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51、第五十一章 努力生活的

　　林安在乐家别墅住了一周左右，就被潘招娣接走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放在茶几上：“二小姐，我找到房子了。离这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是个老小区，不大，但够我们母女住。”

　　乐时柒这才知道，潘招娣依旧没和她老公提出离婚，不过倒是学会了用她查出来的那些事跟那个男人谈了条件，让他不敢再上门找她们麻烦。

　　“那挺好，你自己选的不后悔就行。”乐时柒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勇敢的一次了。

　　潘招娣手搓了搓衣角，视线落在乐时柒身上带着些期盼：“二小姐，您上次说让我换个名字，我觉着也是，您读过书见识广，能不能帮我想想该叫什么好？”

　　乐时柒摇头：“潘阿姨，名字是要跟着你后半辈子的，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个名字得你自己取。”

　　潘招娣眼底的光黯淡了些，随即又涌上一股酸涩：“二小姐，您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您，我和安安早就…您是我们母女的恩人，是给了我第二次命的人。”

　　乐时柒想不过自己只是随口一句话，并不想承受别人这么重的因果：“招娣也好，其他的也好，那都是别人给你的定义。现在你自由了，你想成为谁，想叫什么，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潘招娣站在原地不说话，只能听到院外她养的那些树叶沙沙声。

　　良久，她忽然笑了：“您说得对。”

　　潘招娣深吸了一口气：“这名字，我自己取。”

　　后来她选定了那个学写的第一个字，也是她最熟悉的字——“春”。

　　虽然带着泥土气，却有着万物复苏，枯木逢春的韧劲。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潘春的手都在抖。她第一时间跑去给双安看，双安看着那张崭新的卡片，笑得比谁都开心，转头就把自己小时候的藏书搬了一摞过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书我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有拼音有注解，林安能看，您也能看。”

　　潘春十分感激，她搬书的时候碰到了乐时柒上完课刚从工作室回来。

　　对方看了一眼地上那摞书，好奇问：“搬什么呢？”

　　“双安给我女儿的课外书。”潘春说着再次把新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二小姐，您看，我的新名字。”

　　潘春献宝似的把身份证递过去，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乐时柒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好听。”

　　把身份证还给对方时候，视线扫过那摞书，在那堆花花绿绿的童话书和杂志中间，看到了“人体解剖学”这几个字样。

　　乐时柒伸手抽出那个板砖厚的书，转头看向潘春：“林安现在都看这么高级的书了？”

　　潘春这才发现不对劲：“哎呀，应该是双安放错了，顺手塞进来的。”

　　乐时柒随意翻了两页，书页之间的夹层露出一角纸片。

　　是一张荔城医科大学内科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双安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乐时柒看到那张纸，皱了皱眉。

　　她当时知道对方备战考研时候还去问：“考上了吗？”

　　双安当时支支吾吾说：“没考上。”

　　乐时柒以为双安是不好意思讲，便没有再追问过，原来是考上了，那怎么没去读书？

　　潘春见乐时柒盯着那张纸发呆，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认识几个零散的字：“怎么了，二小姐？”

　　乐时柒把纸重新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本：“没什么，这么多书，我让人帮你一起搬吧。”

　　*
　　晚上双安来送热牛奶的时候，乐时柒把她留了下来。

　　双安看了一眼乐时柒的表情，那种神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二小姐，是我把牛奶泡太浓了吗？”

　　乐时柒想了想，还是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问：“你怎么没去？”

　　双安看到那张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她别过脸去：“忘了。”

　　乐时柒：“撒谎要打屁股。”

　　“……”

　　双安有些憋屈：“二小姐，您真幼稚。”

　　乐时柒没理会：“说吧，怎么考上了不去读？如果是学费的问题，乐家可以资助的。”

　　双安低下头，接过了那张已经泛黄的纸：“二小姐，医学专业有些特殊。”

　　双安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毕业那年考研，差了几分没考上。

　　以当时她的学历，在人才济济的医疗圈里根本找不到能落脚的医院。

　　当时她不是没想过二战，但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她脱产复习。

　　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母亲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她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靠父母养。

　　当然她也投了不少简历，公立医院要硕士起步，私立诊所嫌她没有经验，社区卫生院倒是愿意要，但那点工资去掉房租和吃饭，剩不下什么。

　　她不想像寄生虫一样吃喝拉撒都在家里，于是揣着那点可怜的自尊进了乐家。

　　那时候乐时柒还对她说：“安心备考，考上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一年后在网页查到录取信息的时候，双安觉得天都亮了，手心里全是汗，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打电话告诉乐时柒。

　　可还没等她拨通，家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妈妈打来的，说爸爸晕倒在家里，救护车刚拉走。

　　等双安赶去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进了抢救室，医生出来说他是急性心梗，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几十万，而且这种手术在荔城不一定能做成功，就算转去京城，风险也很大。

　　双安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那么多课本这么没用。

　　医生确实可以救死扶伤，可一个医学生到真正能主刀救命的医生中间隔着漫长求学之路。

　　她熬不起，家里人也等不起。

　　所以在钱和学业之间，双安选择了继续在乐家做个佣人赚钱。

　　她以为这个事只能一个人撑着，直到乐时柒不知从哪知道了她父亲的事。没有多余的询问，动用了金钱和国外人脉，把那个在鬼门关徘徊的父亲拉了回来，甚至安排了最好的康复方案。

　　双安在看着父亲平稳睡颜的那一刻，终于明白，没有家庭托底的人，学医就是一种奢侈品。

　　于是她收起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也收起了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热爱。

　　乐时柒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接：“我说过很多次，不需要你还钱。现在叔叔阿姨的身体都稳定了，你…真的不再去试试吗？”

　　双安摇了摇头：“二小姐，您是保研的，大概率不懂考研那种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厮杀。”

　　“我当年拼了命考上了，是真的开心过。但那种开心太短暂了，短暂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一年像是别人替我过的。”

　　双安笑笑继续说：“说实话，我已经看淡了。梦想这个东西我有，但它不能当饭吃。我现在更想赚多多的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以后碰到什么事，不用再求人，不用再等别人帮。”

　　“这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乐时柒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双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六位数的到账通知。

　　她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乐时柒，对方说：“我说过的，考上了给你发个大红包。虽然晚了些，但还算数。”

　　双安惊得手足无措：“二小姐，这…我不能要，这太多了！”

　　乐时柒：“这是你应得的，双安。你要记住，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命运回馈。不是所有付出都能马上看得见，但只要你往前走，那些东西就不会白费。”

　　双安攥着手机，吸了一口气把眼泪也咽回去了：“谢谢二小姐。”

　　乐时柒端起牛奶一口气喝完：“行了，别哭哭唧唧，快去把杯子洗了。”

　　双安接过空杯子，转身欲走，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过二小姐，当年小秦总是知道我考上了的。”

　　乐时柒打算盖被子的手一顿。

　　“那时候秦家想资助我读书，甚至承诺了全额奖学金，但被我拒绝了。”双安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以为您早就知道这事了。”

　　“舅舅也知道？”乐时柒眉头蹙了一下。

　　当时她只觉得查双安那段时间老是在背地里偷偷哭，有些不对劲，才查到了对方父亲的事。

　　但以秦锐喆的行事风格，如果他知道了没理由不告诉她，何况双安还是她身边的人。

　　双安坦白：“秦家的公益一直在做，我从小学就知道了，他们也一直关注荔城这边的学生。我当时收到通知书以后，小秦总那边就有人联系过我了，不过被我拒绝后，对方就没再提及了。”

　　乐时柒眸光微闪：“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双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乐时柒靠在床背上，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她似乎漏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