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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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姐扯着林星的领子，把她一路从十六楼揪回了十四楼，只剩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当时，温明与他就……就用一种非常嫌恶的眼神把我从上到下审视了个遍。”
这是沈有辰后来告诉林星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但是，“我觉得很爽，很开心，从来没觉得这么畅快，他看我的眼神越讨厌，越不屑，我就越开心。”
他是那天在场唯一开心的人。
至于其他的三人，全都陷于某种席卷人生的震动之中。
佳姐像是一个青春期孩子的家长，至少她自己这样觉得。
她几乎是在吼：“你现在到底想干嘛！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样子，简直就是一滩烂泥！你在这种时候谈恋爱是想干嘛？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与她相对，林星语气冷淡：“我就是为了能好好这部剧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调整我的状态。”
佳姐听到这话气笑出声，“你说够没？一天到晚不是这个抑郁，就是那个委屈，整天为高中那点破事焦虑抑郁，你到底几岁啊！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是吧！一看到剧本就不情不愿的，我跟你妈一样哄着你！现在又说要发泄！和男人谈恋爱做/爱就是发泄？你自己说这个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林星：“我就算再不情不愿，我也照样完成了拍摄，至于其他的，已经超出了你应该管的范围。”
“什么叫超出了范围，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个公众人物，你的私生活就是我要管的！”
“你说这些话，好像很为我着想，但实际上不就是想通过编排我的私生活去获取利益吗？你今天来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温明与也跟在后面，你本来打算带他来找我干嘛？”
“他是来关心你的，毕竟你今天直接在现场哭了，”她又找到一个指责的理由，“你还说自己没影响拍摄，你在片场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差点惹出大麻烦。”
“如果导演觉得不合格可以重拍，但是他们没有，这不就说明，他们也觉得我的眼泪会让效果更好，至于其他的，我不需要他关心，平时吃吃饭也就算了，我不想和他在宾馆里还有什么接触。”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她突然说，“连我都羡慕你。”
“羡慕什么？”林星愣住，“你自己不是在娱乐圈吗？怎么连你也会信这种话？他这样做，他获得的利益难道少吗？他甚至还想要钱之外的东西，比如说，他非要来原来的学校取景，因为他不仅想要娱乐圈的名气，还想要好名声。”
“他对你肯定是有真心的，之前他说和你是高中同学，我还不信，结果你自己也承认了，而且，你这一系列的反应也更说明，剧本里的一些故事是真的，他……”佳姐顿了几秒，不知是想象出了怎样的故事，“他竟然愿意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纪念你们的青春。”
林星震惊的无以复加，不知道如何回应，但佳姐明显还有满腔的话要说。
“你本来就是难得的高学历，这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后来，你随随便便就进了娱乐圈，别人都觉得你是瞎说的，是谦虚，但我很清楚你的想法，你是真的随便一试，就从好几十个人里脱颖而出，第一部电影就收到了不逊于主角的关注，可是——”她的语调陡然升高。
“可是你一点事业心也没有，对自己的事业没有一点规划，随便乱选剧本，但就算是这样，你都靠综艺翻红了！到现在，制作班底这么好的剧点名要你参演，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会！”
林星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想要这样的机会。”
佳姐又一次被气笑：“这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你听到了吗？你千万别在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面前说，你听到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很讨人厌的！”
“我一定要接受他们给我的东西吗？还在接受了之后感谢他们的安排？可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他们也不是为了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一天到晚在这里纠结抑郁是要干嘛？你抑郁这么久搞清楚了吗？”
林星没别自己辩解，而是承认了。
“……没有。”如果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成为怎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佳姐：“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搞笑吗？你现在算什么？青春期过了开始叛逆了？”
那是叛逆吗？
其实林星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这到底算什么，她其实十分清楚什么才是当下正确的做法，知道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让周围所有人满意，只是，每当她打算按照所谓正确方式去做的时候，心里就会生出另一个声音阻止她。
又或者，其实她知道这背后的答案，但她自己拒绝承认。
于是随意捡起散落在自己脑中的片段
“高二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我的名字，被班主任发现，然后我被批/斗，被叫家长，说我不知好歹，勾引他，但是，直到最后，他也什么话都没有说，没过多久，他就转学了。”
佳姐微愣。
林星接着说下去：“但是这和我没有关系，是因为他要申请别的地方的大学，去一些，在老师们口中更好的大学。”
“就因为这件事？”佳姐的语气轻飘飘，“要是你觉得他对不起你，你一直耿耿于怀，那你就像现在这样直接说出来好了。”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轻飘飘，于是换成某种更认真严肃的语气，“他隐瞒这件事情，确实不对，毕竟他一直营造出很在乎你的样子……我会去找他，帮你出这口气。”
林星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什么感情，我就是，就是理解不了。”
她闭上眼，像是在承受某种难忍的苦痛，眉头蹙起，很艰难地挤出想要诉说的话，“为什么饶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到了这里呢？从小到大，家长，长辈，还有那些老师们，跟我说的话，从来都是好好读书，其他的事情都是错的，我每次做那些其他的事情，我都……很难受，就好像是犯了什么罪一样。”
佳姐不解：“什么叫‘饶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这里’？”
“高考的时候，我没考上P大，我难受的快要死了，因为我真的很努力了，我已经不能再努力了，可我还是没考上，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后来本科毕业的时候，我依旧没申到P大的博士，也没申到北美任何一所大学的奖学金，我是没办法才去的芬兰，可就算是这样，我的博士这样依旧失败了，我没办法才进了娱乐圈。”
林星的眼中沁满了泪，呼吸之间，落下一滴，但她的语气依旧是平静的，克制的，像是在太阳下融化的晶莹又美丽的冰块，死在温柔的阳光之下，没发出一点声响，“我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没几个人能理解我，其实我现在已经过的很好了，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在痛苦些什么……可是，到今天我懂了。”
“我一直以为我没的选，可其实我有的选，那些规则，那些所谓‘分数至上’的规则，根本就是错的，他们都知道那是错的，所以，所以像温明与那种人，他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学业，因为那根本就不重要，他现在进入娱乐圈才能最轻松的获得最大的成功，老师们也是这样，所以我这样的失败者，现在也名正言顺地成了荣誉校友。”
林星逐渐激动起来，那块冰已经彻底融化，只剩下一地水痕，而天上的太阳，要把这最后的痕迹也蒸发殆尽，于是那脆弱的水珠，终于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呐喊，“只有我……只有我把那些话当成圣旨一样遵守，畏畏缩缩，患得患失，这么多年，我的轻松和快乐总是不纯粹的，可对自己的指责倒总是得心应手，今天下午，我很难受，我不想拍这场戏了，因为我不想去陪我讨厌的人演一场情深意重的戏码，然后我几乎下意识的，我就在想，是不是当初多考了十分，考上了P大，今天就不会是这样了，当意识到我在想什么的时候，我觉得我，太可悲了……”
“你……”佳姐小心翼翼起来，“我觉得你到现在还是好学生心态，你应该努力改一改了，你也不小了，我知道接受这一切不容易，但是你必须走出来。”
“这么轻巧吗？”林星苦笑。
“你的话，”她重复了一遍，“太轻巧了，就好像，我的痛苦好像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事。”
“不是不值得一提，我……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佳姐这话并非敷衍安慰，她自己出身于一个落后的地方，不曾有过愉快的童年，后来以化妆师的身份进入的娱乐圈，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靠着难得的机遇和拼命三娘的精神才有了今天，但对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野蛮生长的她来说，她所认识的社会的规则和林星又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林星的困境，她想到的是村子里那几个被老人嘲笑读书读傻了的可悲的年轻人，或许他们在学校里，还有脱离学校进入社会的时候遭遇了相似的危机。
最后，她说，“但是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很苦。”
“那又怎样，每个人都痛苦，所以痛苦就成了可以被合并同类项的数字吗？”
“可你现在至少收益丰厚，我敢保证，你当初就算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也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的，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多的钱，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林星的声音低下去，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真心话，掏心掏肺一般，如果眼前的人无法理解，甚至把这个当把柄，那么只会造成要命的伤害，但最后的话已经呼之欲出，她没多停顿，还是说出了口。
“我的痛苦是无价的。”
她真想向全世界控诉，向过去每一个高高在上教育她的那些人控诉，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会给年纪尚且的学生们带来多大的压力，多大的限制吗？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依旧这么做了，甚至到现在还要自豪地说，都是因为他们施加的痛苦，年轻的人们才能因此成才……
可她更感受到一种愤怒与无能为力，真正能让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只有自己，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深陷于过去，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固步自封，说到底，她只是后悔自己的脆弱，后悔自己没有应该在彻底放下的时候放下，又没办法彻底地重新开始，这只是一种反射弧过长的自怨自艾。
佳姐用长久的沉默回应了她，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
幸好，是沉默，这反而是林星最能够接受的。
最后，佳姐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通告。”
她说完就离开了，关上了房门，而林星依旧站在原地，经历刚才那一场盛大的“掏心掏肺的演讲”，她并没有多么轻松的感觉，反倒又有种强烈的流泪欲望，只是，现在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
没过多久就有人敲门，一个小心翼翼的男声，“是我。”
“我进来了。”沈有辰像个蹑手蹑脚的猫，推门进来，“佳姐，她给了我房卡，让我来陪你。”
他的话里有欣喜，但是在看到林星一个人呆呆站在房间中央的时候，欣喜又消逝了。
这房间里很干净整洁，当事人看起来也比较平静，但总觉得刚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且不是那种，他在来的路上畅想的，“当红上升期小花在经纪人面前争取恋爱自由”之类的事情。
林星问他：“陪我干嘛？睡觉？”
“差不多这意思吧。”他扭扭捏捏，眼神乱飞。
看到他这副样子，林星的心情好了不少，“我现在打算去洗澡，洗完了就睡觉，我没精力陪你做什么。”
“不用！是我陪你。”
“我去洗澡了。”
“需要我帮忙吗？”他一边问一边摇尾巴。
“不需要。”
进浴室之前，林星的手机连着响了几声，肯定又是佳姐发来的消息。
她原本想忽略，但还是有根无形的弦一直扯着她，最后她还是拿起了手机点击查看。
“今天晚上这些话，我听完就当忘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也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当然可以有天大的苦衷，但在我们这些俗人眼中，在这个只看结果的社会，你就是很顺利，你就是过得比大部分的人都要好，你说再多话，在别人眼里都是无病呻吟，令人讨厌。”
“还有，你别忘了，你现在能说出这些话做些事，恰恰是因为你不缺钱，你才有闲心去照顾你的精神，你别一时冲动，想着要为自己找些有的没的说法就做些出格的事，别等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你可以和那个小男生谈恋爱，但你别太过火，别大大咧咧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对他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要是以后真的因此让你赔违约金，你就知道，你的痛苦值多少钱了。”
“最后，我再和你强调一遍，你做什么想什么，都不能影响你的工作，这是红线。”
看完，她走进浴室，把淋浴的水流开到最大，人为制造一场暴雨。
她能理解佳姐说的，也能理解她不理解自己，但这什么也改变不了。
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像脏东西一样，被水流冲走就好了。
待林星从浴室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很积极地挪到床的另一侧，“你睡我刚睡过的那边，暖和！”
林星已经疲惫到极点，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笑了。
她一躺上去，身边那个火热的身体就贴上来，用手环住她的腰，“你睡我怀里。”
“我不要，这样哪里能睡着。”
但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就陷入了深眠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