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的星空》尘修

1、逃离

　　清风引
　　月圆中秋，教室里的人群在疯狂的挥洒生命，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和我一样，来这里复读，因为高考落榜。
　　一阵幽歌，是那样熟悉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歌声凄婉，拨动我的记忆之弦，弦音刚起，却又湮没于无尽的喧嚣。
　　我笑着找了个借口，逃离了欢庆中秋的人群，逃离了毫无意义的吵闹。一个人在花园里，任由清风千丈，奏起人世离歌。
　　夜如此的静，似到了天宫，再听不见尘世的繁杂，落落清辉洒满天地，闭上眼，感受到纱般的轻柔。深吸一口气，闻到一缕幽香，是嫦娥抛落得桂花吗？还是天宫新焚的椒兰……
　　我伸开双手，想要捧起晶莹月光，却发现月光如水，轻轻绕过指间，泄了一地光亮，光亮中似乎又看到了你的摸样。
　　“中秋月圆夜，离人最相思”,抬头仰望，明月皎洁，浑圆如初。用心聆听，萦绕耳畔心头的，是仙宫玉宇的笙箫，还是你我遗落在寥寥星辰间的轻声耳语。
　　那些美好的回忆，夹杂着清幽月光，从我的心底溢出，都化作了晶莹的泪滴……泪滴滑落，映着一轮圆月，一个离人孤单的身影，背后是那萧瑟而又残败的风景。
　　第一节
　　当高考落榜的消息传来时，我惊的不知该如何哭泣。只想逃离，逃离那充斥在我周围的沮丧、叹息、嘲笑与鄙夷。
　　瞒着家人，独自踏上了去云南的旅途。火车隆隆作响，窗外单调而灰暗的风景转眼即逝，望着天边残存的几缕光亮，心中尽是不能名状的悲哀，闭上眼，昏昏沉沉的睡去。
　　是谁在歌唱？那样哀伤……
　　哪里来的青石道，如此悠长悠长……
　　我站在路的这端，另一头是盛放的桂花林。在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下，有位女子，粉红色的丝质长裙如流云般拂动，她背对着我起舞，似彩蝶展翅翩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我能过去吗？
　　不能，我是个失败者，失败者必须逃，不停地逃，直到忘却了自我，直到一切归零。
　　我转身，却发现四周浓雾弥漫，找不到归路。
　　：“你想逃吗？”
　　是谁的声音？冷峻中透着悲凉。
　　：“但你无处可逃，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你心中的魔障。”
　　她的声音哀婉凄凉，摄人魂魄。
　　：“心中无路，世上又有何处可去，何处可藏？”
　　雾越发的浓了，模糊了我的视线，阻塞了我的呼吸，也许我即将死亡……
　　汽笛的长鸣将我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但为何却此真实。一切正如庄周所说“不知是我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我在梦中，还是生活本就是一场梦，抑或我们都只是光阴中的蝴蝶，是一个迷了路的魂。活着，只是一时的走神，死亡才是最终的归宿。眨眼间，也许我们就该回去了，回到那无尽的光阴中去，万世轮回……等待着下一个走神，等待着下一只蝴蝶。
　　看了看时间，清晨七点。火车停在了一个几乎荒废了的小站。青石筑成的古老月台，颓墙旁边的破旧木椅，随意生长的牵牛花，一切都那样颓废，远处晨雾裹挟着低矮的山丘，将现实装点得更加迷离，我的心也也如同云雾般沉寂。
　　一阵香，是那样熟悉
　　梦中的记忆
　　再次被唤起
　　似乎又听到了歌声……我的心开始酥软
　　明明已如同死海
　　却为何又泛起波澜
　　望了望远方，也许这里就是归宿
　　我带着行李下了车，听乘务说附近有个叫“南安”的古镇，很小很小，以至于在地图上都无法标记。“南安”离昆明还有一天的路程，过往火车都会在这做片刻停留，给旅客一个休息的机会。
　　我走上高高的月台，坐在木椅上，木椅嘎嘎直响。转身嗅了嗅旁边的牵牛花，淡蓝色的小花散发出幽雅的气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自尊与不屈。也许失败并不代表死亡，颓废中亦能精彩绽放。
　　不想再逃了，因为正如梦中人所说，我无处可逃。
　　经乘务再三确定，火车缓缓驶离，轰鸣声渐行渐远，载着我的烦恼与哀愁，天地又恢复了宁静。
　　沿着山间那条曲折的小路一直走，绕过几座山丘，一座古镇突然跃入眼帘。狭窄的青石小道两侧是错落有致的青瓦阁楼，阁楼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斑驳的裂痕都深深撞击着我心中古老的记忆，莫名的熟悉再次占据了全身。
　　镇子不大，有百十户人家，都是山里的农夫和猎人，很少有外人来镇里，铁路带来了轰鸣，却没有带来财富。
　　我的到来在镇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有的人竟然穿上了节日时穿的盛装，点起篝火，欢迎我这个陌生人。人群直到深夜才散去，镇里没有旅舍，我被安排在老镇长家的阁楼里。
　　久久不能入睡，支起木窗，终于又看见了满天繁星，久居城市，已有许多年没有看见这样的星空了。嘈杂与冷漠将人与人分割开来，每个人都只剩下自己，都成了可怜的孤家寡人……
　　第二节
　　翌日，我一大早便背了画板想要出去转悠。刚迈出房门，镇长就叫住了我。
　　：“你要出去？”他叼着一支长长的烟斗，嘴角一翕一合，不停地吐着青烟，烟味浓烈，刺激着我的神经。
　　：“恩，出去走走……”我欠了欠身，算是问候，转身准备离开。
　　：“镇子的南面……如果没事的话就不要去了。”
　　我停住了脚步，很是好奇：“我为什么？”
　　：“咳…..咳……”他像是被烟呛到，猛地咳嗽几声：“那里古怪的很，小心迷路。”
　　告别了镇长，我在镇子里四处游荡，我想要画一处风景，外面世界没有的风景，世俗尘埃侵扰不了的风景。
　　沿着从镇子里穿过的小溪一直走，竟到了镇子的南面。
　　一阵风起，似乎有缕缕清香，是梦中的气息，还是心中的错觉？顺着溪水前行，耳畔有流水轻击卵石的叮咚声，有林子深处传来的鸟鸣声。清风夹杂着晨雾轻抚发梢，太阳被山丘遮挡，徒留些淡淡色粉红。
　　南方的山丘总是这般的柔媚，不同于北边的崇山峻岭。碎石河岸上长满浅浅的细草，踩上去轻轻柔柔的，隐没在草丛中的蚂蚱四散飞逃，不时看的见几只蝴蝶相互追逐，翩跹起舞。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转过一处山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望不见边际的桂花林，山坳里，山丘上，都是开的正盛的桂花树。那小的不起眼的桂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接着一簇，再连成片，汇成海，在清风中奔腾，在阳光下呼啸，漫天之间都被一片金黄所笼罩。
　　顺着小溪走进桂花林，那浓郁而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洗净了我的心灵，所有的不愉快都不再属于我……
　　不经意的发现身边有一张淡红色的手绢，弯腰将它拾起，触到它的那一刹那，我怦然心跳。将它握在手中，感受到丝绸的细致与顺滑，轻轻嗅了嗅，有淡淡的茉莉花清香。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株奇特的桂花树下。它枝叶繁茂，树干纠结成一张古老沧桑的脸，嘴角似笑非笑，眼睛和嘴都是黝黑的空洞。
　　望进那空洞的双眼，瞬间便被蛊惑，丧失了自我。
　　我看见了自己的出生、成长、衰老、死亡，悲欢离合，辛酸苦楚，记忆的末端，竟是一尊回眸的石像，她彩裙舞动，秀发飞扬，回眸的眼中，却有一滴不肯滑落的泪……意识越发模糊。
　　哪里传来的歌声？是你吗？
　　一下子被拽回了现实，树还是那树，林子仍旧是那林子，手中还紧握着那条手绢。
　　这手绢会是谁的呢？莫不是哪位仙子在天上望见了这片桂花林，偷下凡间而遗落的？我开始遐想，一位身着丝质长裙，手腕七彩流纱的女子踮着脚去摘那枝头的桂花，桂花飘落，营造出梦一样的境界。
　　我取下画板，快速勾勒出大体轮廓。画到一半时，却不知该如何再画下去。看了看眼前这幅画，周围景色都有了，而人始终只有个影像。不自主的又想起了那回眸的石像，刚才的一切真的都只是幻觉吗……
　　看了看时间，竟过去了七个小时！自己明明呆了不到一个小时，难道，难道……那一瞬间就有如此长的时间？
　　脊背一阵发凉，匆匆收拾了画板准备回去，忽然想起了一首诗，草草写下来挂在树枝上
　　那页纸片随风摇曳，伴随着无尽的桂花雨：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勤心去拂拭，勿使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