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渍与青梅》莫林惊

7、第7章 印蒿忍冬

　　破旧的小平房看起来有点歪斜，墙壁上的水泥灰大量剥落。里面也阴暗拥挤，地上桌上堆满杂物，屋角裂开好几条缝，有许多蜘蛛网挂在上面。苍蝇蚊子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小虫子飞来飞去，到了晚上蟑螂和老鼠更是常客。
　　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妇女在灶台旁盛着刚炒好的青菜，粗糙的手扣着碗，青菜覆满碗边，不小心盖住了伸入碗里的发黄的大拇指，妇女咒骂一声，急忙放下碗，吸了吸手指上的油，然后将手浸入凉水中。
　　“文文，喊那个混小子吃饭。”她叉着腰，大声叫着。
　　在外面玩泥巴的小男孩站了起来，快步走向田地。小男孩不满十岁，脸和手脏兮兮的，衣服却是很干净。
　　小男孩走到地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大声喊起来：“江墨哥哥，妈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江墨站在一个捕鼠笼旁边，里面的老鼠鲜血淋淋，奄奄一息，身上有好几只断了的尖树枝。小男孩见他没有答应，走近了过去。发现了他手里的树枝，害怕极了。
　　声音小了起来，“江墨哥哥为什么要弄死这个老鼠啊？”
　　江墨从树上拽下几片枯树枝叶子，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
　　转头看了看小男孩，温声地说：“哥哥没有杀它，它本来就已经死在捕鼠笼里面了。”
　　然后认真地看向小男孩:“文文不该对坏的东西抱有善心的，它们本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的。”
　　小男孩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墨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轻声笑了笑：“走吧，回去吃饭。”
　　还没有进屋，里面便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的咒骂声。
　　“天天养着这个白眼狼，真是白白祸害粮食！”
　　“肠子都快要悔青了，养了个没用的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捞到。”
　　“善良有什么用啊，善良的人没有好报啊！”
　　江墨推开吱吱呀呀的木头门，女人才止住了声，白了他一眼：“地里活又不多，一直干不完，没用的东西！”
　　江墨没有吭声，从锅里舀自己的米汤，锅里米早已干净，只剩下清汤。
　　女人拉起小男孩，给他洗手，嚷道:“有汤喝就不错了，街上的乞丐连汤都没有。”
　　拿起毛巾给男孩擦手，“我看你初二也别上了，打打工赚点钱，上学也没有什么用，就是浪费钱。”
　　“看看你那个爹，学问高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瘾君子，家里都被他祸害完了，罪孽啊！”
　　江墨吃着被单盛出的半小碗青菜，没有表情地看向妇女，“上学的书本费都是用的我母亲留下的钱，地里家里的活大多也都是我干的，大姨有什么理由说我混吃等喝。”
　　女人被堵了话，生气地大骂起来，“有本事就别吃我的穿我的啊，敢和我顶嘴，混账东西，和你死去的爹一个样，都是扫把星！”
　　江墨没有说话，安静地扒完饭，走出门。耳边刺耳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天空上掠过几只麻雀，路边上爬着的蒲公英摇晃着。江墨一直走着，一直走着，慢慢地走出了小村庄。来到一个小山坡上，坐了下来。掐下旁边的野草，团了起来。他不时看了看远边的路，又看向四周。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直到从山坡的路下飞过。江墨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看得很仔细，很久后脑子里的人依旧很清晰。
　　是一个骑着脚踏车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格子裙，小女孩笑着，高高的马尾辫被风扬起，阳光灌满了她浅浅的梨涡，缀在每一寸发稍。
　　他手里的野草掉落在地上，紧紧地卷在一起，枝节断开，交叉缠绕。
　　他好像随风去了，就算是随风走了吧。
　　缓了好久，脑子才清醒了过来。江墨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原路回去。现在还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忍着就好。忍过去就好了。
　　熬到慢慢丧失了能感受悲伤的能力。熬到一切都不痛不痒，不悲不喜。
　　没有盼头和失望，没有喜欢和恐惧。可能那时候，活着会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