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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一 ...
十一
六月,安禄山占领长安,长安繁华不见,空留废墟一片。
出奇的,两家的外宅被抢掠一空,叛军却仿佛看不见内苑,径直绕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雨、因为风、因为晦暗沉闷的天色,柳宅里,怡萱阁的院子显得凄清的紧,燕子一年一度的来,现下怕也窝在檐下等风雨过去。
她坐不住,外室里日日聊天的阿婆们都不知去了哪里,屋里只余一个小丫鬟陪着她,却是难受的很,阿爹在商量事情,阿娘那里又怕路上出什么事情,冲撞了她的肚子,因而不许她过去……这都是什么道理?!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已是八月。
似乎一切又安稳下来,叛军也撤离了长安。阿婆们又开始闲谈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就在她安了心养胎的两个月里,长安风云变幻,圣上匆匆离京,可怜一代贵妃马嵬坡香消玉殒,叹几句当年情深,又提到诸多将士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这些她顾不了了,因为自家夫君一身伤回来了。
这长安再怎么兵荒马乱,她原天真的以为,也顶多让他们夫妻忙碌那么一段时间,再顶多,就是离开长安,逃难的日子再怎样苦,也是夫妻俩一起承受。
何况,他是妖,顶多是自己老去死去离开他,虽说自私了些,可她从没有想过他会离开自己,在这兵荒马乱的人世间。
恍然间,她才意识到,这世间,只得一个阿容,只得一个无形,她的夫君,她腹中孩儿的父亲。
十二
她心里着急着,却挺着肚子,吩咐人把大夫请来,又吩咐烧了热水,细细擦洗掉他身上的泥泞和血污,等大夫来了,包扎完,将药喂下去,她才稍稍放心下来,付了诊金,送了大夫,又小跑着趴回他床前,细细看他的眉眼。
几月不见,实在是贪恋的紧,她细细看着他……剑眉入鬓,长发散在枕上,失了平日的光泽,合着的目下方青青的印子,唇失了血色,怎么看怎么心疼。
正是临产将近的日子,她还能挺着肚子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孩子也乖,大概也知道这时候自家爹地正危险着,自家娘亲正劳累着,全然不闹她。
阿容是妖,那寻常大夫看不了他的伤,表象的伤看着严重,内里的伤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轻手轻脚给他换上常着的青衫,将沾满了血渍和泥渍那袭墨色衣衫堆在屋角的盆里。她着人端来水,又遣退下人,伏在他床边,边忧心他内里的伤,边轻轻帮他擦洗面上一点一滴冒出的汗水。穿着青色衣服的他让文馨觉得亲近放松了很多,加之劳累了半夜,倚在床边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腹中一阵阵的绞痛折磨醒的,想要开口唤人却干渴的发不出声音。只能抓紧了床单,无声的呻吟着。下腹的衣物已经被血浸湿,仿佛几个月没来的葵水,却疼痛千百倍。汗水湿了鬓发,她施力撑到桌边,想喝点茶润润喉,却失手碎了一个茶盏。她觉得委实撑不下去了,幸好夏云听声进来,惊吓之下换来稳婆,将她抬进了早就备好的产房。
用了些水,含着人参片,她才觉得身上多了力气,就全心对付起自己腹里的孩儿。谁也没注意到,隔壁房中,秦家公子额间汗水由滴而股的往外冒,不多时便是满身大汗,却似乎被梦魇住一般,怎么也醒不过来。
晨光微澈。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孩子,忽然兴奋了起来,仿佛一下涤清了所有劳累,忙唤着夏云,要看看自己的孩子。夏云支支吾吾半天,忽然跪了下来:“夫人,夫人昨日诞生的是个死胎!”看她面色不对,跪在地上的夏云忙过来搀住她,轻声着:“夫人?夫人节哀。”
光影里有乌云翻滚,惊雷炸响,初秋的天气,还有些闷热,一口气上不来,她生生昏了过去。
秦容醒了,雷鸣的刹那,他浑身一颤,险些控制不住化为原型,双目猛地睁开,红光转瞬即逝。稍稍检查,伤势却已好了大半,男子忽然冷汗迭起,下意识在秦府内细细搜寻那熟悉之至的同类气息——他的孩子,他和心心念念的小妻子满怀期盼的孩子。不出意料,他一无所获。
他知道自己陷入沉睡之后,会不自觉吸收附近最强大的妖怪的力量。文馨说见不到妖怪了,原是这方圆十里的妖怪都被他化形时吞噬殆尽,没有妖,何处见妖?可是现在让他怎么去见刚失去孩子的文馨?
他恍然想起轩儿出生的第二天,他陪她去看轩儿。小小的一团,还没长开,皱皱有些丑丑的,但是软软的,长开以后更是可爱的不得了。她期待的,大概就是轩儿那样的孩子吧。
无形,原不生于世间,原是柳家培育出的精怪,以秘术操纵用于替身,他原是文馨的替身,由柳父安排化身阿容。
它又想到那日实际寺里,便服的郡主看着它,赞许地点点头,又对着抱着轩儿的柳母说:“柳家的事情放心便好。”
柳母看了它一眼,又好似不敢多看,只冲着贵女深深的拜服下去。
当天回来,他看着一无所知的文馨,愤怒难过各种情绪交织下来,忍不住吻了她。
被皇室人掌控,身为皇家替身。凭什么帝王妃子情深不寿,而他只能任由莫名的情感肆虐,他……想要更多。
马嵬坡乱,他趁乱逃脱,却在负伤的时候吞噬了自己的孩子。
十三
他有些浑浑噩噩的朝文馨歇息的屋内走去,那是他的妻,刚逢丧子之痛的妻,就算再纠结再难挨,此时,她需要他。
文馨尚在昏迷中,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闷热的天气里带来一丝凉意,便下意识翻过身,压住他衣袍一角。女孩,或者说已是妇人的女孩,面容仍稚嫩的很,没什么血色,却有深深的倦意,他忍不住伸手去拂开她的鬓发,却忽然被她抓住手。
她迷迷糊糊的唤着:“阿容?”
他的目光逐渐温柔了下来,轻轻答:“我在。”
躺着的小妇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惊之下,深深捏住了他的手,指甲也嵌入他的手里,他却似无所觉一般,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面颊,尽管心里翻江倒海,看着她嘴角还是不觉噙上了一抹微笑。
他的姑娘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伸手轻柔的替她理理乱发,听见她发哑的嗓音:“阿容,你的伤,可好些了?”
他心里愧疚,又忧心着她的身子,听了这句话更思绪纷乱起来,他的伤没事了,代价却是自己孩子的妖力和生机。摸摸她的头,借口沏茶转过身,没看见她眼里一刹那间的沉痛和复杂。
喂了她喝水,他轻轻扶着她躺下来,哄了她几句,看她因疲累又沉沉睡去,才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轻手轻脚的离开屋子,逃一样离开了这个院子。
…………
眨眼间一个新年,宫廷哗变,安禄山病危,其子继位,号载初。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京城似乎安定下来了,百姓来不及为了战乱结果唉声叹气,就要为了生计继续奔忙起来,一时间坊市也开了起来,秦家宅院里,秦夫人的身子似乎也在日渐大好起来。
只是下人们觉得,秦府有些不一样了。
夫人诞下死胎,公子对夫人怜爱的很,几乎有求必应,几日下来,夫人的目光却一日日死寂下去,整个秦府的人本就少,如今愈发冷清了下来。
公子的事情似乎也闲了下来,整日陪着夫人,房里却再不复先前的说说笑笑。
太沉闷太安静了,安静的叫人惶恐。
十四
文馨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柳家爹娘来看过女儿,她家娘亲见她精神不错,便安心了许多。两府虽常有走动,但是怀胎十月,平日里轩儿不得近身,于是小男孩只是怯怯地望着她,然后回身扑进阿娘怀里,又回头看着她,怯生生的唤了声姐姐。
父母走后,听到帘子掀起来的声音,她轻轻抬起头,不出意外看到了一袭青衣。
那袭青衣坐在她床边,抚上她散落的发,用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气道:“心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孩子?什么孩子?”文馨有些疑惑。
“文馨?”他同样疑惑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小妻子,却在她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欣喜,那欣喜,让他记起新婚的第二日,她也是用这样的神情望着自己,“文馨?”
“不用太担心了。”她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促狭中带有羞涩的笑容,“我家爹娘都不急,阿容可莫要心急。”
连话语都如此相似。他一时间两耳空鸣,似乎将他与世界隔离。他的额角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但还是安抚性的摸摸她的头发:“我不急,你也莫要有太大压力。”
两耳空鸣,所以没听到她小声的带着笑意的抱怨:“不过是出嫁了,轩儿都不记得叫姐姐了。”
“也好。”走出房门时,他这样想,心里大约知道,是之前昏迷时,吸收能量过多伤到了她。抿了抿嘴,将库房里调养身体的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回眸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微风叠着细柳,入秋了,燥热褪去,风里带着些许寒凉。她沿窗子的棱框望去,只见青衣墨发的公子檐下而立,似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回眸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待你好些了,我们再一起逛长安街。”
他们同时想起了,那日晴空,天朗气清,她笑着牵了他的手,头上落了几朵槐花,风叠着风,将花瓣和繁华一起吹落在风里。
十五
我自小能看到精怪,可幼时我指着树上长着花翅膀的姐姐问娘亲她是谁时,被听了我描述的娘亲好一通叮嘱,从此,我便谨记不能在旁人面前描述出我看到的东西。再后来,娘亲拿着几幅画告诉我,那个姐姐是只蝴蝶,可是画上的小虫,除了翅膀有些相像,其余的与那个姐姐相差甚远。
自此以后,我便明白了娘亲不让我说出去的原因。
我眼里的世界,与常人不同。
所以无形出现的时候,我并没有过多的惊讶。
大概只是觉得,和画册上的火浣鼠一点都没有相像之处,娘亲为何要唤它老鼠?
后来的事情可谓是造化弄人,我从未想过我会与无形相恋。只是也许从那日贵妃回宫,长安纷乱中,那个青衣的公子递还回荷包的时候,或许就注定了一切。
无形瞒着的,细细想想便知道,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单纯的以为,那些妖怪只不过是离开了。但是真相其实是无形无意间告诉我的。如果这些精怪,在化为人形前,不能离开出生的地方,它们,怎么可能离开?
我原是不知道的,直到那个孩子的离去。
当你明确的感受到腹中的生命一点点失去活力的时候,大约是明白的。更何况,我根本什么都没生出来。它已经变成了一阵风,字面意思上的风,在我的腹中逐渐缩小、逐渐消失。再加上刚醒之时,阿容眼中的愧疚,我隐约有了个有些可怕的猜想。
只是再次醒来,好像有什么事情,从脑海中抽离了出去。
十六
我不过是着了风寒,不知为何,阿容却让我一直卧床修养。我是阿容刚过门的妻,新婚燕尔,原该蜜里调油,只是得了风寒,我便不欲与他亲近。阿容却尽心尽力照顾,连国子监的都不常去了。
我便调笑他,不过一个风寒,便如此看重。他不语,只是微微笑着,端来苦涩的药。虽是风寒,只是我腹中隐隐作痛,似是葵水也要一起驾临。只可惜阿容期待的孩子了。
我略有遗憾的向阿容提起这个问题时,阿容轻抚了抚我的发,然后拧干了帕子给我擦拭脸颊,道:“人妖诞育子嗣艰难,心儿莫急。”
妖怪?我似乎不是头一回听见世间有妖,一时间怔住,脑海中有些模糊逐渐清晰起来,又重新模糊起来。
“那阿容,你是什么妖啊?”
给我擦拭耳畔的手顿住了,我仰头去看,阿容逆着光垂着眸,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有些低哑的声音柔声道:“无形。”
他微微抬眸,牵起我的手擦拭:“心儿怕吗?”
怎么会怕呢?这是我同床共枕的夫君,在我病时亲力亲为照顾我的人,是我从小……从小?
头有些疼,我便没继续想,仰头冲他笑:“不怕。”
十七
夏末秋初,文馨的风寒逐渐好了,正是一日傍晚,屋里有些闷热,她倚在栏边,却见院子里裂开了一条缝隙。
是最近干燥,地面干裂么?她有些疑惑的凑近,却见一个白色的团子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天色有些阴沉,天光却尚且亮着,院子里的花草并无蔫掉的迹象。她觉得有些熟悉,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老鼠?半透明的团子仰起头,懵懵懂懂的望着她。
愈发熟悉。她与小团子隔着夏日的风相望,脱口而出:“无形?”
“无形?”小团子懵懵懂懂的回应,“娘亲?”
风起,隐约带来一些忘却的事情。一瞬间她微微闭上眼睛。
再睁眼只见阿容匆匆而来,衣衫微乱,立在院中,垂眸望着团子。
他只以为是自己吸收了小无形,没料想无形竟要在土地里再次孕育。
他抱着小团子立在院子里,一回眸见自己的小姑娘着了一身藕粉色,倚栏而笑,柳树的枝桠拂过来,云散开了,傍晚的阳光落在他们眸间发上。
“阿容,我想去看槐花了。”
“好,我带你去。”
(这里的槐树是国槐,洋槐在十九世纪末才引进中国的。所以国槐在夏末开花,以及,国槐花不能吃……)
(本文是唐玄宗年间……,不过糖人据传是宋朝朱元璋时期刘伯温所创,蠢菜菜实在想不到别的了orz……架空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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