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54、第五十四章 多年未见啊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推开门，声音里透着疲惫：“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剩下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高研书被推进了ICU依旧昏迷不醒，探视时间每天只有一个小时，这短短的一小时成了高父高母一天里唯一的盼头。

　　他们换上隔离服戴上口罩，不过几天，两人鬓角染了霜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乐时妍除了轻微脑震荡，就是肋骨断了一根，左臂有几处挫伤，全身检查完后，便转回了普通病房。

　　高父和高母这几天上午也都会来，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汤。

　　“叔叔阿姨，对不起。”乐时妍靠在床头，看着两人脸上的憔悴，声音沙哑。

　　高母盛汤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乐时妍，好半天才开口：“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如果不是我，阿书不会这样。”乐时妍的手紧紧攥着被单，眼泪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高母放下汤勺，伸手替她擦掉眼泪：“阿妍，你和阿书年纪相仿，虽然他比你大几个月，可是你似乎更像姐姐。你知道阿书小时候跟老师过说什么吗？”

　　“他说他的梦想是长大以后把时妍妹妹娶回家。那时候全班都笑他，说他没出息，可阿姨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别看他这人平时温吞，其实倔得很，只要是为了你，他什么都豁得出去。今天这事，要是再来千遍万遍，他还是会这么做。”

　　“我和你叔叔不怨你，真的。罪魁祸首是那酒驾的人，我们只是心疼阿书，也心疼你。”高母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就算你们最后没走到一起，在阿姨心里你也是我们半个女儿。”

　　高父背过身抹了眼泪，又转过身对乐时妍说：“是啊，阿妍。你阿姨说得对，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阿书救你，是因为他愿意。你要是自责坏了，他醒过来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乐时妍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却更止不住了。她想到了乐英豪，那个亲生父亲只在第一天露了一面，确认她死不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高父高母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归于宁静。乐时妍斜躺在床上，看到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思绪恍惚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乐时柒刚上小学，秦锐喆就把谢珉安排到了她身边，说是贴身保镖，负责她的人身安全。

　　秦锐喆对此很满意，又问乐时妍：“妍妍，要不要也给你安排一个？”

　　“不用，不需要。”乐时妍拒绝得干脆利落。

　　秦锐喆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刚想再劝两句，旁边的高研书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板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腮帮子鼓起，神情却严肃：“秦叔叔，我可以当阿妍的保镖，我比谢珉厉害。”

　　秦锐喆挑了挑眉：“未来的小高总来当保镖？你妈妈要是知道了，恐怕会以为我们秦家不想在荔城混了。”

　　“才不会。”高研书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对方这种看玩笑的眼神，可他是阿妍的舅舅。

　　高研书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语气笃定，“阿妍，我爸爸妈妈很好的，他们很尊重我的意愿。就算我长大后嫁给你，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秦锐喆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纠正：“傻小子，那叫入赘。”

　　高研书听闻眼睛更亮了：“阿妍，那我长大后可以入赘给你吗？”

　　秦锐喆：“……”

　　乐时妍：“你俩都闭嘴吧。”

　　*
　　秦锐喆托人传来了车祸现场监控，画面却显示一辆巨大的货车精准地挡住了所有关键视线。

　　又是酒驾，又是这种方式，一整套操作熟悉得让他后背发凉，跟当年养父母，也就是秦秋菊的父母出事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那年秦锐喆还小，听秦老太爷说监控被挡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张交警拍的现场照片。现如今唯一不同的是，当年那辆车逃逸了，这次的司机被当场抓住。

　　只是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监狱里，没有消息说被放出来，更不可能被放出来。

　　秦锐喆为保险起见，还是抓起车钥匙出门。

　　刘特助见到他出来，下意识跟上去，没想到对方却说：“今天你放假吧，我要出去一趟。”

　　刘特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的秦总。”

　　秦锐喆一路疾驰，来到了荔城监狱，登记过后，探视室的门被打开。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囚服的男人被狱警带了进来，他戴着手脚铐，金属链条随着步伐发出碰撞声。

　　他被按在椅子上，隔着满细微划痕的防弹玻璃，目光与秦锐喆交汇时，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并不意外的笑意。

　　“多年未见啊，儿子。”胡唯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稔。

　　听到这个称呼时，秦锐喆桌下的手攥紧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身上一半血脉的来处，这个事实比被人当街扇一耳光还要难熬。

　　秦锐喆一直对自己的身世难以启齿，外人只知道他是被秦老太爷从福利院带回家。

　　他的母亲是被胡唯拐到山里的，生了他之后，趁其不注意拼死逃出去报了警，胡唯也因拐卖妇女被判了五年。

　　后来母亲不愿要他，他知道缘由后自然也不愿拖累母亲，送到福利院又被秦家正式收养。

　　秦锐喆以为改名换姓，自己的人生已经和那个人渣彻底切断了。可胡唯出狱后，知道他被有钱人家收养了，再次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敲诈勒索不成就开始报复，酒后开车，把秦秋菊父母的车撞了摔下山崖，两人当场死亡。

　　那天警局，秦锐喆奔溃地质问他为什么，对方却笑了，笑得有些癫狂：“为什么？因为你过得太好了啊。”

　　“你被秦家养得金尊玉贵，成了荔城的小少爷，而我呢？我还是那个穷光蛋，还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劳改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婊子能跑，我就得烂在泥里？凭什么你享福，我就得坐牢？”

　　杀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就在秦锐喆即将失控的瞬间，秦秋菊的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掌心的温度隔绝了那些污言秽语，也强行将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秦锐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眼泪留下来，他侧头看着秦秋菊咬牙切齿：“姐，我一定会让他这辈子都烂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他像是再次感受到了耳畔的温度回过神，对着眼前的男人说：“还想激我？看来你在里面过得挺滋润啊。”

　　秦锐喆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神里满是戏谑。

　　胡唯听闻脸色阴沉下来，他在里面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摁在马桶里喝脏水，连吃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这些可都是这个“好儿子”精心安排的手笔。

　　不过胡唯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他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你那好姐姐，死了？”

　　监狱里的消息总是滞后的，新闻被层层筛选管控，时效性极差。

　　对于这种本地社会新闻，里面的人最多只能看到讣告，或是从新进来的狱友嘴里抠出点碎片信息。

　　距离秦秋菊去世已经一年多，对此秦锐喆没否认也没承认：“你在外面有人？”

　　“呦，怕了？”胡唯眼里突然带着兴奋，“让我想想，下一个会是谁呢，你身边也就剩那两个娇滴滴的外甥女了吧？”

　　秦锐喆睨了他一眼：“你大可试试。”

　　胡唯嗤笑一声：“秦家那老东西不是亲口说的么，小的那个活不过二十八，我来算算，眼下她二十七了吧？”

　　“怎么，该不会是已经死了，所以你这位当舅舅的，才急吼吼跑来跟我算这笔烂账？”

　　“哈哈哈秦锐喆，不，胡力，你是老子的种，就该跟老子一样，天煞孤星克尽身边所有人！”

　　胡唯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狱警闻声推门而入，冷着脸打断：“探视时间到。”

　　两名狱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胡唯被拖着往外走，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刺得人耳根发麻。

　　秦锐喆始终没动，目送他被拖到门口，才缓缓开口：“胡唯，你今年多大，也快过六十了吧。”

　　胡唯的笑声戛然而止，被狱警拽得往前踉跄半步。

　　秦锐喆交叠双腿，手指搭在膝上，抬眸：“你觉得自己，还能过得了下一个生日么？”

　　胡唯不敢讲话，阴恻恻地看着对方。

　　秦锐喆勾起笑容：“至于我那两个外甥女，你放心，我会把她们照顾得妥妥帖帖。好到让你在这四面墙里，每天夜里一闭眼，就能听见她们在笑。”

　　离开监狱后，秦锐喆所有冷静荡然无存，他坐进驾驶座，重重地甩上车门，车厢内只剩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砰！”

　　秦锐喆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紧接着，一拳又一拳地砸向仪表盘，直到指关节渗出殷红的血迹。

　　良久，发泄过后的秦锐喆瘫软在座椅上，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正要低头点烟，余光扫到车前方站了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V领衬衫。

　　秦锐喆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叹了口气，下车走到她面前：“你不该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