭后，乐时妍给乐鸿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老头子叨叨了一顿，乐时妍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乐鸿云算是勉强接受了，然后支支吾吾的。

　　乐时妍直接问了：“您想说什么。”

　　乐鸿云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能不能把乐晞接回来吃顿饭？”

　　他已经知道了薛华玲干的那些事，也知道了乐晞的身世。

　　可乐晞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一个团子到蹿得比他高，十几年朝夕相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心里清楚乐晞伤过乐时柒，也清楚这两姐妹之间的梁子没那么容易解开，所以即便知道人在精神病院，他也从没主动提过要接她回来。

　　只是偷偷去看了两回，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窗，看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心里不是滋味。

　　见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就吃一顿，明早就送走，你们俩明天回来也见不着她。”

　　乐时妍听出老头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行。她之前差点杀了柒柒，我不可能把这个隐患放出来。”

　　“乐晞现在还活着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您的孙女可以有三个，但我的妹妹永远只有柒柒一个，所以我不会原谅她。”

　　乐鸿云像是还想说什么，乐时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您放心吧，医院里的护工是我安排的人，她在那吃好喝好不会受什么委屈。爸虽然还戴着呼吸机，但可以下楼吃饭，您要是觉得冷清，让林叔给他收拾一下推下来陪您坐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乐鸿云才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白天那些热闹劲退得干干净净，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

　　外面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串串地挂在廊下，这个家却太空了。

　　餐桌很大能坐十几个人，可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人老了就会回忆过去，那些他不愿意提的，全都趁着这一屋子的安静涌了上来，乐鸿云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乐时柒在乐时妍旁边耳朵伸得老长，虽然没听全电话内容，但也猜了个大概：“哎呦，爷爷还是心软，说不定等百年后我的家产得少一份，你们以后记得分些给我啊。”

　　秦锐喆正在拧螺丝，闻言头都没抬：“外甥女，我发现你真是一点都不想努力啊。”

　　“当然。我励志要做成功女人背后的女人。”乐时柒拍了拍胸脯。

　　秦锐喆无奈：“…你最厉害。”

　　高研书的手艺是真的好，一桌菜被扫得干干净净。吃完饭后，不知是谁提议去天台看烟花，五个人裹着外套挤在栏杆边。

　　冷风灌上来，乐时柒缩着脖子把手踹进谢珉口袋，高研书在旁边看见了，也把乐时妍的手也揣进了自己兜里。

　　秦锐喆站在最边上鼻尖冻得通红，最后一声不吭地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厚得离谱的棉大袄，把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熊。

　　大家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锐喆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把你们留下。”

　　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炸开一朵接一朵，秦锐喆仰着头，烟花的光影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金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夜空，又缓缓散落，他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岁月向来慷慨，它夺走了一些东西，却又把最珍贵的人，留在了这漫天星光里。

　　*
　　初秋的荔城，细密雨丝带着凉意，今天是秦秋菊的祭日。

　　乐英豪那次手术后身体便再也没能恢复到从前，心力衰竭让他的心肺功能大打折扣，他的后半生要长期依赖呼吸机。

　　他被迫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手指抚过床头那张结婚照的相框。

　　照片里的秦秋菊穿着白色的婚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面上留下了一片雾气：“秋菊，你好自私。”

　　没人回应，他垂下手慢慢滑落。

　　乐英豪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甚至算不上笑：“罢了，我又是什么好人呢。”

　　“看到我现在这样你会消气吗？不会吧，因为你对我从来就没感情，你爱的只有两个孩子，还有秦家。”

　　他看向窗外，雨丝细密柔软，空气里泛着一层潮湿的凉意。

　　“谢谢您当初选择我，我不会让您后悔的。”谢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秦秋菊的墓前，乐时柒靠在他身侧。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鼻尖一酸：“妈妈，我又重新开始练芭蕾了。”

　　“脚上的疤做了手术，恢复得还不错，应该很快就能穿上足尖鞋。谢珉也陪我去把后背的疤消了。”

　　“他对我挺好的。您放心，我和姐姐都会幸福的。”

　　乐时妍听到乐时柒的话，把准备好的兰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妈，您现在快乐吗？有成为您想要的云朵或者鸟儿吗？”

　　“舅舅突然说要去徒步，去旅游，去看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留下一堆烂摊子全是我收拾，您要是有时间，一定得托个梦去说说他。”

　　雨丝落在她的发顶，在她身侧的高研书也把手里那束花也放在了上面，蹲下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会照顾好阿妍的。”

　　乐时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雨珠。

　　雨似乎小了一些，乐时柒摸了摸墓碑边缘指尖冰凉凉的：“那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离开前，乐时柒转余光里看到那丛素心兰的花瓣上聚着几颗圆滚滚的雨珠，摇摇晃晃的。

　　她心想，高研书给姐姐买了一台钢琴，之后就可以和她琴舞相和，就像之前母亲弹琴自己跳舞一样。

　　墓园安静下来，相框里的女人还在那样温婉地笑着，雨痕被拂净了，她的眼睛望向远处的云与山。

　　无论哪一种告别，这人间总会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