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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由 生逢乱世 ...

  •   睁眼——
      满身泥泞。

      屿海从污浊中醒来,浑身剧痛难忍,连勉强起身都很困难。
      “风已经停了……?”

      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被蚕食后的混沌,四阴不去踪迹,江阜也不见其人。

      难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江阜找到了那四阴的泥娃?

      江予呢?江予去哪里了。

      “小子,你醒了。”
      是华年剑的声音,正在用意识同他交流。

      “嘶…嗯,小鬼呢?还有…白衣服的那人呢?”

      “不知,你昏死过去时,我也同寂了。”

      忽然远处传来哭声,伴随着叫喊、哀求。
      是小鬼江故的声音,此时正在一公里外的远处抱着识阴的鬼身痛哭抽噎,闹出的声响之大。
      他正手无缚鸡地拿着地面上的石子疯狂砸向那个疯子。

      “唔啊——!”
      江阜手刃血渍,满眼猩红,显然是经历了番恶战,倒不显得狼狈。

      他步步逼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江予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鬼,那是护了它五百年的屿家小儿,明末时期屿氏一族的嫡子,被屿宗井骗了去失身的男娃。

      “几百年前,害的百家群起而愤,屠戮屿家半族的孩子,就是你。”

      江予自顾自地擦拭着那小鬼的眼角,尽管淌出来的尽是血污,它的身子早已被江阜伤的千疮百孔,只剩头颅尚得干净。

      虽不致死,但不值得被虐杀。

      “哥哥!哥哥……”
      它轻轻拍了拍识阴,试图将它唤醒,可回应它的,只是一只烂手缓缓搭在了江予的手臂上。
      “唔啊……”
      口齿已然不清,泪水(血水)已然翻涌。

      即使几百年光阴过去,初入鬼身的习惯依然存在,识阴不记得自己是谁,它来这尘世的目的是什么,记忆模糊不清,但始终记得护住想阴,这是它们之间的约定。
      “哥哥,夜色真美,我突然不是那么想念家人了。”
      识阴缓缓抱住了它,试图用冰冷的躯壳传递温度,它们已经变成鬼物十余载了。

      “小予,这乱世间,只有我们才懂何为真正的孤独,余生托付一人,鬼生足矣。”
      尽管身形不变,不老不死、不垢不净,但心智在变,物换心移。尘世间的法则,只能由人来规定吗?

      它的鬼身已然随着肉身的消陨渐渐腐烂,而小予依旧秀丽。

      时间流转,物换星移。
      在某一刻,识阴彻底忘却了自己,忘却了记忆里那个美好的江予。
      那一瞬,同此时一般,也是这么擦了擦想阴的眼角,指腹里,却是泪水。

      你是泪水,滴入我心。

      他们是两家的嫡子,相互依偎,相互介怀。如果不是屿宗井,或许两人,能相依到老,执子之手,共赴黄泉。

      它变成了江予不认识的模子。

      只是偶尔其余三阴欺负江予时,会感到些许不适,出声制止。
      “受、行、色三阴,莫要伤及同胞。”

      此后历经尘世百年沧桑,五阴成结,伺机钻入焚婴塔,而后塔身焚毁,五鬼体验灼骨之痛,恰好万千婴魂怨气大涨,五小鬼合力镇压,将枉死的怨魂尽数伏藏,却不曾想被一只弱不禁风的恶鬼钻了空子,使它实力大涨,跃身厉鬼之巅。

      它们派使想阴化形小瓜,伺机而动,却不曾想被小瓜那丑恶的父亲瞬间夺取了性命,毫不留情。
      江予第一次体验了死亡的滋味。
      可它们是鬼物,不垢不净,只有寻得真身才可祓除。

      江予在构身期间,睁开双眼看到的,就是一张面目溃烂的鬼脸,还遗留着先前的习惯,会默默抱着它依偎。

      可它…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了。

      江予又回到了百年孤独。

      直到一百年前的那日。
      五阴奉行使命,一直潜伏在塔内寻找机会,塔内厉鬼自然知晓五阴的存在,只当同类在共勉这庞大的怨气,只要不侵占它的利益,不影响它的“仕途”,就够了。

      姓屿的道士踹开了塔门。
      “江琮!给老子滚出来!”一声怒吼震地塔内怨灵蠢蠢欲动。

      那道士与厉鬼血战数日,不成定局。

      最终江予化形成江琮的样貌,在一处小屋前,推门而入。

      彼时屿华正擦拭着战损的身躯,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见多日不见的江琮出现在眼前,不由分说地一阵暴怒,癫狂般砸着屋内器物。
      “你死哪去了!?”
      江予十分犯难,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试着往日照顾识阴的习惯,替他抹了抹身子,略微感受着身前隐忍的发颤。

      突然,剑指锋芒。
      “不听话的小鬼,信不信我拿葫芦收了你!”
      令它感到十分诧异的是,那男人似乎早就看破了它的伎俩,仅仅旋即。

      江予只得跪地求饶,全盘托出。
      这是个十分厉害的道士。

      那道士非但没有杀它,反而让它完璧归赵,毫发无损地离开了自家,并承诺:

      事出有因,百因有果。
      错不在你,不在五阴之身。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江屿之仇,不在事理,而在乱世。

      “今日你所托之事,他日必当践诺。在这吃人的乱世,汉人颜面扫地,满人欺我华夏,我许你全身而退,并非看重你是江家先祖,而是两家多年的恩怨,该有结果了。”

      说罢,二人这场跨越百年的沟通结束,死生不复相见。

      不日,屿华再次来到了焚婴塔,伤了那厉鬼的身子,鬼怪最害怕的就是道家法术,那把用心血和功力炼成的桃木剑更是斩鬼无数,至此,厉鬼被封印在塔顶。

      而五阴与怨灵们则被囚禁在了这处塔内,永世不得出。

      “五阴小鬼,是我对不起你们,这结界是为屿家和江家所筑,唯有持噬鬼刀者和同我功力相抵之人方可入内,这外头世道太乱,你们还是停滞于此为好,保重。”
      屿华冲着焚婴塔郑重行了道礼,挥袖离去。

      倏忽落幕。

      “江阜!你这人又发什么疯?!”
      身后传来意料之内的声音,江阜猛地转身,饱含杀意地瞪向那人。

      “多管闲、事——!”
      最后咬字,几乎是呵斥爆发。

      屿海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时不时还摔倒几下,令人忍俊不禁。

      江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卯足了劲头,使劲呼喊。
      “哥哥!哥哥!他要杀我,他要杀了屿家嫡子!”

      江阜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突然一拳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促使他人仰马翻,鼻口渗出了血。江阜的眼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屿海阴狠的样子,忽地又被拽起,一拳又一拳地受着,脑袋随着震荡一下又一下磕在石子上。

      “你这样做…同那些屠戮屿家的江家人,有什么区别!”
      又是一拳,揍的江阜直咳嗽。

      “你没力气么,就这点能耐?”

      屿海愤怒地掐着那人的下巴,力道碎骨,而江阜依旧嗤笑。

      他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江阜混世小子的模样看得人眼睛生痛,面目全非。

      手上的动作不停,江予看着突如其来的暴动怕极了,手上护着识阴的力紧了紧。

      他一遍念叨,“五阴,五家嫡子,你的小鬼弟弟,是你江家的先祖,江家嫡子!”

      一拳。

      “你江家怀里抱着的,可是我屿家的嫡子!”屿海承认了自己屿家人的身份。

      重击。

      “你江家屠戮屿家半数,拿着江予当幌子,伺机而动,这是卑鄙,实乃小人!”
      他不应该拿这事招呼江阜,但这人桀骜不羁,需要人来收拾。

      江阜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又是骤击。

      “哥哥你别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江予胆战心惊地提醒。
      江阜却不依不饶,不死不休,“让他打!这畜生算什么东西…废物!”

      屿海此时怒目圆睁,像是要吃人。
      “还有……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爱恋!”

      这一拳卯足了气力,直直往那人的小腹袭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要死了…
      要死了……!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江阜被揍的飞了二里地,奄奄一息…只深本能地在轻轻吞吐,嘴角在不停哆嗦,那一刻看着屿海的脸,他想起了父亲……

      “学会摆架子了?江家宅院是没有你看得起的人了是吗!”

      一巴掌。

      “你弟弟找你学剑,你非但不耐心教导,反倒十分排斥,还用力推搡小故导致他进了医院,你是胆子大了是吗?!想当家主?!!”

      又是一巴掌。

      “听信什么谗言,说江家嫡子好男色,你是不信任我这个爹了是吗?!”

      硬挺的一掌,扇的他闷声倒地,最后在医院躺了三天。

      屿海懵了,他亲眼看着江阜哭出了泪,眼角的泪……那不是错觉。

      他心神俱震地起身爬开,仓惶拉着江予走了,临走前。
      “江大少爷身子金贵,就不用我的脏血玷污你了……”

      等一人二鬼走远,江阜才默声低喃。
      “屿海…咳!你…不是孬种……”

      没有你…我根本杀不了这些鬼怪。

      “小子,你究竟在嘴硬什么,试着学会低下头吧……”噬鬼刀也感到无奈,“你这傻小子的脾性该有人来磨一磨了。”

      等离远了江阜,屿海这才看向身侧的小鬼。
      “你伤怎么好了?”

      江予看着刚才那幕,被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吓住了,“嗯,好了,好了的,你打破心境的那一刻就好多了…”

      “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

      屿海看着它怀里的屿家嫡子,“它怎么办。”

      江予听到这,忍不住哭了出来,而怀中的识阴还是一如既往,奄奄一息地替它擦了擦泪水。
      “屿海哥哥…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失去了记忆的人还能本能如故。”

      他不懂这些复杂的情感,只觉得这两小鬼都命运着实令人惋惜,可怜。
      只得抽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了,那三只小鬼的泥身在哪?”

      “三只……?”

      屿海冲着他笑了笑,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我有办法让你脱离五阴的身份,代价就是。”

      “那另外一只是?!”

      它看着道士哥哥垂眼看着识阴,明白了些什么,喜极而泣。

      “谢…谢道士哥哥…!”

      “咳!不过——”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得先找个葫芦,你能回去吗,回到泥娃之身。”

      “葫芦?”

      “阴阳葫,再花点时间弄块死玉,暂且封印你的鬼身。”

      听到阴阳葫,江予不寒而栗,又回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道士说要一个葫芦收了它。
      吓人……

      屿海跟着江予逐个找到了四只小娃的泥娃,散落在犄角旮旯里,倒不如说是被刻意藏了起来,这些小鬼还是挺有手段的……哈哈。

      不过,唯独江予的却不见踪迹。

      江予也感到奇怪,按理说五阴之身供奉在一块才对。

      “我明白了,江阜,哦不。江予你还能找到先前的院子吗?”

      它沉思一瞬,“嗯!”

      泛有符纸残缺的门户,被人推开闯入。

      屿海同江予在里头搜寻,形如初见时那般缱绻。
      “找到了。”
      他从五相图里头的凹槽里拿出另一只童子像,里头倒是没有多少怨气,想必是被道家术法抑制住了。

      难怪这想阴能维持样貌,不腐不败,还拥有记忆…原来是被那老头子藏了一手。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抑一生之谓义。

      原来屿氏老头也没有想的那么坏。

      江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先前我同江阜袒露时,被那厉鬼捏碎了脑袋,厉鬼怨气过于凶狠,所以我的真身顷刻间碎了。想必…是……另一只护了我。”
      它不愿承认师父屿宗井会护他,它不信。

      “原来这世间恩怨情仇,竟如此冗杂…”
      屿海不禁感慨。

      “行了,走吧。”

      他们在一处苔藓丛生的阶梯前停下,将色、受、行三阴的鬼身置于台面。

      “再见了……我的兄弟姐妹们,至此,你们得以解脱……”江予学着生前为家中祠堂祈福时那般,替那些陪伴了它五百年光阴的伙伴送行。

      了却身前身后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王家、徐家、顾家,你们的孩儿会得以垂青,即使是身为鬼物,也为人间争取了两百年光阴,不是么?这份恩情,人们不该忘怀。

      手起刀落,古曼童逐个隐去,消散。
      那些溃败于山间的尸身,随着鬼身的归寂,小鬼的身躯归于虚无,化作尘烟,飘然陨灭。

      愿这世界,再无恩断离愁。

      天渐渐亮了,代表救赎的日光洒落大地,世界是那么清晰可爱,屿海驻足痴望,头一次这么觉得,山间美景鸿城如画。

      不远处驶来几辆警车,伴着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看清了这男人的模样,着实惨烈。

      “是他!净灵师!”
      “焚婴塔之事肯定是他所为!”
      “啊啊啊啊!快跟上去!”

      人群推推搡搡,不少记者试图抢占独家先料,由于未至天明,政府不允许干涉净灵师行动,只得在外等候清晨。

      而江阜此时从昏死中醒来,看着身旁凭空出现的册子。

      屿海被警察强行带至警卫室,抢先保护关照起来。政府对于净灵师的态度一直都是宽厚的,为民除害之事并非人人都能做成,净灵师就是世上的特例。

      面对警察的关切询问,屿海只得一笑而过,他的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江予也收起了鬼身,带着识阴回到泥娃身上。

      子夜,月圆高挂。

      值班室外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本能地惊觉,起身窥视,见不是那吃人的女鬼,心里不由得安心了些,原来事事也不是一套流程地走。

      不过看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虚弱。
      屿海十分熟悉,那是……“疯子”——江阜。

      江阜听见玻璃门被重重推开,心里舒了口气,但不免得还是觉得被屿海揍了顿很不快。

      “给你,你需要的。”开口依旧冷的死人。

      屿海看着手中的册子,是同江予一同翻看的那本。

      “江大少爷又来施舍了?”

      看着面前之人不再对自己好声好气,江阜心里有些失落,看来今时不同往日了……算了。

      “不必强求,不要的话我拿回去了。”

      “哪有给人东西拿回去的道理,我救了你,这是我的报酬。”屿海第一次展露在山中时惬意的姿态,他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尘世。

      见他此时好说话了谢谢,江阜难以言表,低声开了口。
      “咳——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停躲闪。

      “什么?”

      “血、我需要…”
      江阜羞着脸伸出了手,但面色如常,只是脸上不好看,挂了彩,屿海揍的太狠了。

      “呵…”他嗤笑一声。

      转身寻到华年剑,当着那人的面花开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缝滴至地面。

      “跪着舔。”

      “砰”的一声,桀骜不驯的江大少爷第一次吃了闭门羹…和冷风。

      “小鬼,这事不好办咯~”噬鬼刀暗自窃喜。

      “你闭嘴。”江阜的眼睛冷的能吓死人,杀意更甚。

      转身欲走。
      “唉!小鬼你不要我要啊。”

      残影即逝。

      值班室里,屿海翻开了那页册子,没想到里头还别有洞天,只怪当时没看完,不然误会迎刃而解…

      册子的最后一页,屿宗井落了信。
      内容是:

      崇祯十四年三月十九日夜。

      道友,不知此册再度展卷是何年何月,内忧家患是否末了。老道只求一事,便是还一分债,求一份情。
      老道自进入江家以来,受人敬仰,虽因屿氏之错遭人非议,但却同江家一心,为救世之道行正义之事。
      可奈何世间神鬼猖獗不断,正道之法无人制衡,恰逢国家大乱,不得已下此对策,背负万世骂名,炼作妖邪之物——“五阴”
      老身卑鄙,携名门五嫡至荒山炼邪,实乃犬畜不如,可逢乱世,唯有“五阴”可守江山太平,无人可祓,即是鬼物,虽邪怨滔天,但行正义之事,忘道友三思后行,给这五小鬼娃一个去处。
      老道就这么去了,但我唯独放心不下江家次子江予,他是个善心的孩子,贫道本意是将长子献祭炼制阴娃,但江家逢难,老大聪颖,需留江家之根,不得已胁迫次子江予,实乃小人之举。老身将五娃尸身藏至泥娃之中,若道友断事公允,毁了便去,“五阴”自会消陨。
      老身唯独愧对的,就是江家。贫道将江予制成两娃,一阴一阳,凭五相图镇压,符纸封存,愿他能保持善心,统领“五阴”,行除鬼之义,望道友秉心裁决,行道义之事,莫要伤害一好娃子,老身该死,愧对屿家列祖列宗,愧对江家。

      这世间吃人之事,善恶之分,难断也。

      一阵风裹挟着落叶飘落,摇曳。

      “可…江家屠屿家半族,这代价…未免。”
      嫩绿的叶片落入他的手心,人生如落叶随风飘落,落入尘埃,携着往事清零。

      乱世的安宁,需要江予的命来埋葬。
      屿氏的血脉,需要江家血刃来舔舐。

      这世间,本就是不公的。
      斯人已逝,何须再论武断偏私、昏昧失度。

      “五阴合一,万鬼伏藏”——救世鬼物“吉娃娃” 篇章:完。

      卷意:向自由,向远方——家国情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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