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碧筠录》百溪谷

7、艳鬼(六) 人群拥挤，

　　谢司遥和谷羽一起从衙门出来，正面撞上了前来赎人的家属群体。是昨天参与斗殴的十来名男子的家属们，有壮年人，老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毫无秩序，乱挤乱窜，唾沫横飞，嘈杂程度不亚于清晨的菜市场，负责的官差险些镇压不住。
　　谷羽拍了拍谢司遥的肩，眼神示意离开一下去帮忙，让他先在原地等一会儿。谢司遥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自然是了然一笑，点点头。谷羽大步离去。谢司遥也把视线转向了人群。
　　刘蓝洋是流浪的乞丐，和癞子一样，是赌坊的常客，有钱时他也光顾妓院，结交的那些酒肉朋友八成不会来赎他。这些家属应该都是一早从家中匆匆赶来，现在距离刘蓝洋尸体发现不过两个多时辰，消息还没传开，也就是说，除了官差，这里没人知道刘蓝洋已经死了……好吧，虽然网撒窄了，不过值得一试……
　　谢司遥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脚慢慢走入拥挤的人群里。
　　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妇正和旁人激烈地争辩着什么，突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
　　“这位姐姐，我表哥昨天上街买东西，一直没回，今天突然有人喊我来赎他，恁嘎(①楚地方言，相当于“您”)知不知道他们因为么子(②相当于“什么”)被关起来的啊？”
　　少妇转头，看见了青年苍白惶急的脸。
　　见他生得面善，又是一口乡音，少妇好心地答:“呵，是刘大宝和刘蓝洋那两个夯货昨儿在大街上打起来了，”她啐了一口，“咱家孩儿他爹就是，早看刘蓝洋那老货不顺眼，少不得上去踹了两脚，逞凶斗狠的，活该被抓!”
　　“刘蓝洋？”谢司遥装作一脸惊诧，“刘蓝洋不是死了吗？”
　　少妇瞪大了一双丹凤眼:“鬼说些子哟(③表示怀疑，相当于“你在开玩笑吧”)。”
　　“绝对不唬恁嘎，”谢司遥信誓旦旦道，“他昨儿晚上就被杀了，尸体跟那刘危一模一样，被砍了百八十刀，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尸体被抬进衙门，都还热乎着呢。”
　　“这么吓人？”少妇脸色都白了几分，“凶手抓到没有？”
　　“没啊，这案子诡异得很，还有人说凶手其实是那林子里的鬼魂哩。”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谢司遥费劲，少妇立即转过头，和同行的亲戚叨叨起来，谢司遥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看见了怀疑，惊慌，恶心，幸灾乐祸等等情绪，川剧变脸一般，变成画面一幅幅印入他的脑海，他飞速地做着判断。
　　谢司遥直起腰来，他的身形高挑，足以将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刘蓝洋已死”的信息，以他所立之处为起点，呈扇状辐射开，两个，四个，八个……
　　找到了！
　　谢司遥看见一张写满了慌乱乃至于是恐惧的脸，嘴唇发乌，干瘦的脸颊在一瞬间褪了血色，高耸的颧骨和额上深刻的皱纹开始颤动，像极了丘壑丛生的高原土地，在地震之下，山崩地裂。也无怪谢司遥注意到，这个人的恐惧仿佛具有实体，把她的脸扭曲成了一种人类范畴以外的魔幻状态，狰狞，可怖。
　　而这张脸的主人——谢司遥想起了她的名字——正是刘大宝的母亲，赵菊。
　　他对这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一点:刘大宝是老来子，赵菊平时为人尖酸刻薄，却极其宠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从小到大，百依百顺，把他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谢司遥很奇怪，刘危，刘蓝洋，赵菊，这几个毫无联系的人，二十五年前与钟黎安父女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经年已过，残留的线索还有多少？又要从何查起？
　　他朝赵菊走了过去，可赵菊一看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连儿子都不接了，转身就跑。
　　谢司遥：“……可疑啊。”
　　谷羽回到原地不见谢司遥，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小谢哥站在人群里，望着远处发呆，便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谢司遥回神的瞬间就抓住他的衣袖，示意他附耳过来:“派人盯着刘大宝他娘赵菊，我怀疑她是艳鬼的下一个目标。”
　　人群拥挤，谢司遥声音清晰地传进谷羽的耳朵，拨动着他的耳膜。其实，他久居山中，并不习惯与他人过于亲近，就是不贴得这么近，以他的耳力，要听见谢司遥说话也很容易，可当谢司遥凑过来时，他丝毫没有躲闪的想法，两人的亲密，都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谷羽并未太过在意这些，问他:“为何？”
　　谢司遥答:“我刚才故意放出刘蓝洋死亡的消息，她的神态非常慌张，不出意外，二十五年前的事，她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参与其中。”
　　“如此，要把她控制起来审问吗？”
　　“不必。”谢司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刘蓝洋的越狱怎么想都不太自然，我怀疑衙门内部……”他止了声音。
　　谷羽懂他的意思：“这样……抓起来反而有利于内鬼的动作了，假设钟荇就是凶手，并且是单独作案，那么她其实已经混进衙门内部了？”
　　“不排除协同作案的可能性。”谢司遥道：“但如果真的是内鬼，那么，食堂的何七婶，负责洒扫的张君姨，还有林大人的老婆，同为仵作的郭媛嫂子，衙门里三十五岁且有武功的女性，只此三人。”
　　谷羽露出了一个愕然的表情。谢司遥笑道：“我可在郢都府当了一年多的外援，知道这些很正常的呀。”
　　正常的外援会把整整一个衙门里每一个人都记住，对他们的年龄和家庭情况如数家珍，并说出“只此三人”这种凿凿之语吗？
　　谢司遥完全是不小心才露了底，既是因为他对谷羽的好感大于了防备，也是因为他的心思全在案子上头：“谷大人，赵菊这个人一定要看紧，说不定我们可以通过她揪出那只艳鬼呢。”
　　“ 好。”谷羽仍然是压下了细问他的冲动，定定应下。

　　“二十五年前的钟黎安钟大夫？”杂货铺老板在接受谢司遥询问时有些慌张，“我记得一点儿，他和他女儿是突然到刘家村来的，那村子正好没有村医，当时的村长就做主让他们住下了，之后一年时间他都在本地行医，救了不少人的命，是个大好人啊。”
　　看着谢司遥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有他身边官差打扮的年轻人，老板更慌了：“小谢哥，你给我个准话儿，这次刘危的事……跟钟大夫有关吗？”
　　“哪儿啊，就只是对这位大侠有点兴趣而已。”谢司遥否认。
　　“大侠？”老板惊了，“钟大夫是会点武，但不是特别厉害啊，有回我印象特深，他当年上李财主家治病，说是轻待了他家小姐，愣是被人打出来的唷……要我说，治病么，有点身体接触不是蛮正常，非要这样为难人家，何必咧。”
　　“就是说啊。”谢司遥一脸感同身受。
　　老板问道：“钟大夫不可能有武功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谢司遥顺势瞟了一眼谷羽，发现了青年眼中的笃定：没有，不会弄错。
　　谢司遥了然，转而问了例行问题：“那您晓得，钟大夫有什么关系很好或者很差的人吗？”
　　老板仔细回想了一下：“钟大夫不可能有仇家，说关系好的，还真有一个，二尺巷三街那个当铺的老板，汪群。”

　　谷羽特意派人去打听，本地人的证词都和杂货铺老板的大同小异，被李府打出门也是确有其事，在大家印象中，刘家村的钟大夫是个胖乎乎又和气的中年人，脾气极好，从不动怒，人品贵重，医术精湛，但偏偏就是与“功夫高手”四字边都不沾。
　　弄得谷羽第一次对自己的消息来源产生了怀疑。
　　“谷大人，您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钟黎安师门的？”
　　“……我师父所说。”
　　“敢问尊师是？”
　　谢司遥察觉到谷羽的面部表情居然有一丝微妙的羞耻：“一个很不靠谱的老人……江湖人称……额，玉尊。”
　　谢司遥先是意外，眼睛里飞快地划过一线混乱，有一段回忆不合时宜地闪现出来，搅乱了他的思路，只得笑笑：“您知道嘛，玉尊是我小时候的偶像。”
　　“真的假的？”谷羽眉毛扬了几分，又突然跨了下来，“还是别拿他当偶像了，见了他本人你肯定会幻灭的……可是，这么大的事他应该不会骗我啊，我晚上再问问去。”
　　什么，玉尊就在郢都？
　　谢司遥没有把话问出口，知道了又不能怎样，反而还要躲……回归案情吧。
　　小谢哥无疑是个聪明人，但他还有一个胜过很多聪明人的优势：他知道在需要的时候思考需要的事。就好比一把削铁如泥的尖刀，用得多了，总有卷刃的时候，可若只在千钧一发时出鞘，锋芒过处，必然锐不可当。
　　不必要的事情不浪费时间，必要的事情全力以赴尽节省时间，这是大概一种精明的懒人哲学。
　　谢司遥想了想道：“那钟黎安的事情暂时放下，回归正题，我之前提的何、张、郭三位，背景都算清白，不然她们不会在衙门工作，我觉得主要疑点有三个，第一是武功，个人认为她们都达不到独自连杀两人，还能虐尸倒挂的地步，毕竟三十有五的女性，气力衰退得挺明显了;第二，她们三位的形象和刘武儿口中的‘漂亮姐姐’，以及引诱刘蓝洋的青楼女‘阿星’完全不符。更重要的一点，这三位都在郢都府待了十多年了，如果她们中的一个就是钟荇，那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报仇？”
　　谷羽一怔，也提出了一个疑点：“对，选这个时机很奇怪。再有就是顺序，为什么先杀刘危，再杀刘蓝洋？按理来说如果刘蓝洋先死，百姓们不会多注意，刘危也不一定会有防备，但刘危先死，影响就很大了。难道她是按仇恨大小行凶的吗？”
　　“激起民众恐慌，是为了干扰办案吧。”谢司遥猜测道。
　　“是这样没错，但不管先杀谁，尸体本身的惨状就足够骇人听闻了，她没有必要这样做。”
　　谢司遥沉默，谷羽接着道：“还有一点我比较在意，你记得刘危身上的伤口共计多少道吗？”
　　“一百三十六。”
　　“对，可是刘蓝洋身上，是一百三十七。”谷羽挠挠头，“她是自己没注意，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有意，只多一道又是什么意思呢？”
　　谢司遥依旧沉默，过多的疑点，杂乱的线索，让他感觉始终抓不住那个近在咫尺的……真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谷羽仍静静地考虑着，而谢司遥，只是轻声：“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