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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檐角泻下的光有些明明暗暗,院子里一棵柳树的枝丫拂过来,文馨拎起裙衫,径直蹲在檐下,拖着腮望着那边几个仆从在各处洒下鼠药,脚边的青砖忽然裂开了几条缝,几只手伸了出来。
      文馨扭了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它们,那几只面粉颜色般的手将周围的石块推开了一些,而后伸出来。女孩拖着腮,向右挪了挪,低头等手的主人从地底下爬出来。
      那五六只手不动了,就像被卡在了地面上,怡萱阁里的阿婆们已绕到了别的地方去洒下鼠药,院子里的柳树拂过来,光线明明灭灭,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无人先至:“心儿,随娘亲去永安寺上柱香罢!”
      文馨便注意不得几个从下面钻出来的朋友,欢快的站起来拍拍衣服,扑上去就要喊娘亲,她家娘亲却已经瞥到那几只卡住的手,惊恐的叫了起来:“有老鼠!!”
      “原来这就是老鼠啊。”文馨抿了抿嘴想,回神去看那几只手,却发现它们流动着,融合在了一起,成了一团面状,随后缓缓透明不见。
      一只真正的老鼠从屋檐下窜过去,长长的鼠尾拖出一条印子,绕过廊头,只听“吱”的一声,不知是哪里洒的烈性鼠药起了作用,鼠类窸窣的声音就消失了。
      文馨还扑在娘亲怀里,她抱着的软软的娘亲的身子却已经颤了起来,她疑惑的抬头去望,却见夫人的脸色刷白。
      见自己的女儿满脸疑惑,张口欲问,柳夫人强定了神色,勉强笑了笑,提前张口:“心儿,换件衣裳便随娘亲出去罢。”
      出怡萱阁前,她再回头,柳树拂过的檐下,地上的裂缝已经不见了,而许久不见的爹地正蹲在那处,见她回身,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笑。

      二、
      当今皇姓为李,自称老子后裔,故而大兴道教,儒、释并重,虽然当今圣人早年削减佛教,天宝年间已经没那么严格。因此长安每个坊里都有间庙宇,永安坊也不例外。
      说好只是上香,她们母女却在永安寺里住了一日又一日。文馨一日日的从佛门外探头,望向跪在檀香袅袅、梵音阵阵的佛堂的母亲,素斋淡饭,虔诚静雅,眉目间却总有一抹抹不去的愁容。
      永安坊里的夫人们偶尔也有来上香的,不过坊外街道上宵禁,里坊却没有什么宵禁之言,几处酒家几处春风楼如意馆都是通宵达旦,因而并没有什么夫人在永安寺这座小寺过夜,若说愿意去过夜的地界,哪家夫人不想往太平坊的实际寺挤,说不得就遇上了哪家贵人,处好关系也是好的。
      但是尚有几个春秋才能及笄的她不懂,于是文馨跟着娘亲跪在永安寺佛前,懵懂的抬眸去望拈花微笑的菩萨,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心中许着:“菩萨若灵,可否将娘亲愁容抹去。”檀音阵阵,似是阻了祷告上天的路,她抬起头,怔忪地去望普度众生的菩萨。
      女孩将福袋系在菩提树下,学着娘亲拜上几拜,就跑到寺院后面看那个满面皱纹的老和尚。
      “大和尚,佛祖真的会实现人的愿望吗?”她蹲下来,抬头看着老和尚,问出了困扰自己几日的问题。
      老和尚笑而不语,木鱼声声。
      文馨的娘亲却慌乱了:“心儿,要叫大师。”随即向老和尚赔礼道,“小女失礼,还请大师莫怪。”
      老和尚只是眯了眼,微笑着:“不妨事。”

      三、
      回到柳宅已经几日了,文馨放下手中的刺绣,院里的嫩绿嫩绿的柳枝已经能在她经过时拂过她的头顶,屋里光线愈发暗了。天色晦朔不明,几个婢女闹闹嚷嚷的已经把侧院里的衣物收了起来,阿婆们窝在隔屋里闲话着家长里短,她坐在阁窗边的摇椅上,愈发无聊了起来。
      于是她从屋里步出来,向阿婆打了声招呼,便跑到檐下等春日的初雨降临。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原先破了洞的地方有一只半透明的团子趴在那里。
      女孩低眸望着它,它抬起朦胧的眼睛去看她。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扑软软的团子,团子睁着一对懵懂的眼睛,歪着头瞅着她,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化出来一只手,泛着白面馒头的颜色,抵在了女孩的手心。
      文馨只觉手心一点清凉,将近几日的烦闷悉数化去,她悄悄踮起脚去窥阿婆们,隔着窗纱见几个影影绰绰坐着谈天的影子,就放下心来,悄生握住了它软软的手,悄声问道:“老鼠?”
      团子怔忪,盯着她瞅了一会,隐隐约约显出人形,竟是仿着她的模样,俏生生的一个小姑娘,学着她的样子,悄声问:“老鼠?”
      “哇”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老鼠可以化成这般模样!”
      小妖怪生而机敏,已经知晓了她话中的意思:“我是老鼠?”随后睁着那双懵懂的眼睛,与文馨一模一样的脸上是文馨从来都没有过的神态,“那你是老鼠吗?”
      明明天色晦暗,对面带着笑意的姑娘眼里还有光:“不,我叫柳文馨。你真的是老鼠吗?”
      柳稍拂过来,挑起一缕发丝,小妖怪懵懵的摇了摇头:“我不是老鼠……”
      “怎了?”对面和它一般模样的女孩正笑着望向它。
      一声惊雷炸响,女孩和团子面面相觑。
      “哈哈,原来你怕雷啊……”文馨撩起裙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化为原型的团子透明的身子。它仰头眯着眼在女孩的手心蹭了蹭,暖暖的,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跳起来,清清凉凉的身子蹭了蹭女孩的手心:“文馨……那我叫什么?”
      女孩看着它期待的眼睛,笑了起来:“无色无形,可幻万物。我也不怎么会起名,就叫无形罢。”
      又一声惊雷炸响,春天的第一场雨,来了。

      四、
      这一年,文馨年芳十四,再一年就可以配人家了。
      纵然是商贾之家,长安也有不少人家来提亲。
      待文馨知道消息时,她家娘亲已经以她身量尚小,欲将她多留在身边几年回绝了干净。
      她有些哭笑不得,隔着朦胧的屏风,冲外间半透明的人形笑:“娘亲这般也不怕我嫁不出去。”
      “什么是嫁?”书架旁,正在整理她随意乱放的书籍的人影抬头,露出些许茫然神色。
      她正对着一面折枝缠花牡丹铜镜,镜中的女子已经身量初显,襦裙轻衫,隐约一个娇俏的小丫头。
      忽而面上有些燥热,自己说说倒没觉得有什么,无形一问,心里隐隐一个人影浮现,一时间心情激荡。
      “就是……我嫁与一人,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她看着有些发抖的手,深呼吸了几口气,拍拍红红的脸,尝试着向懵懂的小妖怪解释“嫁出去”的意思。
      “那,文馨想嫁给谁?”小妖怪一脸懵懂的继续问。
      文馨细细理了理心思,莫名有些羞赧,伸手去捉桌上的茶盏:“罢了罢了……嫁出去也没什么好的,何况无形又离不了宅子,嫁了出去也是心烦。”
      “那文馨嫁给我就好了呀。”无形的眼睛亮了起来,透明的人形逐渐凝实,又是一个十四岁的文馨,“这样我就可以和文馨一直在一起了。”
      一口茶要喷不喷,卡在了喉咙口,她艰难的咽下去,咳了一会儿笑道:“从没见过女孩子要娶女孩子的,你莫要耍我。”
      无形愣了愣,将文馨推到内室:“你莫要看。”
      “又有什么名堂?”文馨好奇着,乖乖进了内室。
      只半柱香功夫,外面响起来一个清雅悦耳的男子声音:“文馨,出来罢。”
      只一句话,就让常年闺中的她羞红了脸。
      她从内室踱出来,尚隔了一间屏风,隐隐约约朦胧的人形,如墨的发松松垮垮垂下,被一根发带轻轻束起,宽袍窄袖,隐约风起,高旷如仙,似是魏晋遗风、建安风骨,似乎穿越了几百年的风霜,就一直在那里,等着她。
      她听到自己轻轻抽了一口气,再绕出屏风时,他已换了时下的衣衫,剑眉入鬓,青衫墨发如流云。她抬眸,却只见那少年眸里晦朔不明的光,似有星辰的眸子定定的望向她,平白让人安心。
      她怔仲着望着那少年,仿佛经过了许久许久的时光,檐下的燕子来来去去,柳条又抽出新芽,从窗子映过来,光影在少年的面上明明灭灭。
      “别闹了,快变回去罢!”她强定了心神,调笑着看它。
      “阿容。”她唤它女子身份的名,“枉我好容易把你做侍女收了,这会子却来耍我。”
      清晨的光自垂柳稍上洒下来,晕在阁窗下,女孩不再去看那翩翩的公子,她倚在窗边的榻上,垂眸去望手中一方青帕子。
      ……
      当今圣上宠贵妃已是长安佳话,前几日她换了衣衫溜出府,圣人贵妃圣驾正从行宫回转,提前一个时辰清了街道,沿路酒家闭户,她正看着路边的艺人吹的糖人发怔,刚巧赶上圣驾回转,穿过西市。她穿着采办婢女的衣裳,慌乱下挤进了一家酒家,酒家闭馆,里面的人有不少留下打算瞻仰圣人和贵妃的仪仗的。
      圣驾将至时,人群骚动起来,混乱中,她被人摸去了荷包,担心荷包的同时才开始忧心自身安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将她的荷包递过来。
      她忙声道谢,那只如玉的手摆了摆,虽说怎么看怎么想前几日吃的白面馒头,她有点想笑,抬眸去望那青衣流云的少年,剑眉入鬓,眸点星辰,似笑非笑,无端看的人脸色泛红。她又道了谢,只觉所有的紧张与担忧都化为乌有。连圣驾如何经过的都不知,便恍恍惚惚回府了。

      光线明暗中,文馨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这帕子,是那个青衣男子摆手时拉下的。而那青衣男子,分明就和刚刚的无形,一般无二的面容。
      它分明告诉过自己,它不能出府。蓦地有些烦闷。她将帕子收起来,起身去到檐下,院子里的阿婆们正议着前几日的圣驾:“……贵妃娘娘将帐子撩起了一角,单看那手,就知道一定是个绝世的美人,难怪圣人欢喜的不得了。贵妃娘娘的兄长可是兵部侍郎,还是什么御史中丞……应该也是不小的官了……听说娘娘的霓裳舞才是天下一绝……”

      五、
      天宝十二载,文馨及笄。七月辛亥夜,柳夫人诞育麟儿,名文轩,小字轩儿。
      次日,七月壬子,官衙贴出布告,天下齐人不得乡贡,须补国子学生然后贡举。
      夏日炎热,文馨钻到爹地的书房里,翻着架上的四书,总觉着这里要阴凉些,“为何只有国子监学生才能科考?”
      她家爹地就看了她笑,顺手将账本放下,拂上她簪起来的发:“心儿也是大姑娘了,若是则天圣人年间,爹怎么也要把你塞进女子科举考场里去。”
      她就嗔:“爹,莫要打趣文馨了。”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瞅,一看就知道在惦记什么。
      她家爹爹哭笑不得,戳戳她脑门赶她,“就知道你满脑子都是轩儿,去罢,别闹你娘。”
      “那文馨告退。”她眯着眼笑成月牙,吐吐舌头就跳了出去。
      蝉鸣声声,吵得人有些烦躁,阿容在她父亲的书房外候着她,她跳出来,“无形,我们去看轩儿罢。”
      近些日子,柳家宅子里总有些人行色匆匆的将一堆又一堆货物搬过来,又从悄悄开向大街的门运出去,虽说是避着内宅,却也总有些不便,文馨皱了皱眉,却只道这不该是她该关注的,只绕过去看轩儿不提。
      刚出生的婴儿有些皱巴巴的,一直闭着眼睡着,她瞅了瞅,又不忍逗他醒,待了会儿就去看母亲了。
      柳夫人眉眼间有掩不去的疲惫,疲惫中带几丝对新生儿降临的喜悦。她陪母亲话几句家常,就告退了。
      她立在怡萱阁的檐下发怔,垂柳一载又一载,愈发浓浓如水墨画,巳时的光打下来,有点刺眼,她抬起袖子去遮,夏日衣衫薄,隐约映有飘起的柳叶的影。
      “文馨想考科举吗?”身旁忽然有男子的声音问,清雅悦耳。
      “女子取仕也就只有则天圣人时开了些时日。”她喃喃,“何况商贾之家。”她又回身冲着身旁的小妖怪笑,“我没想过科举的,以后嫁进哪家宅子,相夫教子,一生安好。”
      身旁的人沉默了,半晌,有些清清凉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去永安寺给娘亲和轩儿祈福吧。”
      他道:“好。”

      ………………分割线………………

      老和尚还在敲木鱼。
      老和尚已经很老了,虽然没有头发,却有长长的花白的胡须,虽然头上还是亮亮的,但是面上已经堆了时光的沟壑。
      很老的老和尚在敲木鱼,穿着朴素的僧衣。
      她上了香,迈进后院时,老和尚恍若未闻,于是她跟着在蒲团上跪下,檀香袅袅,梵音声声。
      “施主来,所谓何事?”老和尚闭目,缓缓开口。
      她的愿望啊,女孩笑了笑,道:“叨扰大师了。”
      她迈出去时,那长眉入鬓角的青衣少年正在立在门前,望着那青翠的菩提。老和尚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缘也?命也。”
      文馨便抬眸去看,笑着去弄他垂在胸前的发尾,他就悄悄捉了女孩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紧紧地,笑道:“心儿,别闹。”
      寺庙里的菩提愈发青翠,午后的阳光正盛,斜斜地照下来,檐下堪堪遮了两人面容,他撑了伞,与女孩一起缓步离去
      他们雇了轿子去了西市,执手贪看这长安繁华。路边槐树上一簇簇的槐花,飘落街道,香气四溢。
      前方糖人的摊子还在,她买了糖人在手中顽,另一只手松松拉着身边的小妖怪,缓步行着,一家家铺子逛过去。
      她家的成衣铺前几日易了主,新的掌柜热情的邀他们去试衣裳,她笑着拒了,牵着他又向前逛去。
      它有些沉默的跟着,看着女孩的笑把夏天晕染上了色彩。于是青衣的少年也跟着轻轻笑起来,温和的面容泛着玉色的光泽,一瞬间有些夺目光彩。
      槐树的叶影影绰绰遮了些光去。无形……是这般夺目的妖怪吗?女孩想。她与他继续牵着手,沿着槐树的影子踱过去。恍惚间记起,那日她扑进母亲怀里,回首,几只手隐去,化成一个透明的团子,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睛,仰着头望着她,那双眸子里……有光。
      于是她又笑起来,眯起了双眼,细碎的光洒过来,晕在她与他的青色衣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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