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fanfan

34、（三十四）

　　“所以，你之前一直觉得，主动找我约会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沈有辰领着林星进屋，把包往公共客厅的沙发上一甩，十分熟练地走进厨房，左手拿围裙，右手拿锅，在起锅烧油的间隙，又开始切菜。
　　刀刃与菜板相碰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林星的声音黏黏糊糊，“嗯……我看你最近挺忙的。”

　　“可是我再忙也要吃饭，而且，想我就直说，哭什么？至于吗？”
　　林星听完愣住，“我哪里哭了？我那是被冻的，或者……“
　　语气又软下来，”或者还因为我有些激动。”

　　“好——”沈有辰把字拉的老长，“虽然最近几天已经连着升温三天，但还是有点冷。”
　　“我站在公交站那吹冷风，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又很犹豫，我也搞不懂为什么犹豫。”
　　“为什么？”他问。
　　“可能……可能是因为，之前是你缠着我吧。”

　　闻言，沈有辰猛地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林星，也不说话，他的眉头微皱，似乎是生气了，但嘴角又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个弧度，简直就像是，在已经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继续不知不倦地接着往石块上浇热水，浇的林星鼻子也红，耳朵也红。
　　她不自觉地偏过头，看厨房门，看冰箱，看煎锅，“你那锅一直这么烧着，不会有问题吗？”
　　“不要紧，这炉子热的慢，”他伸手去探锅的温度，眼睛依旧钉在林星身上，“不急，还要烧一会儿。”
　　最后，他哼了一声，“看来，我之前就是太主动太热情了，就应该多晾晾你。”
　　林星理亏没说话。
　　“不过，”沈有辰又说，“我一直以为，你最近论文开题会非常忙。”

　　所以，他不主动联系，也是因为担心给自己添麻烦吗？

　　林星摇摇头，“没有，我这次直接和另一个卷王同学一组了，现在事情挺少的。”
　　“真的吗？还会有人比你卷？”
　　“我早就不是之前那样了，我现在要当学渣。”
　　沈有辰轻笑：“我一直以为你一接触课本就自动切换人格。”

　　“之前是这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再大的惯性，也会慢慢消磨殆尽。”
　　“这就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慢慢改掉的一些事情吗？”
　　林星：“对。”
　　“嗯，所以我也觉得，你一个人生活挺自在，好像也不是很需要我。”

　　“并不是……”林星的话像一声坚定的叹息，叹息与承认爱，也坚定于承认爱，她想清楚了，既然已经走出了主动的第一步，那么那些情感也必要藏着掖着，她一股脑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
　　“今天我在公交站等车，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想明白了，其实我去年，心里是有盼头的，我其实一直期望着和你再见，我只是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再见……我想，至少得等我毕业，也等你毕业吧。”
　　沈有辰不解：“为什么那么多事都一定得等毕业之后做？”
　　“因为……”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林星一时语塞，不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而是因为很快便意识到了想法的来源。

　　“不好！烧过头了。”沈有辰神色一凛，飞速拿起锅，打开窗户，直接伸到窗外物理降温。
　　林星惊讶：“这样能行吗？”
　　“可行。”
　　在窗外晾了几秒，他又火速把锅放回炉子上，倒冷油，油温很快就够，紧接着再放牛排，还有切好的洋葱和玉米。
　　食物的香气很快就充盈在厨房里，林星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好香啊。”
　　“香就对了，来这里几个月，我终于发现了最好吃的牛肉，还有最配牛肉的酱汁。”
　　“怎么感觉你逛的超市跟我逛的不是同一个。”林星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问题就出在你身上了，林同学，这里饭也不好吃，外卖不好点，连超市你都不好好逛，你之前一年是怎么过的？怎么照顾自己的？”
　　“我也也会做一些好吃的，”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林星开始列举自己的生存妙招，“用电饭煲煮煲仔饭很方便，米饭加冷冻蔬菜加鸡蛋加生抽，一起煮熟之后我会再放泰国辣酱，其实整体的味道还不错，然后，我炒蛋还挺熟练的，西红柿炒蛋，黄瓜炒蛋，其实老干妈蟹棒炒蛋也不错，没有看上去那么黑暗料理。”
　　正在掌勺的男人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的频率和颠锅一样。

　　“还有超市里的速食，我吃过几乎所有的种类，然后筛出了几样好吃的，大概每周都会吃两三次。”
　　“既然如此，封你为‘速食品鉴大师’怎么样？”
　　“我早就是了，请叫我‘速食区金牌导购’，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更早的时候我还在芬兰的时候待了快两年，那个时候我还穷呢，照样好好的。”
　　“我懂我懂，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可以生活下去的，但是——”说着，沈有辰抬手起锅，微扬下巴，示意林星把盘子递过去，“那只能叫存活，那能叫生活吗？”
　　林星十分老实地双手递上盘子，虔诚地看着对方把煎好的牛排和蔬菜装进盘里。

　　“煎牛排很方便，统共也就十几分钟，你热个速食意面也得十分钟吧。”
　　“因为做饭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做饭本身，而是之后的洗碗收拾，”林星振振有词，“一个人也很难做饭，做少了觉得可惜，做多了，又要连着吃好多天一样的东西。”
　　“对，所以我买了洗碗机。”沈有辰指了指公共厨房的一角，林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确实有一个洗碗机，而且还是一个像洗衣机那么大的大型洗碗机。
　　“这么大？感觉你这一个洗碗机的价格够下一年馆子。”
　　“价格也没那么夸张，用处还是挺大的，我觉得挺值，而且，室友们因此主动承担了所有打扫工作，为了省了不少麻烦，更值了。”
　　“你还真是……”林星刚想说你真是个少爷，但是转念一想，这实在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事，而且现在吃人嘴短，还是少说他不爱听的。

　　“好了，今天晚餐就这样，玉米洋葱配牛排。”
　　沈有辰把锅和铲还有围裙往洗碗机里一塞，大手一挥，飘飘然落座餐桌。
　　“这完全已经是丰盛大餐了！而且我觉得你的厨艺更好了，是不是因为做饭比之前更勤，更熟练了？”林星记得他之前做饭的频率大概也就一周做一两次饭，还是在实在没什么事做想要打发时间的时候。
　　“对，”沈有辰情绪落了地，话里带上苦涩，“因为现在做饭对于我来说，是个很放松很解压的行为。”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压力很大。
　　“……”林星动作一滞，开始在脑子里搜索些接地气的安慰的话，肉也不吃了。

　　“你怎么突然发呆了?”
　　“啊……对了，要不讲讲你这个实习的offer是怎么拿到的吧？你说，是通过social得到的？”
　　“对，但是整体的过程很曲折，我觉得都可以当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听。”
　　“嗯嗯，洗耳恭听。”林星说着，叉上一个玉米往自己嘴里送。

　　“上周，我在career fair上关注的一个公司要举办一个类似午餐会的活动，我就去参加了，我是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去的，算是点头之交，能闲聊几句的那种关系，在去的路上，我和他还算是聊得挺投缘，结果到了场地之后，所有的人都在说瑞典语，包括最主要的演讲，跟我一起去的校友，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也不跟我说英语了，开始忽视我。”
　　“啊？还有这样的事？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其实在国外难免碰到这样的事，不是一个种族，总是会有些天然的隔阂，但我还从未面对过这么明显直接的，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转头就走，我觉得那些人真令我讨厌，他们话里话外总有种高傲，我不知道那时故意的无意的，总之很讨厌，当时我满脑子在想，我要用什么办法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嗯……”林星面色凝重，“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高一的时候，学校办了一个英语演讲比赛，当时我和另一个同学，参加完比赛就一起回教室，迎面遇到了外教，我记得很清楚，外教是打算用中文和我们聊天的，但是我主动说了英文，我甚至下意识说的更快了。”
　　“而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在比赛上他其实表现的比我更好，准备的比我更充分，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他只是把稿子背的很熟练而已，日常的交流还是很费力的，我深知这一点，但当时突然就很想在他面前炫耀些什么，大概是为了证明，其实我比他更强。”

　　林星听完，眉头皱起，语气严肃，“你觉得，这两件事很相似？”
　　“我只是突然就想到了，也因此当时我并没有直接走人，午餐会的演讲PPT还是做了双语的，我能看懂，我打算把它看完再走，但是快到尾声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主动朝我走过来，他说自己注意到了我的不适，还跟我解释，这是因为公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中年以上的员工英语不够好，不适应英文的环境，为了照顾他们，所以一般大型的演讲都会说瑞典语，但是他并不认同。”
　　“他看我是来求职的，主动要了我简历，我正好随身带着，当场就把简历给了他，然后直接就去面试了，面试中规中矩，问了我些基础的问题，又聊了会儿人生，结束后跟我说保持联系，然后就在今天下午，发了正式的offer。”

　　林星若有所思：“听上去，确实是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呢。”而且总觉得怪怪的。
　　“其实我也清楚这也不是多好的工作，当时面试的时候跟我说可以转正，不过我也没信，我觉得那肯定是画饼，但是，我毕竟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欧洲的职场，多了解也是好的。”

　　“你能这么想也挺好的，感觉比我当年现实不少，也淡定不少。”
　　“再说回高一的那件事。”

　　“嗯？”
　　“当时我的那点心思外教一眼就出来了，她很严肃，跟我说，演讲比赛是为了鼓励大家去学英语，和来自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更好的交流，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后来我就没有这样做了，但是我也没有和当时的同学道歉。”

　　“所以，你现在提起当年的事情是因为，触景生情？”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但我想和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应该让你更了解我，”沈有辰接着说，“其实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优秀，你看，现在我找个无薪的实习都那么费力。”
　　林星条件反射般回应：“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一个人优秀与否，这只是很世俗的标准，”
　　“是吗？原来这叫很世俗的标准？”沈有辰似笑非笑。

　　又下意识说漂亮话了。
　　林星不由得懊恼。
　　因为接收了太多表面的正能量，所以在面对某些问题时下意识就会给出模板式的回答，但其实，自己根本一点也做不到，也不是那么想的。
　　老是说这种话，实在是显得太不真诚。

　　林星抿了抿嘴：“既然你分享了不为人知的故事，那我也和你说一件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
　　“好，我认真听着。”

　　“故事的开始比高一更早，那是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因为我跳了级，成绩依旧在当时的学校一骑绝尘，基本上从来都是第一，所以大家都叫‘天才少女’。”
　　“嗯，”沈有辰点点头，“之前听你提起过。”

　　“但我肯定没和你提起我的初中同学，当时，班上有一个同学比我差一点，一直考第二，于是别人都叫他‘万年老二’，后来我高中去了市重点最好的班，而他留在了县中的高中部，在我走之后，他终于也能考第一了。”
　　“然后呢？”

　　“其实你听我这么说话，应该能感觉出来，在我被人叫天才少女的时候，我是很看不上他的，我觉得他就是一天到晚都在学的书呆子，很努力，努力得让人想要笑话。”
　　“虽然没过多久，我也变成了这样，甚至有过之而不及，我一下就成为了我之前最看不上的人，读高中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是不是报应，我终于也设身处地懂得了，很努力却做不到是什么感受，很努力却依旧别人看不上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沈有辰没说话，只是伴着叹息点了点头。

　　“但这个故事还没完，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又成了校友，而且他在大学里非常如鱼得水，我才发现，原来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人，好像真正只会死读书的人是我自己，因为我进了大学也只是在延续高中的生活，而那个时候，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再也不会有人叫我天才少女了，毕竟，我本来也不是天才。”
　　“在本科的时候，我一直装作不认识他，每每在学校里遇到他了，我都会在心里质问自己，‘我怎么和万年老二一个学校呢，这都是因为我没有考上P大吧’，‘要是当初考上，之后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就是这么想的，非常矛盾，可是也改不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不想做一个高傲的人，我只是做不到，我不是讨厌那些凌驾于我之上的人，我只是讨厌自己没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沈有辰放下刀叉，金属和瓷盘相碰，发出“咔哒”一声，诧异，心疼，苦涩皆融化在他眼里，又凝固。

　　林星苦笑：“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算是在日记里也不会写，但是我又很清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其实，我也没那么好，甚至很恶劣。”
　　有更多的感情
　　“我早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换棵树吊着？”
　　“我就喜欢这样。”说完，他又笑道，“你说，我们现在这算什么？互相揭自己的老底？”

　　“勉强算……进行一些深刻点的沟通吧。”
　　“是吗？好像也没多深刻。”他的手不知何时像猫咪毛茸茸又不受控制的尾巴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与手背。
　　林星把他的手拍掉：“现在又觉得你挺悠闲的，你不是说自己忙的很吗？明天既要上课，又要去公司？”
　　“是很忙，但是圣诞节也快到了，也就忙这一阵子，对了，你上次不是说圣诞节想出去玩？你想好去哪了吗？”

　　“想好了，我想去挪威。”
　　“挪威？”听上去，他并不期待。
　　“……其实，我知道你大概不喜欢很冷的地方，可是挪威有峡湾诶，而且冬天去更北的地方的话，有很大的概率看到更盛大的极光。”
　　“那些我在新西兰都看过了。”
　　林星语塞，嘴巴微撅。

　　“不过，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仔细想想，挪威和新西兰肯定也是不一样的，毕竟一个南半球一个北半球，”沈有辰话锋一转，“我看过那种博主在挪威的小岛上度假的视频，有着大大落地窗的房子，能看到极光，又能看到海，但是屋内又是温暖的，有烧得很旺的炉子，还有柔软的可以打好好多个滚的地毯，还有……”他说着说着，脸颊发红。
　　林星睨他：“这么具体？你这是看了什么？”

　　“反正去挪威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可能得麻烦你订机票和宾馆了，我之后会很忙，但是我一定完全同意你的所有决定！”
　　“那行，到时候你就算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得听我的。”
　　“我不会不愿意的。”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红色又重新爬回他的脸颊和耳垂。

　　丰盛大餐接近尾声，气氛忽然就变得微妙而暧昧，他们一股脑把所有的刀叉，盘子，抹布塞进洗碗机。
　　机器启动的声音很轻微，像一个轻巧的拥抱。

　　沈有辰轻轻地环抱住林星，并不用力，非常地礼貌，“我们现在算复合了吗？”
　　林星斩钉截铁，“不算。”
　　沈有辰微怔于她的果断，但她眼里的认真一览无余，他知道，这说明她还有些自己坚持的事情没有做完。
　　“好像确实缺了点啥，不过，反正圣诞也快到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又写了五千多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