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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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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复带我离了博乐轩,彼时天色浅淡,东边月上远空,映在一片墨蓝里
我瞧见墨鸦神色不太好,笑是笑着,多了几分让我有些不舒服的东西。
“原来是旧识,”他道,“那在下这个名义上的牵线人也不好多牵扯了,再会”
我有点想拉住他,但卷帘只落下了一片杳然的墨羽。
栾复带我来到了一片墙下,我心不在蔫瞧了那一片墙——连绵,泛着铜头铁臂般的强硬
“这是皇宫外。”栾复淡淡解释,手心显出一个碧绿的玉瓶,瓶颈纤细,底部圆巧细润,一看便知是个精贵物什。
“这是……”
“你来的挺是时候,我将将要把她最后半缕遗念弭了”她纤葱般的指将那木制的细塞牵开了,一片突起的迷雾中,我听见栾复渐渐隐微的声音,“你该知我为何将你带至宫外来……”
*
那是一片莺燕,四周往来客络绎不绝,可他们与我擦身而过时,连风也未带起,面目模糊,似有似无。
我便知了,这是英都常在我们耳边念的遗念化梦 ——页蔻死前的心念,叫她捏了半缕魂魄融进此间。心头一阵一阵新涌起悲郁来。
我搜寻每一个人面,指盼遇到一张清晰的脸。人群来来往往,似乎都汇向一个方向,便随着人流近了,见雕饰画屏之下,一个面容秀美如霞云的女孩坐着,层层人群拥着她,听琵琶弦中的流音。
那是页蔻,面容未改,气质却难掩忧愁了。
我欲唤她,心倒先怯弱起来,不知从何问起,此间琴声忽绝于一簇掌声,我向那看去。
紫衣华服,俊美不凡,双眸似含了天山的灵水,一动便吸了人注意——清晰。
“页蔻姑娘一首曲音实在百转千回,拨尽了我的心声啊”他笑着走近,伸手拈走一瓣少女衣上的淡粉。
“韩非公子谬赞了,真论起来,妾身的琴艺自然是比不过各位姐姐的。”页蔻耳郭染粉,羞得低垂了纤长的双睫,声音轻柔婉美。
“风花雪月各有千秋,博乐轩红牌可不是谦虚来的。”韩非笑了,远看揽尽风流。
才子佳人,想必他就是页蔻数年前追寻的人了。只是佳人有意,才子却流连花丛,片叶不沾。
正恍然,周遭场景风沙一般散了,连带着各类人和那位韩公子。只剩下坐的笔直的页蔻。
她怔了一瞬,美目滚了几串泪珠,没进虚无里。
“见笑啦,华疏,”她看过来,“好久不见啊,你来看我了”
“虽然是最后一面”她右颊泛了一个酒窝,浅的。
*
页蔻26岁遇见12岁的韩非。
一众世家子弟里,他是最中的明星。少年喜好笑靥,说出来的言语讨任何一个大人的欢喜。
她晓得他是宫里的贵人,她无法抓住的幻影,但仍是自顾自暗托了一生。
少数同龄人的恶意将他推落猎人挖凿的坑,坑壁平整,凶兽也休想上来。
她咬了藤蔓救他,惊魂未定的公子上来后紧紧抱着她的原型,
“你这狐狸真通晓人情,我带你回宫吧”
但最后仍把她留在了树林里——据他身边的小厮说,他的母妃不准有活物在他身旁。
不准就不准吧。
少年会经常借着狩猎的名义来找她。人间的吃食多样,她感到很快乐,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着也没什么不好,等到能化形了,她就去找他,和他说他就是小狐狸。
他一定会欢喜的。
但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就不见了。像是一滴水融进大海里,分明是个有名姓身份的人,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费力躲着人群进了宫里,听见哪个宫的宫女闲聊,说是韩非公子拜了个名师,出宫云游去也,少说也要五年,韩妃娘娘为此哭泣许多日呢。页蔻恍然,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
那日起,她开始拼命修炼,直至化形,不顾英都的劝阻辞别了生长20余年的狐狸洞和里面的伙伴们,入了尘世。
但依旧寻不见那个眉眼带笑的少年。兜兜转转,入了博乐轩,竟得以再见。
辨得出来从前的样子,却终究不是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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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蔻留下了她的玉佩,嘱咐华疏交给韩非。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回到现实的凉风里,
“华疏,我一直感到很对不住你”
对不住什么呢。我压下心中的悲意,谁怪她啊。
栾复幽幽睨了一眼我手中的玉佩,“想必是那位韩公子的玉佩吧。”
我低头默了一默,擦去那玉佩上透明的液滴。
太多年过去了,页蔻在我的回忆里,似乎还是那个模样。天真单纯,执着到不顾一切的笨拙。
是红尘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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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乐轩虽不甚大,但也不缺恩客,你若有意,进来寻个安身地也未尝不可。”栾复压了一指丹红,在本就不点而朱的唇上揉开,“但那位韩公子近年来的不多了,似乎是好上了那家新开馆不久的——紫兰轩,鸨娘叫紫女。”她转了转眼,看过来,
“你想去试一试吗”
“我送完就走”玉佩妥帖地藏在袖口内袋,我暗暗估着日子,今天太晚了,明个儿送完就回狐狸洞去,再也不来这里了。
……可是青楼似乎晚上碰见几率更大哎。
俊,俊的难以移目掷果盈车——栾复这样打包票,“任你洞里那老东西都看不出来你是华疏”
犹记我闻言还不好意思地揩了揩鼻,自信心上升了好一大截。
“小白,梅开二度?”
被墨鸦一语击碎了。
我惊得一蹿,差点翻下紫兰轩的楼去。王八蛋在屋檐恶劣地笑,黑衣几乎融入夜色里。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问他是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女扮男装。
他故作深思,“认识你的当然认得出来,不认识的嘛……”
“就是一个娘里娘气的小白脸。”他一弹我的脑门,将我弹的远了一些,“这里可不像博乐轩,你自己当心”
想必他是来做任务,遁形遁得熟练又突然。我正了正栾复为我戴上的头冠,转身客气拦了一拦端着果盘的姐姐,露出我(自觉)正经礼貌的斯文微笑,
“这位姑娘,韩非韩公子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