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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老师在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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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师在讲台上宣布最终的分班结果时,方树里在周围窸窸窣窣忍不住小声讨论的人群里,内心毫无波澜,表情更是宛如一潭死水。
去理科班,实非方树里的本意。在他这样的双公家庭,父母还都是单位里不大不小的领导,没人会真正在意孩子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亲手填上去的学文申请,是在什么时候,被用什么方法掉了包。甚至可能简单到只是一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他命运的转盘,就被这么轻轻拨动了方向。在即将17岁的夏天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生的绝望。
他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在几乎占满全天的补习班课时里,想尽办法东拼西凑出一些能用来伤春悲秋的小小碎片,写满了一整本日记本,来让自己有勇气能面对马上要到来的,不得不走进理科班的高中二年级。
西华一中作为排名第一的市属重点高中,向来重理轻文得理直气壮。这从文理班级的数量就可见一斑,一个年级25个班里,文科班仅有9个,理科班,则浩浩荡荡的占据了16个,快赶上文科班的两倍了。重点高中,必然有重点培养,16个理科班里,又被毫不避讳地划分出一半的尖子班,用来培养未来的清北人才。不是清北,至少也得是重本的985、211,反正前八的班级里,休想有总成绩拖后腿的人。向来学理吃力的方树里,就那么不尴不尬地被分到了第九个班里。
除了前八个尖子班,后八个普通班,对成绩的要求就没那么苛刻了,排名也不是按成绩来的,有学习好的,也有学习差的,鱼龙混杂地分布在这八个班级里。只是九班因为和七班八班共属一个楼层,就总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
开学第一天,方树里几乎是掐着点走到的教室门口。九班本来选择学理的就多,出去了十几个,填进来十几个,对于原来的班级几乎没什么影响,所以虽然也是重组的理科班,但因为大多数都是老同学了,假期回来第一天,还是聊得热火朝天。
方树里站在半开着的后门门口,默默往里望了一眼,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发怵。填进来的十几个人里不是没有方树里原来的同学,甚至还有人给他留好了位子,认识的同学都坐到了一起,但他还是不愿意往里走进一步。
几乎和上课铃声同时到来的,从后面的楼道里猛然窜出一个戴着兜帽,卫衣外面套着松松垮垮的校服的人,没头没脑地撞了方树里一下。他穿着破破烂烂,脏兮兮的nike篮球鞋,一身校服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里面一件暗红色的套头卫衣,胸口上是莫名其妙看不清楚的印花涂鸦,上面挂着个巨大的兜帽,将那人的头一整个罩在里面。长长的刘海从额头延伸到鼻梁,只在稀疏的缝隙里,方树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
短暂的对视里,那双眼睛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进去,但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他又低下了头,自顾自推开后门冲了进去,什么都没说。
仅有一只书包带挂在肩膀上的黑色帆布书包,大剌剌地开着半个口子,露出里面随手塞进去的两三本课本,随时都在要掉不掉的边缘。
你书包拉链开了。方树里想叫住他,但根本来不及,那人就一阵风似的窜了进去。他那么一冲,把后门也彻底拉开了,引起了全班的注意。方树里的同学回头看见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叫他坐过去,方树里脸上挂着笑,内心却是一口重重的叹息。
上课铃响过,像一道警示,热火朝天的班级立刻安静了许多,班主任随之踏着铃声的余韵登场,一切都恰好得像排练过一样。方树里把书包塞进课桌,抬头的第一眼没去看已经站上讲台的班主任,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个戴着红帽子的脑袋,隐约起伏在中间区域的最后一排里,除了挡眼的头发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个年纪,想装酷留刘海的男生不少,但像他那样几乎把脸都遮个干净的却是不多。再加上松垮的衣服和帽子,不凑近仔细看,真的很难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上课是可以戴着帽子的吗?方树里又想。就在他把头转过去的那瞬间,廖晨昏正好十分识时务地把帽子摘了下来,省得班主任又当着全班叫他大名训斥他。虽然他不爱上课,但只要他不作妖,他就可以好好地继续在这个班里当他的透明人。
身为数学老师的男班主任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欢迎了一下合并进来的新同学,就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授课,把互相介绍的时间留到了下午的班会课。有非常善于社交的新同学,几乎已经把全班认了个遍,但抵触心理尚未完全消解的方树里,一直到下午班会课,都没挪过窝。他还在想,有没有在会考后转回文科班的办法。
姓魏的中年男数学老师并不很擅长开班会,一上来也只是让大家干巴巴地介绍介绍自己,什么名字,什么爱好,什么特长。有能说会道的,张口就能来段相声似的自我介绍,逗得全班哈哈大笑。像方树里这样老实巴交的,则只会我叫方树里,来自13班,家住某某小区这样的老三样,再让他说下去,只能报门牌号了。好在魏老师也并不在意这些,介绍也仅仅是走个过场,方树里坐下后,微微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少,很不会说了,直到后面有个人,仅仅说了自己的名字后,就再没话了。竟然有人比自己说得还少,方树里赶紧转过头,捕捉到了红色卫衣坐下去的最后一瞬。
那嘟嘟囔囔的一句话,方树里根本没来得及听清。他赶紧抓过同桌问:“他说他叫什么?”
同桌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显然也没怎么听清:“什么什么昏,怎么还有人叫这名…… ”
对于一个显然是想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想跟别人接触的人来说,大家也并没有那么多的兴趣想要了解他。内向,沉闷,不爱说话,甚至奇怪,是廖晨昏永远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但方树里觉得他不一样,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不一样。或许只有他看见了,廖晨昏藏在厚厚刘海下的那双眼睛。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那样漂亮的眼睛,即使嘴巴不说话,眼睛也能代替他说话。
开学第一天的座位,大家都是随便坐的,当然都是跟关系好的朋友坐在一起。班主任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展下去的,在自我介绍结束后,点卯似的按大小个重新排了一下座位。原先的学生他大概都了解,只有合并进来的新同学他不太熟悉,于是方树里被频频叫起来比个子,比着比着就越来越靠后,直到最后,坐到了全班的倒数第三排上,和廖晨昏之间,就隔着一排。
廖晨昏没有同桌,只有另一个差生坐在跟他隔着一个座位的另一张桌子边,成天不是看小说,就是睡觉,老师也懒得管。方树里想起廖晨昏并不丰富的书包内容,教室的最后一排果然是差生专属。
有些差生成天作天作地犯混蛋,不把老师气出病来不罢休;有些则悄无声息,自成一派,不打扰别人,自己也不学习,猫在角落里修仙,你也不知道他成天都在干吗。但方树里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廖晨昏哪边都不属于。如果硬要说,廖晨昏又像两边都属于,他在学校里时不声不响,但又不算老实。迟到早退常有,不请假就逃课也是家常便饭,老师要骂要罚绝不还口,隔三差五身上就挂点彩受点伤,属于是悄默声的犯混蛋那种人。
有些话,别人八卦,方树里长了个耳朵,不想听也能听得见。他知道廖晨昏多少有点不良,和外面的小混混团体有接触,经常出去替人打架,又能打跑得又快,是个狠角色。但他又能上一中,还真是凭本事自己考进来的,所以老师也拿他没办法。第一次月考,廖晨昏的名字在前二十的末尾挂着,就跟在方树里的屁股后面,这让没日没夜做理综习题的方树里感到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