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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身心俱伤 剑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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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门关外一路向北,抬眼可见秦岭连绵不绝的青翠山峰。
云梵沿着官道一路飞奔。她俯下身按住腹部的伤口,咬着牙忍耐,因为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在停下脚步休息的时候,被尊信门的追兵追上……
浮云涌动不止。
天气越转阴沉。
头顶乌云密布,像是将要降下倾盆大雨。
发觉天气不对的时候,云梵勒住缰绳下马。简单的动作却痛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深深喘息了几下,她咬住牙拔剑,刺进马的大腿。
马匹吃痛,撒腿飞奔。
在山间住过十余年的云梵自是知道将要下雨,此刻她果断的放弃马匹,改走山路。就算等尊信门的追兵追上来,那时暴雨的冲刷也会抹去一切她的踪迹。
哪怕疼的浑身冷汗重衫,云梵的眼眸依旧清澈冰洌。
……现在还不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随身的铁剑此刻化作了支撑摇摇欲坠身体的拐杖。每次使劲想要向前迈步的时候,都会牵动腹部的伤口,感觉到一股将自己撕裂开来的疼痛。
……还不到时候。
至少要找到一个空旷安静的地方,将肩头的箭拔出来。然后在腹部的外伤上上药。最麻烦的,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那股内劲,虽然不见得有多痛,但是筋脉受创的话,对习武之人来说是大忌。
……所以还不到时候。
如果内伤可以好的话,那么外伤也就不足为惧——虽然外伤远远比内伤要疼得多。
这并非是因为内力像某些小说游戏中的、治疗一切伤痛的神圣魔法,而是因为云梵发现,在内息流转的时候,会促进伤口附近的新陈代谢,以至促进伤口的愈合。
……所以,至少现在不能倒下。
云梵冷静的想着。
……绝对不能放弃。
倾盆大雨已至。
雨点哗啦哗啦的冲刷着头顶的树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大声响。然后冷风渐起,山间枝叶摇曳,把雨水溅得云梵满身都是。
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淋过雨了呢?
她模模糊糊的回想。
春雨还带着初春的寒凉,颇为冰冷。云梵因为内伤的缘故,不能像往常那样用内力护住全身,冷风冷雨袭来,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前世的那个普通自己的时候。
……就算这样,也不能放弃。
全身已经淋个透湿。身上斑驳的血迹在衣服上晕染开,当白衣终于成了一件血衣的时候,她找到了落脚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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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开始下雨的时候,云梵就将包袱里面的火折子护在了怀里。
……还好,没有湿。
这个山洞应该是山上的猎户偶尔歇息的地方,幸运的是,还剩下一堆没有点过的干柴和枯稻草。哆嗦着抽气点燃了柴火,云梵靠着山洞墙壁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能够忍耐,但是其实她是很害怕痛的人。
握住箭杆。
从打落的其他箭支,云梵知道自己所中的这种箭是一种很常见的凿子头箭。这是一种这个时代比较常用的弓用箭,头扁平如月牙铲状,在马战中用的较多。
云梵修习过医术,但是其实上主要是主要学习药理针灸的,对于外伤,她是在没有什么特别丰富的知识,但是至少也是知道,尽量将箭头沿着射进去的轨迹拔出来,才是正确的方法。
手掌微微使力,云梵感觉箭头在自己的身体里轻轻的动了一下,就是这么轻轻一动,就带来一种像要再次把伤口切开来的疼痛。
云梵咬着牙,握紧了箭杆,却迟迟下不去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深呼吸了几下,目光渐转坚定,然后颤抖着,慢慢的,将整个箭支拔出来。
做得很好。
云梵这样对自己说。虽然那种强烈的疼痛确实是一种折磨,但是只有慢慢将箭头原路拔出来,失血才会最少。在这个恶劣的条件下,应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受伤。
做得很好。
她颤抖着身体,这么对自己反复的说。
解开湿淋淋的衣服,在光洁的腹部上面,清晰可见一道寸来长的伤口,伤口的边缘已经结了痂,但是还在不住的渗出血来。
这道伤口,真的很深。
云梵打开包袱,从慈航静斋出来时,随身携带的物品里面,有静斋秘制的特殊的金疮药和生肌膏。
抖着手将药粉洒在了腹部和肩膀的伤口上,幸而慈航静斋的药物,虽然药性强烈但是对伤患的忍受能力还是很体贴的,并且甚至还有镇痛的功效。
云梵觉得自己清晰的分为了两半部分,一部分那么恐惧的发着抖,那么害怕,而另一部分,冷静理智的操控着这具,因为各种原因有些失灵、不受控制的身体,准确到近乎冷酷的做出各种应对措施,将大大小小的其他伤口撒上了药。
……好了。
念头一产生,刚才的冷静和勇气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云梵靠在山壁上,只觉得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一切一切的变故,让她觉得发自内心的深寒。
虽然她知道离开静斋之后,会面临漂泊,面临孤苦,面临无依,会面对各种各样巨大的变数。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然而神经一旦放松,后悔就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她所有神智。
宁愿自己一人永远在慈航静斋一生,宁愿过着那样的命运的日子,宁愿自己放弃所有反抗,那样的话,至少前程安定,不会遭遇太多罹难。
失去自由又如何,失去自我又如何,只要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享受着生命……反正,她也曾经历了一次死亡。
既然早就应该死去,那么现在的自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的。
今生的一切不过都是偷来的,那么,委屈一点,又有什么可惜?失去了自我,那又有什么可怕?反正自己已经死去过一次,死亡以后,一切归零,还能够论什么自我存在?
纵使那样的话,自己其实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要反抗?为什么现在会陷入这样子绝望的境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暗不定的火光中闪动着漆黑的眸子,分不清是映进了跳跃的火光,还是眼底燃烧的火焰更加明亮。她无声的质问着自己,却得不到任何解答。
但这,其实不就是解答了吗?
一贯希望安逸的自己,却放弃了最安逸的一条路。一直质问着自己,但内心总有一处地方产生了那样激烈的反驳。内心那样挣扎,莫不是阐明了自己灵魂最深处的想法吗?
听从自己的心。
为了自由。
但是,偶尔的时候,却依然还是会后悔,还是会痛苦,还是会脆弱。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的。
……这样的,不干不脆的,懦弱的自己。
就算这样。
眸光一转,她看到依然躺在包袱里面的,言静庵的信。深呼吸一口,她颤抖着将信封拿在手上,然后,缓缓的拆开。
被雨打湿了的信纸上,洁白无比,空无一字。
虽然已有预料,但是看到了空白的纸张,云梵还是感觉一阵深沉的窒息。
师父。
师父。
师父。
她在心里默默的、反复的念着。然后,云梵抬手遮住了眼睛。总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湿润的液体,从她脸颊腮旁不断滚落,可是待用手去触摸的时候,却发现依然干燥无比。
就算这样……
她依然不会放弃。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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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雨,如此断断续续的下了四天之久。
因为内劲冲击而郁结的筋脉开始有所畅通,与此相关的,是外伤愈合的速度慢慢加快了起来。第三天的时候,云梵已经可以不太大幅度的自由行动了。
四天之内,云梵都未见到尊信门的追兵。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准确有效的,她内心稍安,但是停留在一个地方太长时间总是给她带来不安心的感觉,于是决定乘此离开这里。
将血迹斑斑的衣裳烧掉,云梵换上一件完好的外衣。她深深呼吸着秦岭之中,这样清新的凉爽的空气,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些不安的感觉慢慢的淡去,变得如这雨后的天空一样干净透明。
苍空湛蓝如镜。
遥远的风声传来,在耳边盘旋,带着湿润的仿佛生命气息的,那种切实的感动。
偶尔有飞鸟从头顶展翅掠过,在仰望的眼眸中投下一阵黑影。
一场春雨之后,尘杂像是被洗的一干二净,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心灵像是遭受了一次净化,变得安然宁静,无比透明。
情不自禁的,如同剑刃一样凌厉锋锐的神经慢慢的放松下来,紧绷的感觉淡去,云梵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微笑。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现在,应该自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