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就该把舞蹈 ...

  •   谢珉回到别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他视线落在门口,地毯上的绒毛被踩得凌乱。

      双安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穿着一件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怨念。

      “二小姐刚才来找我了。”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双安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了一滴泪,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怨念更深了。

      她今晚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先是撞见二小姐对着空气演了一出默剧,好不容易躺回床上,睡了不到半小时,又被硬生生从被窝里薅起来,让她守在这儿等谢珉,就为传一句话。

      这两人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有什么话不能发消息,手机是拿来当砖头的吗?

      双安在心里把两人骂了百八十遍,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流露:“二小姐说,让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送她去上课。”

      说完,她抬眼望着谢珉,等着他的反应。

      谢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双安心里开始暗骂,回句话啊蠢男人,她又不是二小姐,在这装什么逼啊!

      “知道了。”他说。

      双安点点头,见他没别的吩咐,转身便要走,鼻尖却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脚步一顿,又回头道:“谢先生,二小姐晚上在你门口站了很久。”

      她斟酌着措辞,其实本不该多嘴,可不说出来,今晚怕是要睡不着:“我是说,她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谢谢。”谢珉微微颔首,他推门进了房间,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外套内侧口袋里,一只牛皮纸信封硌着胸口。手上指节肿胀,虎口处还留着未干的血痕。

      那封信,他不敢打开,一打开,眼下所有的生活恐怕都会被打乱。

      双安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困意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在即将睡过去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生,怎么就跑来当女佣了?

      因为工资高?确实高,高得离谱,高到她妈一度以为她在搞诈/骗,连着打了三通电话来确认,可仅仅是因为钱吗?

      双安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想起第一天面试的场景。

      乐时柒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对她精心准备的简历看都没看,只是歪着头问:“你怕不怕我?”

      她摇摇头说不怕。

      乐时柒便笑了:“那就你吧。”

      双安满脸问号:“啊?”

      那人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弯弯,眼角一颗泪痣若隐若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做女佣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后来她才知道,乐时柒脾气有多骄纵,大小姐该有的毛病一样不落,这些是真的,却不是全部。

      那个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的二小姐,其实什么都放在心里。

      上次她父亲重病需要大手术,乐时柒得知后,亲自联系了专家,还全额报销了所有费用,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天天愁眉苦脸,影响我心情。”

      双安当时抱着她的腿哭得一塌糊涂,跟见了活菩萨似的。

      好吧,她承认,自己留下来,不只是为了钱,更是因为二小姐人美心善,这话她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她还要脸呢。

      *
      第二天,乐时柒起得格外早。

      坐进车里时,她视线不经意扫过谢珉的手,看见上面缠着一圈白绷带,愣了一下:“双安说你昨晚半夜才回来,打地鼠去了?”

      谢珉摇头:“大小姐吩咐我做事,不小心磕伤了。”

      乐时柒点点头,没再追问。

      乐时妍交代的事,她向来不多过问,反正也不懂生意场上那些弯弯绕绕,她只要清楚,护好自己这条小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忙。

      “17舞蹈”开在荔城剧院后街上,门面不大,淡灰色的招牌上印着干净的白色字体。

      这里才是乐时柒真正的落脚处,而她是一名芭蕾老师,这间工作室,是她和郑艺楚一起开的。

      两人同届,她学芭蕾,郑艺楚学古典舞,本没什么交集,是那场大火,把她们彻底绑在了一起。

      那天,是郑艺楚把昏迷的她从浓烟里叫醒的。

      当时郑艺楚在负一层练功房隔壁的储物间找道具,亲眼看见邱言和乐时柒一起进去,只当是寻常加练,并没多想。

      直到闻到刺鼻烟味冲出来,才看见门缝里疯狂往外翻涌黑烟。她第一个拨通119,疯了一样踹门呼喊,也是她后来站出来,作为证人指认了邱信。

      乐时柒这人朋友少,一只手数得过来,郑艺楚是其中一个。

      最近艺考开始报名了,郑艺楚让乐时柒请完丧假赶紧回来,连着发了五六条长语音,乐时柒一条都没听完,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艺考季会忙,可真推开工作室门的那一刻,还是怔住了。

      前台后面的休息区坐满了人,走廊里也站着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都是生面孔,年纪不大,穿着各式各样的体服,粉色黑色蓝色,把原本宽敞的前厅塞得满满当当。

      她往里面走了几步,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乐时柒站在原地,一脸懵,她记得群里说一个班满员是十二个人。

      “十七老师来了!”郑艺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又脆又亮。

      她从人缝里挤过来,头发有些散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但精神头很好,像一只在鸡群里扑腾了好一阵的母鸡,虽然累但成就感满满。

      “大家先等一会儿,老师换件衣服就来。”

      乐时柒被她推进专用更衣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嗡嗡声被隔断了大半。

      更衣室不大,一面镜子,一排挂钩,一张长凳,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郑艺楚的字迹“记得喝水!!!”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乐时柒先掏出手机翻了翻群消息,一百多条未读,她往上滑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郑艺楚端着一杯水给她:“听说去年的评委老师有好些是你的师兄师姐。”

      乐时柒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呢?”

      “你再喝点,我泡了蜂蜜。”郑艺楚看对方喝了大半杯才继续说:“你是荣怜晴的学生,很多人想跟你讨经验。”

      乐时柒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的是软底鞋,脚踝上那道疤被大袜遮住了,看不出来。

      她现在教的是成人芭蕾,不是不想教艺考,是教不了。艺考要的那些,她以前能做到最好,现在一样都做不了。

      加上她上课的时候连示范都很少做,大多数时候是口述,纠正:“我们工作室不是有专门的艺考老师吗?而且我参加的国外考试,标准都不一样。”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郑艺楚点头,腮边那缕碎发跟着晃了晃,“但来的都是家长,人家不是来报班的,是想让你指点指点,自家孩子有没有戏。”

      乐时柒靠在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些家长大概以为,荣怜晴的关门弟子,哪怕不跳了,眼光还是在的。

      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能不能进,有没有天赋,值不值得继续砸时间砸钱。

      她确实看得出来,但她不喜欢干这个,不喜欢当评委,不喜欢给人打分。

      那话她说过几次,有小姑娘哭了,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还是郑艺楚来解的围。

      “反正原来的班继续上。”郑艺楚见她没拒绝,赶紧趁热打铁,“就这几周加个班,再开个艺考培训班啥的,而且他们给的钱还挺多,你也不用多做什么,就看看她们练功,说几句就行。其他的我来。”

      乐时柒看向郑艺楚又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暖:“行吧。”

      郑艺楚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出去宣布这个好消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水杯:“记得喝完。”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外面传来清脆的嗓音:“十七老师答应了,大家先排队准备一下。”

      乐时柒把剩下的水喝完,把一次性杯子丢进垃圾桶。

      她觉得这事挺玄幻的。

      一年前她还在教少儿班,一群五六岁的小萝卜头,站都站不稳,扶着把杆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倒的豆芽。

      后来有家长投诉了,说她上课不做示范,光动嘴不动腿,不专业。

      投诉信写到郑艺楚那里,郑艺楚没敢告诉她,自己压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被乐时柒翻到了。

      她看完之后把信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第二天就对郑艺楚说,少儿班不带了,转成人班。

      郑艺楚问她为什么,她说怕自己误人子弟。

      这是乐时柒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不专业。她的脚不能说完全不能跳,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上高强度的足尖技巧。

      上课的时候她都穿软底鞋,有时候家长问她“老师你怎么不穿足尖鞋”,她说脚不舒服。家长就不再问了,但那个眼神她读得懂,你不是芭蕾老师吗?芭蕾老师怎么不穿足尖鞋?

      她后来就转到了成人班。成人班好一些,大家就是来出出汗,塑塑形,没人关心老师跳得怎么样,只要动作拆解得明白就行。

      乐时柒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望着镜子里的人,黑色的体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她的姿态还是好的,背脊挺直,下巴微收,肩膀下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伤不到,也拿不走。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郑艺楚已经把人分好了组,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地叫进去。

      乐时柒坐在教室前面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杯郑艺楚刚给她倒满的水,看久了,她有些出神。

      那些女孩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场大火,并未让她就此放弃舞蹈。

      住院那一个月,腿打着石膏悬空吊着,乐时柒仍躺在床上默默比划手臂动作。

      医生劝她静养,她只说自己有在休息。秦秋菊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眼泪就砸在了果皮上,她装作没看见。

      乐时柒从不是跌倒了就躺平认命的人,越是不让她跳,她越要跳。

      真正让她停下的,是某天忽然发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它僵硬了,再也撑不起曾经的轻盈。

      拆石膏那天,医生刚锯开石膏,秦秋菊就哭了,肌肉萎缩导致小腿明显细了一圈。

      那时薛华玲带着乐晞过来了,乐时柒靠在床头,沉默地望着自己的腿,房门被推开,一声软糯的“二姐姐”轻轻飘了进来。

      她抬眼望着母女二人,乐晞将一束向日葵摆在床头,在病房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二姐姐,没关系的。”

      乐晞一副乖巧模样,视线落在对方刚拆石膏的腿上,眼底亮了一下:“我也是学芭蕾的,我也能给乐家带来荣誉。”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乐时柒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挺胸抬下巴,一身不服输的紧绷姿态。

      谁都知道,乐晞学芭蕾学得晚。

      当年她被荣怜晴收为关门弟子时,乐晞还对芭蕾一无所知。等乐晞终于穿上舞鞋,她早已拿下全国金奖,站在众人遥不可及的高处。

      她追不上,连影子都摸不到。

      久而久之,家里人几乎都忘了乐晞也在学芭蕾。过年乐鸿云随口问起她做什么,薛华玲带着笑脸答一句“在学芭蕾”,他也只淡淡“哦”一声,转头便热切地问乐时柒接下来有什么比赛。

      乐时柒看着对方的双眼睛,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有点悲哀。为乐晞悲哀,也为她自己:“你喜欢芭蕾吗?”

      乐晞脸上的笑容收敛。

      她的确讨厌芭蕾,甚至算得上恨。

      恨把杆,恨足尖鞋,恨每天五点半起床练功,恨压腿时撕心裂肺的疼。

      更恨自己没有天赋,若有天赋,不必吃这么多苦。可薛华玲告诉她,必须学,必须比乐时柒更优秀,必须替代她。

      那些话听得她耳朵起茧。所以她恨芭蕾恨到骨子里,可更恨乐时柒,恨她天生就拥有一切,恨她不必拼命,就站在顶端。

      乐晞违心地回答:“当然喜欢啊。不过二姐姐你那么喜欢芭蕾,可是现在还能跳吗?”

      一旁的薛华玲听到这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隐去。

      没有愤怒,崩溃,乐时柒看向装模作样的两人:“不能又如何?”

      她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轻轻咬下一口:“你若真的喜欢,就该把舞蹈当作一生的荣光,而不是用来攀比,显摆的工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