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fanfan

36、（三十六）

　　“你误会了，我没有去片场，我是在那个咖啡店等人。”
　　林星敲下一行冰冷的字，随即关闭聊天界面。
　　但在下一秒，她又想到，万一温明与看到了这个消息，反而觉得自己是在等他怎么办？
　　于是她又补了两句，“我在等我的前男友，因为我想和他复合。”
　　“最后，祝你拍摄顺利。”

　　林星发完，心头浮上几分心虚，偏过头看向倒在自己肩上的人，他的睫毛依旧随着呼吸的频率规律地颤动，继续着不甚安稳的睡眠。
　　“什么时候……黑眼圈这么明显了？”林星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眸，划过那眼下那圈发青的皮肤，“还有鼻子，怎么感觉都比原来塌了，是累的吗？感觉这里马上要冒痘了。”
　　坏的工作果然会让人变丑，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心中的心疼化为动力，林星开始编辑新的邮件。
　　“Sorry， I missed your public lunch meeting， but I am very interested in your company. I was wondering if there is still a chance to join...（对不起，我错过了你们的公开午餐会，但是我对你们公司非常感兴趣，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机会加入……）”
　　她行云流水地写了一大段废话，最后翻出自己多年前的简历，把最新的学历信息补了进去，上传为附件。
　　根据Neha告诉她的信息，这个公司对于非欧盟的，理工科的想要找工作的学生的求职申请筛选非常宽松，而且对于亚裔的女学生似乎还有些特殊的偏好，因此，林星决定“以身入局”，直接拿第一手资料去投诉。
　　按下发送键，一件要事处理完毕，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半个小时里她成功做完了在咖啡店一下午也没完成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深呼吸之后，林星点开了和Mark的聊天框。
　　想了想，又关上，打开了邮箱，发邮件的话，会更加正式。
　　“Dear Mark， this message maybe a little surprise. I finally decided to begin a new topic and complete the thesis by myself. The reasons are...（这个消息会有些突然，我最终决定开始一个新的题目，自己一个人完成论文，原因是……”她停顿。

　　原因呢？想来想去，原因其实就是——她的视角从笔记本电脑屏幕落回到身边人，这才发现对方已经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的右手重重落在Enter键上，直接错了两行。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啪”的一声把电脑合上。
　　“我……”沈有辰被吓了一跳，“我刚醒，就在你开始写邮件的时候。”
　　“哦。”林星的声音低下去。
　　他直起身，揉她的肩膀，“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一直靠在你肩膀上的话会不会很重？”

　　“不会。”林星说着，又把电脑打开，“我是在给我的同学发邮件，就是那个和我一组写论文的，我不和他一起写了，我要选一个新的题目，独立完成论文。我之前觉得和别人一组或许会简单很多，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林星自顾自开始解释，一下子解释一大堆。
　　“啊？可是现在，离交proposal的日子是不是没多久了，来得及吗？”
　　“感觉不是很来得及，但是越拖越要命，我决定现在快刀斩乱麻。”
　　“嗯嗯。”沈有辰的眼睛不知何时又闭上了，他迷糊地点点头。

　　“而且……”林星犹豫。
　　“而且我觉得他……”她在犹豫，但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疑似又要睡着。

　　最后她终于说：“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我。”
　　声音干脆。

　　“啊？他喜欢你？”沈有辰“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他老是邀请我去吃饭，出去自习什么的，我拒绝过很多次了。”
　　“哦。”他又想起了什么，转瞬间平静下来。
　　“你怎么这个反应？”
　　“我看过他，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对你没有任何吸引力。”
　　林星微微扬眉：“怎么这么自信？”
　　“你喜欢怎样的人呢？我想，你喜欢热情的，蓬勃的，皮肤白的，而且绝对不能有胡子，然后，笑起来要很好看，最好呢，再有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

　　“你……”
　　林星原本想问，你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为什么会说这些话，而不是别的。
　　但是，其实她自己心里隐约是知道原因的。
　　“你今天去那里是为了等我？”身边的人似乎是突然有了兴致。
　　“嗯。”林星坦然承认。
　　“嗯。”他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下去，明明声音里的雀跃还在跳跃，就这么偃旗息鼓。

　　然后，他们终于到站了，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被冷风一吹，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
　　见状，他们相视一笑，十分有默契的在接下来那没有车的十几秒内快步跑过马路，忽视了一百米外的斑马线。

　　今天下了小雪，路上有些滑，在一个小小的上坡，林星意外地滑了一跤，她本能地伸手，而他本能地拉住，而后，顺理成章的，稳稳当当地握住。
　　后来他们就这么一直牵着手回宿舍，简直就像从未分开过。
　　林星有些扭捏又有些雀跃，想到她要为对方做的现在不能告诉他的事，这种心情便在心底更加剧烈地翻腾。

　　沈有辰不禁问：“怎么了？你好像有些激动，又有些高兴。”
　　“也没什么。”
　　“是因为我吗？”
　　“嗯……”她迟疑两秒，而后肯定，“对，没错。”
　　自他们重逢之后，有太多心情的变化是因对方而起，甚至忍不住为他改变自己的决定，做之前不会做的事。
　　以前她总是遮掩，现在她决定慢慢改变。

　　林星在当晚就收到了肯定的邮件。
　　“Oh， Xin！You are excellent! I hope to have further communication with you!（星，你非常优秀！希望能和你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
　　虽然进展顺利的超乎想象，但她依旧眉头紧皱。
　　不对劲，这人为什么会在非工作时间收发邮件？

　　第二天，林星就在zoom上接受了非常不专业的面试，对面那个不知道是叫Samuel还是Simon的人问了一些聊胜于无的专业问题，然后又开始大谈特谈自己的人生感悟，说了半个小时的废话之后，他直接表示，对于无薪实习生的要求是非常宽松的，每周只要来周二一天就可以。
　　“周二？”林星好像记得自己听沈有辰说过，他一周去三天半，周二和周三上午不去。
　　所以，这人是把几乎所有的工作日都安排出去了，这是不是也说明，他会把几乎所有的本职工作都推给实习生？但是他又会在非工作时间收发邮件？

　　“大概，在学生面前表演对他来说并不是工作。”林星想。
　　“You can come at next Tuesday. By the way. It would be better if you can come at Wednesday morning.（你可以在下周二就过，当然了，如果你周三上午也能来就更好了。）”
　　那人又用正式的邮件发了封随意的消息，林星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

　　五天后，周二，林星准时去Dimmad måne报道。
　　这五天里，她和沈有辰一起吃了两顿饭，发给温明与的消息没收到任何回复，反倒是收到了韩若瑶的“警告”，希望她以后不要去片场，防止影响剧组的拍摄；而Mark则拒绝了她的结束分组请求，但林星已经无视他的反应开始和自己熟悉的老师沟通新的课题。
　　没有一件事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但似乎一切又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正在稳步先前推进。

　　老白男看起来很热情地招待了林星，无薪实习生第一天入职，没给她分任何的工作，只说第一天可以先看看其他实习生的工作内容，还特意提了一嘴，最近新入职的来自中国的实习生非常聪明且能干。
　　“Just see anything as you want.（尽管看任何你想看的）”
　　林星疑惑反问：“But this's others' work（但是这是他人的工作成果）”
　　“Yes， I know. This is your first day.（我知道，毕竟这是你工作的第一天）”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第一天入职所以电脑里只有别人的工作成果？但这是问题的重点吗？
　　重点明明就是，对隐私的漠视，对他人工作成果的不尊重！她现在完全可以随意阅读编辑别人的成果！
　　因为这人已经夸张到直接把自己的工作电脑交给实习生，对于文件也没设任何的权限，“让无薪实习生替自己上班”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明牌，被沈有辰整齐收纳在Analysis文件夹里的报告和PPT，或许在第二天的会议上就会变成S姓白男Pre的资料。
　　想到这里，林星就有一种砸电脑的冲动。

　　“……冷静，我要冷静，现在这种情况正是收集证据的好时候，既然你不尊重别人的隐私，也别怪我不尊重你的隐私了。”
　　林星打开被标注了会议时间和简介的PPT，封面上的汇报人是Samuel，但是PPT详情里的作者一栏是Youchen Shen，她拿出手机把这些全都拍了下来。
　　除了PPT，剩下的内容是一份被抹去了作者信息的电商市场分析报告，但这份报告的重点地区是亚洲，尤其是中国，毫无疑问，这肯定也是沈有辰写的。

　　写这样的一份报告，到底需要花费多少的精力？
　　林星对于所谓电商市场一窍不通，她不清楚计算机专业的沈有辰是不是也是如此，但从呈现出来的内容来看，整篇报告非常细致，思路清晰，添加了非常多的备注使得整篇报告非常易读，对于发现的潜在问题又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建议，她并不知道那些关于市场的论述到底是对是错，但能看出来报告作者的细心与踏实负责。

　　所以，沈有辰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她之前从未看过他工作的样子，看过他的工作成果。

　　不知不觉的，她把这份报告也全部拍了下来。

　　“No problem. I'll put it on the table.（没问题，我会把它放在的桌子上。）”
　　S姓白男鬼魅一般接近，林星面不改色地把文件一个个文件关闭，进入防备状态。
　　他把一个U盘放在了桌上，在林星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见状，林星缩回了手，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这是一个游戏的联名产品，是沈有辰的东西。

　　“Xin. Go to the Espresso downstairs and buy me eight cups of coffee.（去楼下的咖啡店帮我买八杯咖啡上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星的心猛地一跳，而在听清对方说话的内容之后，她用一种“你是在开玩笑吗？”的眼神看他。
　　“Oh， I forgot please.”S姓男人象征性停顿了两秒，“please help me buy 8 cups of coffee.（我忘了说‘请’，请帮我买八杯咖啡）”
　　“Who pay the bill?（谁付钱？）”
　　S姓白男又愣了两秒，然后说：“Take my card.（拿我的卡。）”
　　“Cash would be better.（现金会更好）”林星毫不客气。
　　林星在瞪他，等着他的反驳，但没想到对方十分配合地掏出钱包，拿出了一张500克朗的纸币。

　　林星接过，转身走出公司，又机械地按下电梯的按键，在等待到达一楼的那短暂的十几秒里，她串起了之前被忽略的事情——原来之前Neha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了沈有辰。
　　看到林星来到咖啡店，Neha有些欣喜，而在知道她带着买八杯咖啡的任务之后，Neha表情立刻变成瞋目结舌。
　　付完前，Neha把小票递给她，并且叮嘱她记得拍下来。
　　“You did the same thing?（你做过同样的事？）”林星问。
　　“Everyone did.（每一个人都做过。）”

　　“Everyone did.”
　　林星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很苦涩。
　　她觉得，沈有辰不该做这些事。

　　林星拎着满满当当两个袋子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司楼下的门厅里出来，一路小跑，很快跑到路的转角消失不见。
　　她停在原地，手被纸袋的细把手勒的生痛。

　　他应该是回来拿U盘的，大概那里面有很重要的内容，所以必须当天就拿到。
　　林星能想到沈有辰是如何在忙乱中发现自己遗失了重要的文件，又是如何赶了很长的一段路来取。

　　这是倒霉的一天吧。
　　如果他能给自己发来消息，向自己抱怨，今天是倒霉的一天，就好了。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是不是，很多事情，他都没有说呢？
　　因为他从来没有说，所以自己先入为主给他贴上的那些标签，这么多年来，一直越来越牢固。
　　因为自己觉得他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所以想到他要帮别人买咖啡就觉得难受，难受于他本不用承受这样的苦，不用做这样的事。

　　可是，林星突然想，万一他并不是养尊处优的人呢？
　　他或许确实比大部分人拥有更加优渥的条件，但是，从他选择远离家人，一个人追逐自由的生活开始，他一定也经历过许多不得不自己去扛的事。
　　没错，他确实一直以来都非常顺利，不管是成绩，还是学历，还是家世，都是世俗眼光中金字塔顶层的那一级，而自己也总是理所应当地觉得这都是因为他家庭的加成，总是忽视他自己的选择与努力，总是想着，如果自己拥有他的条件，一定可以比他更好。

　　或许,并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