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70、第七十章 它有自己的

　　乐时柒咬着牙，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手抖得厉害，刀尖悬在她脸上方再往下就要见血。

　　就在这时一声狗叫响起。

　　乐晞愣了一瞬，手上的力道松懈，乐时柒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乐晞肚子上。

　　乐晞整个人往后仰倒，手里的刀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乐时柒身侧，乐时柒一把抓起刀翻身就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那条狗就到了。

　　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德牧从坡上直扑下来咬住了乐晞的小腿。乐晞尖叫了一声拼命甩腿，但那狗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咆哮，甩都甩不掉。

　　“滚开！滚开！”乐晞用另一只脚去踹，随手抄起旁边的石头砸向它，德牧灵活地偏头避开，换了个角度又咬上去就不松口，把她整个人拖得在地上翻滚。

　　乐晞疼得脸都扭曲了，尖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乐时柒没顾上看乐晞，扶起谢珉靠稳后，视线落在那条狗身上，她声音有些虚弱，问谢珉：“这是…小黑吗？”

　　她在学校遭遇火灾脚受了伤的那年，呆家里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低落得整日不说话。

　　秦秋菊为了哄她，不知从哪抱回来一只小奶狗，黑乎乎毛茸茸的一团，趴在她脚边舔她的手指。乐时柒给它取名叫小黑，每天给它喂奶，抱着它睡觉，跟自己生的没什么区别。

　　后来乐时柒脚慢慢好起来能下地了，秦秋菊却说要把狗送走，她不肯，难过了一整天。

　　秦秋菊说那狗是山上一位独居老伯家的老狗生的，老狗快不行了生下继承人，老伯一个人住，也要那条小狗陪着。乐时柒没办法还是点了头，小黑被带走那天她追到门口哭得喘不上气。

　　之后她去宠物店想挑一只一模一样的，可每一只都不是小黑。

　　谢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根红绳上挂的好像是你当年给它买的平安锁。”

　　乐时柒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平安锁，犹豫喊道：“小黑，是你吗？”

　　乐晞还在地上抱着腿哀嚎，德牧听到声音回头朝乐时柒凑过来。

　　它先用鼻子嗅了嗅她垂着的那只伤手，又凑近她沾满泥的脸，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然后尾巴开始慢慢摇起来。

　　乐时柒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头，毛糙糙的比小时候粗硬了许多。

　　或许是发烧带来的虚脱加上摔伤后的疼痛，这一时之间她绷不住了眼泪冲上眼眶。

　　乐时柒一把抱住德牧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孩子：“小黑，你长大了。”

　　德牧安静地坐着，尾巴还在慢慢摇，偶尔舔一下她的耳朵。

　　救援的队员们听到狗声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女人捂着腿倒在地上痛得直抽气，一个男人浑身是血靠在大石头旁，脸色白得吓人。而另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一条体型硕大的德牧，哭得声嘶力竭，边哭边喊：“妈妈……”

　　众人面面相觑，两副担架，三个伤员，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扛担架的队员看了看地上瘫着的乐晞，又看了看靠在石头边的谢珉，正要开口问怎么分配，乐时柒却先说话了：“我只是手受伤了，能走。”

　　她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狼狈，但站稳之后冲谢珉抬了抬下巴：“他腿断了，让他躺着。”

　　队员赶紧把谢珉架上担架，另一个队员看了看乐晞腿上那一排渗血的牙印，犹豫了一下，也把她抬上了第二副担架。

　　乐晞咬着嘴唇没吭声，被人抬起来的时候偏过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乐时柒站在原地没动，救援队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装备，有人过来给她手上的伤做简单包扎。

　　她一边由着人摆弄，一边低头看着脚边那条一直没有离开的德牧。

　　小黑蹲坐在她腿侧，耳朵竖着，尾巴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扫着尘土，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乐时柒用包扎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小黑那个老伯…是不在了吗？”

　　小黑没叫，只是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乐时柒垂着眼睛，手指在小黑耳朵后面慢慢梳理着粗糙的毛发：“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黑站起来，耳朵动了动，看了她两秒，然后叫了一声“汪！”

　　乐时柒眼睛亮了一下，刚要伸手去牵它脖子上那根红绳，小黑却转身了，它迈开步子朝来时的坡道走去，尾巴微微上翘。

　　乐时柒愣在原地，看着它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朝着她又叫了一声“汪！”

　　声音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头也不回地沿着坡道跑远了，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乐时柒看着那个方向，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越抹越多。

　　谢珉躺在担架上偏过头看她，手从担架边缘伸出来朝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乐时柒看到了走过去，把手塞进他掌心，谢珉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珉说：“走吧，它有自己的路。”

　　“嗯。”乐时柒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一行人开始往山下撤，担架晃晃悠悠地被抬着走，乐时柒跟在担架旁边。

　　秋风吹过山林，树叶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

　　*
　　乐时柒在医院打上了石膏，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她靠在病床上，看着那只动弹不得的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不过这一次，秦秋菊不在她身边了。

　　门被敲了两下，乐时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搁在床头柜上：“都招了。那人叫刘智明，宴城刘家的旁支。”

　　乐时柒一愣：“刘淑然那个刘家？”

　　“是。”

　　乐时妍说那个刘智明，早年在宴城做假证用来贩卖毒品，被人发现后砍了小拇指被赶出来。跑到荔城也没消停继续干，也因为偷窃蹲过拘留所，就是在里头认识了胡唯。

　　是他怂恿胡唯把主意打到秦秋菊父母身上的，只不过当年的事过了追诉期，现在能摁住他的罪名，只有绑架。

　　“勒索钱财不算吗？”乐时柒说，“对方想要的是秦家保险柜里的东西。”

　　乐时妍摇头：“主要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多少价值。他也没交代是帮谁做事的。”

　　乐时柒毫不犹豫：“荣淮。”

　　乐时妍：“问过了，荣淮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听说你把他老婆骗走了，才跑来找你麻烦的。”

　　乐时柒听闻挑眉：“什么骗走，我这是帮女孩子脱离苦海。”

　　乐时妍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重，她本来是不想让乐时柒多管闲事的，但这丫头好像确实救了不少人。

　　“不过镇岳安防的老板跟你怎么认识的？好像挺熟？”

　　乐时妍想起那天搜山的场面，那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却调了大半个公司的安保人员下来。山上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攻山，她当时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指挥车旁边，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乐时柒咧嘴笑了一下：“秘密，嘿嘿。”

　　“不说就算了。”乐时妍想着自家妹妹有这么个人脉也是好的。

　　“妈妈留给你的那把钥匙，你想起放哪儿了没？舅舅说那东西是要给谢家，我也不安心，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人再因为这个打你主意。”

　　乐时柒想了想：“没有，我好像……”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粗嗓门直接劈了进来：“乐时柒！你个混账东西，居然想杀了你妹妹？你好狠的心啊！”

　　乐时柒和乐时妍同时转过头，姐俩的表情出奇一致的冷漠。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秒。

　　乐时妍先开口：“爸，你应该先敲门再进来。”

　　“敲什么门！”乐英豪大步跨进来，脸涨得通红，“怕我听到你们俩商量着怎么杀了晞晞的吗？”

　　乐时柒冷笑了一声：“她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乐英豪梗着脖子：“不然呢？她从小乖巧懂事，怎么会撒谎？你倒好，还要跟谢珉一起杀了她，还说什么找替罪羊…”

　　乐时柒嘴角一抽，差点气笑了，真是活学活用：“是我掉山崖，又不是她掉下去，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乐英豪：“她说了，她熟悉那座山的地形，不顾你们俩之间的误会，特意跑来帮忙找你。结果你呢？不仅放狗咬她，还要杀她！”

　　乐时柒胸口堵得发疼，抬高了声音：“乐英豪，你用你那个愚蠢的脑子想想，如果爷爷有个私生子跟你不对付，你会冒着危险跑到深山老林里去找人吗？”

　　“而且咬她的是小黑，就是当年妈妈带给我的那只狗！”一提到这个乐时柒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是她要杀我才被狗咬的，是妈妈在保护我，她活该！”

　　乐英豪看着病床上那个红着眼眶的女儿踌躇了半晌才道：“你居然直呼你老子的名字。”

　　“……”

　　乐时柒抬手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你发癫啊，这是重点吗？”

　　乐时妍往床前站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柒柒要休息了，你再不离开，我叫保安了。既然你那么心疼那个私生女，在此期间就别过来打扰柒柒休息。”

　　乐英豪看了乐时柒一眼，眼睛里晃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便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乐时柒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姐姐，我说那个刘智明看着眼熟。”

　　乐时妍回头：“嗯？”

　　“看那五官…”乐时柒盯着乐英豪的背影，“跟薛晞还挺像。”

　　乐英豪转过身：“你在胡说什么？”

　　乐时柒靠在枕头上，红肿的眼睛里闪过嘲讽：“怎么了，还不让查？出轨的人还害怕被戴绿帽啊？“

　　“胡说八道，掉山崖摔傻了吧！”乐英豪甩下一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乐时柒收起那副刺人的表情：“姐，查一查吧。我有种预感，他们俩肯定有关系。”

　　“好，你别瞎操心了。”乐时妍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谢珉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让人把他转到这个病房来，跟你一起，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乐时柒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讨好：“姐姐最好了，以后你跟研书哥生了小外甥女我帮你带！”

　　乐时妍笑笑：“少来，你不带人上树掏窝下河摸鱼我就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