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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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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龙宿……”剑子摸摸肚子,就听肚子里‘咕~’叫了一声,他也不觉得尴尬,冲龙宿笑了下,道:“我饿了。”
龙宿听他肚子叫唤那一声,剑子觉得平常,他却脸红了红,觉得这是羞耻之事,剑子看他脸红就知道他心里必然看不起自己,便道:“吃喝拉撒原本就是人之常事,有什么好遮掩的?也就你们儒门,恁多规矩,管得人胳膊腿儿都紧了。”
“圣人说,凡事以礼,饱饥都要讲究礼貌,汝在吾面前发出那样声音,也太不雅。”龙宿蹙着小眉,说得一板一眼,极是认真。
“啧!圣人说,圣人饿了肚子就不会叫么?你怎么不说你照顾不周,让客人挨饿呢?”
龙宿终究比他年幼许多,给他两句话说得无可反驳,憋红了脸,索性将小脸儿一撇,不理他了。
剑子看他生气了,便笑嘻嘻地哄道:“我是把你当好朋友,才对你没有欺瞒,难道你希望好朋友什么事都不对你坦白吗?”
“自然不是。”龙宿嘴快,也没想过这话是承认了剑子是他的好朋友,起身唤了宫人上茶点。
剑子看着龙宿仍有些赌气的小脸鼓得包子一般,十分可爱,心里不禁想为何道门那般多小道士却没有一个生得跟龙宿一般灵秀,也没有那么好玩的酒窝儿,被他欺负了就认倒霉,也不敢呛声,全不似龙宿这般忍耐时会鼓着小脸儿生闷气,发作时又半点余地不留,一双金色眼珠儿生动得紧。他一边想着,一边挑了几块糕点吃,儒门作风华丽,糕点亦是十分精致,在白瓷盘里摆开各式花样,样样细致秀气,颜色鲜亮可人,入口更加香甜,剑子吃得满意,眼珠儿却一直在睫毛后面打量着龙宿,亮晶晶的透着机灵劲儿。
龙宿终究是受教于儒门,绝无吃饭喝茶时四处乱瞄的毛病,自然也没发觉剑子的异样。他平素起居都由燕月服侍,十分规律,不喜在饭时之外进食,只挑了块极小的尝了一口,便陪在一旁饮茶。剑子看着他小口饮茶的模样,乖巧极了,直如小猫一般,便觉得龙宿若认真想讨人喜欢也是极容易令人喜爱的,就可惜性子太骄纵,一被踩到尾巴就翻脸不认人,这样的性子若不好好让他吃些苦头怕是学不乖。剑子从很小时就觉得龙宿欠调教,一直到很多年后还是那句‘欠调教’,他只认为是龙宿身上反骨太多,却从不想是不是他‘调教’的办法失了得当,以至物极必反。
“嗯,我饱了。”剑子拿起杯子,将香茶一口喝掉,吞下哽在喉咙的甜腻味道。
“咦?汝不是说很饿么?”龙宿看着盘里剩下的糕点,剑子只挑了花样喜欢的吃了几个,大多数都晾在那儿没动。
“我道门清修,凡事自力更生,衣食不假他人之手,让剑子坐享其成,于心不安,自然没有胃口。”剑子说得一本正经,仿佛他当真就事事亲力亲为,没有以武力取胜而在众同门里作威作福一样,一边说,不以为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龙宿,仿佛在说‘儒门果然都是绣花枕头’。
龙宿自然不会信他说的‘自力更生’,但也难免有好胜之心,给他说得心里不乐,便道:“汝以为该如何呢?”
“这么……”剑子走到栏杆处,低头望着脚下的池塘,清翠的水里红色的小鲤鱼游来游去,悠闲自在,便道:“你有没有钓竿?”
“嗯?”
“这池塘的鱼看起来很好吃呐,龙宿你不想试试味道吗?”剑子回头对龙宿展开十分灿烂的笑容,“我知道怎么烤能把这小鲤鱼烤得外焦里嫩,好吃得不得了,你想不想试试我的手艺?”
龙宿很想说‘吾无兴趣,更无胃口吃’,可剑子那明显讨好的笑脸却很难拒绝,最终也只嘟囔着‘剑子汝真的是修道的人吗?’,一边令宫人取来钓竿。
“ 我是修道,不是和尚,不忌口也不忌杀生。”剑子一边摆弄钓竿,一边心情很好地跟龙宿絮叨:“不过,吾认识一个小和尚,他也不忌杀生,可惜他忌口。不过啊,他杀野猪的时候可真是利落得紧,他师尊给他的剑也真锋利,剥野猪皮一点儿都不费劲儿,而且别看野猪皮糙肉厚,吃起来可实在是香,就是豹子肉也赶不上。”
“野猪?豹子?”龙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汝的朋友一定是很厉害的前辈吧?”
“ 嗯?他比我还小几个月呢。”剑子歪着脑袋想了下,又道:“不过,他非常闷,比几百岁的老头子还闷,刚开始以为是挑食挑得发育不好,可他师尊吃素吃了几百年也没他闷,可见是天生了。”他抬头看着龙宿小脸儿写满明明白白的崇拜,心里便觉得不爽,恶意道:“别看他是个和尚,可一点儿都不忌嗔,嗯,应该说不忌打人,看不顺眼也不说,抬手就打,翻脸不认人,暴力得很,龙宿你以后就算见了他最好也躲着走。”
“吾能见到他么?”说是这么说,可那语气摆明了是‘吾若能见他一见该多好’。
剑子听了更加不爽,他那个小和尚朋友的人缘从来都没有他好,可这个龙宿跟他认识了一上午也没说他一句好话,更没用那么喜悦的眼光看他,反而才听了小和尚的事就这么兴奋,他心里不乐,便不答话,将钓丝甩进池塘,坐在栏杆上,无聊地荡着两只脚,等着鱼儿上钩。龙宿也怕惊了鱼儿,不敢出声,跟剑子平排坐着,安静地瞅着脚下的池水,将手里的糕点一点一点捻成细末撒下去,再看那鱼儿在从水下浮出一颗颗红脑袋,争抢食物,十分有趣。剑子歪着头看他,看着夏日的日影从他头发上浮过,紫色的头发被染成银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便伸手扯扯他的头发,想让发丝上的光晕流转起来。
“吾的头发是紫色的。”龙宿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头发,以为是好奇颜色,又看看剑子的一头白发,“汝的头发是天生这样的吗?”
“你不知道么?”剑子眨眨眼睛,很正经地说:“我其实是快要一千岁的老头子。”看着龙宿愣了一下,他便‘扑哧’一笑,换来龙宿一瞪,转了脸儿继续喂鱼,懒得理他。剑子正想再说几句逗他,忽觉手里钓竿动了动,便急忙转头去瞧,只见钓丝往下沉了沉,带得钓竿也上下颤动。
“咦?钓丝在晃,是不是有鱼了?”龙宿小声道,悄悄拉住剑子衣袖,全然忘了方才剑子的捉弄。
“嗯。我知道。”剑子沉稳地点点头,颇有大将之风,又停了片刻,手上细细感觉钓竿的颤动,直到确定鱼儿将整个钩子吞下去,才猛的提起,水花四溅,只见半空中一条红鲤鱼欢蹦乱跳想逃脱鱼钩,龙宿兴奋得伸手拉剑子手里的钓竿:“剑子,把钓竿收回来!不要让它逃脱了!”
剑子原本已打算收回,被龙宿一抢,手一歪,‘啪’‘啪’两声,那鱼先被甩到假山上,嘴里钩子脱出,又摔在凉亭下一处突出的山石上,小小的鳃轻轻颤动着,却因被撞了那一下而失去了生命力,唯有垂死挣扎。
“ 哎呀!掉了!”龙宿的反应很直接,说完之后,才意识到是自己的错,小手赶紧捂住嘴巴,眼睛瞅着剑子,眨巴眨巴,似乎想道歉,却又骄矜着,不肯说出口来。剑子看他那模样颇逗人,半点也没恼,反而笑笑地拍拍他的脑袋,道:“无妨。我去拿回来。”龙宿本来很忌讳被同龄人这样拍脑袋,但因他犯错在先,也说不出什么来。
剑子很利落地跳下去,稳稳落在那小小一方突石上,将小鲤鱼揣进怀里,再要爬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了难题,他们垂钓的地方背阴,山石上生满青苔,湿滑得紧,极难踩得稳妥,接连试了几次,都才到半路就滑了下去。龙宿在上面看着也觉得心焦,这事追根究底也是他不对,自然要对剑子的窘境负责任,左右瞧了瞧,目测了剑子所在山石到凉亭的距离,道:“剑子,汝往上跑,抓住吾的手,吾拉汝上来。”
“你拉得动我?”剑子微皱眉,很不信任地看着龙宿伸出的小手。
“吾说能便一定能。”龙宿倔强道,小心翼翼地贴着栏杆站在凉亭外围,一只手攀住栏杆,抻长了小身体,另一只手尽力递向剑子。
剑子站在下面仰望着龙宿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蛋儿,微眯了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十分矛盾,迟迟没有动作。龙宿维持那个动作十分吃力,见剑子一直拖延时间,只得催促:“吾一定可以做到,汝信不信吾?”
“ 汝么……我自然信的。”剑子忽然对龙宿莫名地笑了下,龙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剑子眼底闪烁,一闪即逝,他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手就被剑子握住,那力道竟重得令他猝不及防,握着栏杆的手一松,下一刻,两人从凉亭摔下去,在落水的那一刹那,龙宿与剑子离得极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闪烁是什么,惊怒之际,只来得及说一声‘剑子汝!……’,便被池水淹没了声音。
龙宿根本不会水,又年纪小,一落进水里,死亡的恐惧就铺天盖地而来,便抱紧了剑子不松手,直到剑子把他从水里抱出来,仍是不肯松手,死死抱住剑子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呜呜大哭,剑子本来就是看不惯龙宿处处讲究,装得大人一般,所以才想拉他下水,让他狼狈得端不起架子来,根本没想过他会吓成这样,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只得拍着他的背安抚:“你别哭,你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儿吗?……”龙宿这时哪里听得到剑子说什么,只知道方才可怕极了,心里的恐惧只能借由哭泣发泄出来,越加嚎啕大哭。
宫人听到声响慌忙跑来,一路跑一路祈祷小公子无事,若真出了事岂是他们一条命担待得起的?赶到近处,见他无恙,一颗心才算放下,却都吓得浑身冷汗涔涔,衣服贴在背上,风一吹,冷飕飕的,直冷得心肝儿发颤,膝盖发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直到龙宿哭够了,嚎啕渐渐停了,却仍趴在剑子身上抽噎不止,剑子嘴里柔声安抚,心里却直叫苦,他也才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支撑两个人的重量,那帮宫人就会跪在一边筛糠似的抖,也没个有眼色的上来帮他一把,再撑下去,他的腰非断了不行,这么想着,他稍稍推开龙宿,道:“龙宿,你麦哭了,我就是跟你玩儿,有什么好怕的?麦哭,麦哭……”
龙宿揉着眼泪汪汪的两眼,瞅着剑子,看了好半天,眼珠儿越来越清亮起来,金灿灿的眸子染着莫名的凶狠,亮得吓人,仿佛要吃人一般,剑子给他瞅得心里发毛,赶紧陪着笑脸道:“龙宿——”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宿一把推开,他本来就累得腰杆挺不住了,这下就直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花岗石上,声音清脆得有点儿滑稽,龙宿鼓着嘴巴看他半天,恨恨道:“剑子仙迹,吾绝不原谅!”抬脚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才转身走了。
“龙宿等等我。”剑子一骨碌爬起来就想追上。
“ 汝敢跟上来,吾就斩了汝的双脚!”龙宿忽地回头瞪着剑子道,小脸严肃得很,一点儿也不似玩笑。他这话原是对剑子说的,旁边宫人听了,皆怕被迁怒,竟没一个敢跟上去伺候的,只敢离了老远跟着,反倒是剑子一脸笑嘻嘻不怕死地追上去,一把又拖了他的手,道:“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 汝!”龙宿用力甩开他的手,只骂出一个字,一口气就噎在喉咙口,再出不了声,恨恨地指了指剑子,甩袖而去。剑子若真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吓住也就不是剑子了,他只愣了下,便再次追上,拖住龙宿的袖子,笑容不减:“我怎样?师尊要我照顾你,自然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对我不好就放下你一个人不管。”
他这话说得委屈,仿佛从头到尾都是龙宿在看不惯他欺负他,他却宽宏大量原谅了龙宿还处处照顾龙宿,龙宿听了恨不能将他喋喋不休的嘴巴堵起来,更懊悔方才没有狠心让宫人将他碎尸万断,想也不想抽出匕首就挥过去,冷光一闪,剑子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觉得手里一轻,却是龙宿斩断了衣袖,脚下停也没停直接往前走,竟连看都懒得看他。剑子看着手里的半截衣袖,纵然他素来胆大包天,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这匕首若稍偏了一点儿,便能将他半条胳膊削了去,心里不禁埋怨龙宿也太骄横,翻脸如翻书一样半点转圜也没,转念又觉得龙宿纵然对他恼怒到了极点,却仍留了情,毕竟没真的斩了他的胳膊,这么一想,就觉得龙宿对他还是好的,便又颠颠地跟上去。才跟了没两步,只见龙宿脚步停了一下,手里寒光一闪,这回剑子学乖了,闪得够快,那匕首只将他的衣摆钉在地上,这下剑子真是火大了,拧眉道:“龙宿你来真的!”
“ 吾哪时跟汝玩儿来着?”龙宿回头看他,颊上挂着几丝微笑,甚是得意,“汝再敢跟上,吾定斩汝双脚,龙宿说话从来说一不二。”此时,云台宫已在眼前,龙宿说完便进了云台宫,剑子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门廊之中,竟很听话地没再跟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儿,拔起匕首,走到湖边,云台宫三面环水,唯宫门一面不在水上,要进云台宫不走大门就只能从湖上过去,此时正是八九月里荷叶连天的时候,剑子的轻功虽不见得顶好,要飞跃却不是什么难事。他心中计议定了,便站在湖边隔水眺望着云台宫,仿佛茫然无措,直待跟在后面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入了云台宫,确定四周无人,才脚踮地面,飞身踏荷而去,白影缥渺,纵然因功力不足而略有错步湿衣的时候,却已然十分潇洒出尘。他不敢直接进殿惊动了宫人,便上了屋脊,悄悄观察云台宫的情形,龙宿早已走得不见踪影,只见一些侍女捧着香料衣饰等物匆匆往其中一个殿里走,想来该是为龙宿准备沐浴更衣,剑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湿衣,嘴角一勾,坏心眼儿的笑意直飘上眉角,掩都掩不住。
濯盈殿里,侍女们将沐浴所用之物备妥便退下,只余燕月一人伺候,燕月也知龙宿今日心里极不爽快,却不敢直接问,一边替他宽衣,一边随口道:“小公子见到剑子小道长了?”
“嗯。”龙宿一听她提到剑子便脸色阴沉了些,哼了声,没言语。
燕月看他脸色不好,便知定是受了剑子的气,那剑子她几年前也见过,那时只觉得那孩子生得极可爱,虽顽皮了些爱恶作剧,却也无伤大雅,如今看龙宿两眼桃子似的回来,想来年纪大了些,性子也愈加顽劣了吧?她这般猜想着,便柔声劝道:“剑子小道长是极顽皮些,可心地却是好的,性子跟道尊一般率性任真,龙首既能容忍道尊与他做数百年的好友,小公子为何不能宽宏大量原谅他呢?小公子是儒门的少主,气度不可太小哦。”
龙宿从外头受了委屈回来一见到燕月就想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将剑子如何骗他欺负他都抱怨给燕月听,可又觉得那些事说出来自己太没脸面,只好憋在心里悄悄腹诽着剑子,此时听素来向着自己的燕月也替剑子说话,一下子就恼了,却不好跟燕月发作,只将她推开,道:“汝出去,吾自己来。”
“小公子……是。”燕月自然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龙宿痛处,却也知不能事事任着他的性子,因此并不翻悔道歉,只顺从地退下,又交代一句:“燕月在外面守着,小公子有什么需要吩咐便是。”
燕月一出去,龙宿便将刚脱下的单衣用力摔在地上,恼道:“吾偏不原谅他!吾这辈子都不原谅!”一边赌咒发誓,一边掀了帘子走进浴室,浴室里热气袅袅,雾蒙蒙一片,依稀可见衣架浴桶等物,龙宿赤脚走在软绵绵的毡毯上,小心翼翼往浴桶摸过去,直到摸到厚实的桶沿,才算松了口气,脚下试探了几下,寻到两层台阶,爬进去,寻到平时习惯的位置沉进水里,脑袋枕着桶沿上雕成枕状的凹槽,很惬意地伸展开身体,热热的水泡得整个筋骨都松了,方才从剑子那里受来的气也一股脑儿丢开了。
正在他眯起眼睛享受这一刻的舒畅时,‘哐啷’一声,浴室的窗被风吹开,凉丝丝的风从低垂的帘幕缝隙里吹进来,此时虽才刚立秋,可从水上吹来的风还是将龙宿冻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缩进热水里,小声怨道:“又不知是哪个粗心的没有关窗,燕月……”他习惯性地想吩咐燕月去关窗,可话到一半才记起燕月给他支到外面去了,不禁懊恼地叹了一声,却也无法,只得赶紧洗完了穿衣出去,原本想好好泡个热水澡的想法也泡汤了,便贪恋地藏在水里不肯动弹,伸长的脚趾意外地触到桶壁,他微微吃惊,今早沐浴时将脚伸得老长也未碰到,难道一日之间便长高了许多?好奇地又触了一下,竟有些软绵绵,再踩,再踩,龙宿有点不确定到底踩到了什么,又是好奇又是胆怯,屡屡试了半天,就听‘咕噜噜’几声,水里冒出一连串水泡,继而,‘哗啦’一声,竟从水里窜出个人来!惊得龙宿愣愣地瞅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那人坐在桶里,露出肩膀和脑袋,大笑道:“龙……龙宿!哈哈……你碰到我的痒痒肉了!哈哈……”
这时浴室里的雾气已被风吹得散了许多,龙宿将那人看得一清二楚,白发贴在脸上,跟白眉毛混在一起,虽遮了大半个脸,却不容错认,龙宿惊讶过度,愣愣地瞅着他,喃喃道:“剑子?”
“龙宿,就是我啊。”剑子将脸上的头发拨开,笑嘻嘻地冲龙宿招招手,仿佛跟龙宿是多年没见的好友一般。
龙宿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反射性拽了搭在桶上的浴巾挡在身前,脸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红了一大片,怒道:“汝为何在这里?”
“你又不是小姑娘,遮什么遮?”剑子看他那反应便觉得好笑,伸手就来扯他的浴巾,一脸理所当然地道:“我跟你是好朋友,好朋友自然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咱们一起掉池塘,当然要一起泡热水澡,你自己一人偷偷跑来也不叫我,未免太小气了。”
“这里是吾的浴室,吾要自己来还是跟你一起来是吾说了算!而且是你害我掉进池塘,我为什么管你怎么样?而且,我什么时候跟你是好朋友了!”龙宿越说越乱,连儒门口音也忘了,一边用力扯住浴巾,一边怒斥:“你给我出去!放手!出去!”
“龙宿你到底要我出去,还是要我放手?你这样我很为难呐。”剑子疑惑地看着他,黑漆漆的眸子很是懵懂委屈。
“汝!给我出去!”
“好。”剑子很听话地点头,很听话地从水里站起来,顺手将龙宿的浴巾拉起来,龙宿呆呆地看着剑子的身体,任由剑子将浴巾扯了去,呆了一刻,才忽地伸手将浴巾拽回遮在身上,转开脸,叫道:“汝坐下!”这回却是连脖子肩膀一起红了。
剑子很老实地坐回去,很无辜地瞅着龙宿,道:“你那么生气做什么?我在道门也跟众师兄弟一起在河里洗澡,可没见你这么小气的。”
“吾儒门知书好礼,岂与你寡廉鲜耻的道门一般么?”龙宿稍平息了怒气,说话却愈加尖酸起来,若非顾及身份,只恨不得将剑子连同道门一起骂得狗血淋头。
“ 龙宿,凡事就事论事,你若讨厌我怎么说我我都任凭你,却不可牵连我整个道门。”剑子拧眉,说得极认真,平时他虽也常装得一本正经,可那眼睛里总闪烁着顽皮好玩,可此时却是极严肃的,龙宿看了也知是自己不对,扁扁嘴巴,不说话了。剑子终究也是孩子,虽容忍度极大,却也有生气的时候,便也不理龙宿,两个人蹲在水里默默相对了半天,都想找点儿什么说摆脱这尴尬,又都想不出说什么。就在这时,龙宿忽然闻到一股鱼腥味,方才心思都飘在别的事上没注意,此时静下来才越加明显了,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道:“剑子,汝有没有闻到……啊!”还没等龙宿说完,就觉得手腕被滑溜溜凉丝丝的东西蠕动,吓得他闷叫一声,慌忙收回手去。
“你说这个么?”剑子晃晃手里的金色小鲤鱼,捏着它的尾巴,让它在水里穿行,动作灵活,竟如一条活鱼,笑嘻嘻道:“很好玩儿吧?你要不要玩?”一边说一边将小鱼递给龙宿,还一脸‘我很大方,夸奖我吧’的神情。
‘啪’一声,龙宿很利落地把鱼打掉,几乎咬牙切齿道:“剑子汝敢将死鱼放进吾的浴桶,让吾与死鱼一起沐浴!”
“ 你干嘛打我的鱼?”剑子看着小鱼落进水里,翻滚了几下,掉在桶底,也不去管它,不满地盯住了龙宿,道:“你刚才不是还跟一群活鱼死鱼一起‘沐浴’?鱼是我的,我喜欢带它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凭什么打我的鱼?”剑子本来心情极好,想跟龙宿和解算了,而且他在道门时常在河里沐浴净身,实在不觉得死鱼活鱼有什么好在意的,只觉得龙宿难伺候极了,便也跟着任性固执起来。
“这是吾的浴室,汝跟汝的死鱼活鱼不管是汝的什么,都不准进来!”
“我已经进来了,鱼也进来了,你想怎样?”剑子吐吐舌头,冲龙宿扮个鬼脸儿,“你能拿我怎么样?”
龙宿顿时气结,他长这么大何曾有人敢这般跟他呛声,气得浑身直抖,咬牙切齿地指着剑子的鼻子,骂道:“汝!汝这个蛮横粗鲁不讲道理不知廉耻不知脏臭的山野村夫!黑心肠坏心眼儿的臭道士!汝爱跟活鱼死鱼一起吾都不管!吾再理你,吾就,吾就……哼!”他气得话也说不利落,站起来就要出去,回头瞪剑子的时候却见剑子瞪大眼睛瞅着他的身体,才意识到自己也没穿衣服,反射性地就扇了一巴掌过去,骂道:“不要脸!”
剑子被他一巴掌得茫然,扁了扁嘴巴,道:“你又揍我!我又怎么不要脸了?你有的我也有,我还不稀罕看呢!”他回过头来,龙宿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忍不住有些想笑,原来龙宿揍得太用力,将剑子揍得两道鼻血蜿蜒而下,再衬上他那一脸怨念,那吃憋的样子直让人喷饭,刚想笑,见剑子又盯着他的身体看,火气又往上升,将浴巾用力摔在他脸上,怒道:“汝还看!”一边说一边踏出浴桶,打算穿衣出去,再不跟剑子胡搅蛮缠,以后见到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 我又没想看,是你自己站在我面前我没办法!”剑子狡辩道,伸手去拉龙宿的手,却不小心拉了龙宿的脚,拉到了才觉得错了,怕龙宿更生气便急忙放手,龙宿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另一只脚给他一拉,重心不稳,他再一放手,龙宿便直接摔了下去,幸亏地上的毡毯厚实柔软,倒没摔得多疼,却摔得龙宿脸面尽失,只觉得有生以来的六年里从没像这么丢脸过,从今往后再没脸面活在世上了,便躺在地上装死一般,两只盯着剑子的眼睛却冒出火来,心里除了想将剑子碎尸万断再没别的念头了。
剑子趴在桶沿上看他半天没动,小身体却抖得越发厉害,两只金灿灿的眼睛瞪着他,仿佛要将他扒皮拆骨一般,不禁担心起来,他虽想捉弄龙宿,却半点让他受伤的念头也没有,更不想让龙宿恨他,便急忙起身想爬出去看他到底伤得如何。他才一站起来,龙宿就恨不能自己死了算了。
其实,本来他们都是男孩子,年纪又小,看看对方身体实在不算什么,可龙宿就是素来有这个忌讳。要说他刚到儒门的时候倒没这忌讳,只是后来时常与凤昭一起沐浴,凤昭又是极为含蓄害羞的人,自发身成人之后便决不让宫人伺候沐浴,便是年幼不懂事的龙宿他也是避开的,龙宿初时疑惑,后来渐渐长大了些,便自己悟出了道理,觉得凤昭的意思是给人看到裸露的身体和看到别人裸露的身体都是极羞耻极要不得的事,他又发现师尊沐浴也是不要人伺候的,便愈加觉得这是儒门规矩礼仪,他也没问过凤昭没问过龙首,就这般认定了,之后便再不肯跟凤昭共浴,更不肯让人伺候,若不是他过于年幼,便是燕月也不肯让她留下的。旁人不知他心里的曲折想法,只道是年纪大了些知道害羞了,只道他早熟了,也并未在意过,他见众人都自然顺从他的做法便更坚定了想法,就越发忌讳起来。如今,他不光给刚刚认识的剑子看了裸露的身体,还看了剑子的裸身,而且还看了两次,这岂止一个丢脸面,岂止一个羞耻可言!
剑子自然更加不知道他想什么,踩着桶沿就要跳下去,却偏在这时听到燕月在门外道:“小公子?小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剑子惊了一吓,脚下一滑,直接摔下去,跟龙宿摔成一团,就听两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哀叫痛,龙宿用几乎要杀人的语气叫道:“剑!子!仙!迹!”
燕月在外头听着,怕出什么岔子,急忙跑进来,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两个光身子的孩子在地上压成一团,正看不懂怎么回事儿,剑子回头冲她苦笑了下,笑得比哭都难看,半个字还没说出来,鼻血就蜿蜒着流下,燕月愣了半天,才喃喃道:“剑子小道长?”
剑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想哭,这回他可算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现在这状况岂止一个狼狈可言!
“燕月!谁要你进来了!出去!出去!”龙宿几乎用吼的,剑子顶多从今往后不来儒门,不进云台宫,可他却天天都要在这里生活,给燕月看到这么羞耻的样子,他只恨不能一头撞死。
“啊。是。”燕月这才省到自己看到了什么,赶紧垂下眸子,匆匆退出去。
燕月一出去,龙宿就一脚把剑子踹开,剑子以为这回龙宿即使不杀他也一定会痛头爆揍他一顿,他自知理亏,怀着一种‘大不了你揍我,揍完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心情等着被揍,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动静,转头去瞧,只见龙宿抱着身子缩在一旁,脑袋低低地埋在膝盖上,小小的背一抽一抽,啜泣声渐渐大了。剑子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看着,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比让他乖乖给龙宿揍还让他为难,伸手拉拉龙宿的手,讷讷道:“你哭了?”
龙宿一把甩开他的手,脑袋垂得更低,道:“没有!”可声音里的呜咽却掩藏不住。
“你别哭,我真不是想欺负你的,我……”剑子想拉他的手,怕他生气,想摸他的脑袋,怕他更翻脸,顿时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连连叹气,“我就是想跟你玩儿,真的,没想让你生气。”
“ 我没哭!”龙宿固执道,也不管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到了什么程度,越是这么说哭得越凶,直到呜呜大哭再也遮掩不住,仍呜咽道:“我就是没哭!”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众人莫不是将他捧在手心宠着,小心翼翼护着,这剑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得他团团转,让他处处吃憋,如今憋了一天的委屈一股脑儿窜上来,怎能不哭得天昏地暗?且自凤昭走后他便觉得身边没了依靠,轻易不肯对人露出软弱来,生怕露了弱便被人欺负了,如今受了委屈也没处诉说,更觉得没人疼没人爱孤单极了,一下子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觉得世上没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便越哭越凶,哭到最后竟也忘了是为什么哭。他从来都极顾脸面,轻易哪肯在人前丢脸露怯,今日不但给剑子闹得半点儿自尊都不剩,还连连在他跟前哭了两回,心里岂能补懊恼,便死都不承认自己哭了,仿佛这样就能得回些面子似的。
剑子也不知他别扭什么,只得顺着他说:“你没哭,是我哭,我哭得好凄惨,好委屈,你也不说好话来哄我,我真惨。”
他那语气十分滑稽,龙宿听了也忍不住笑了下,抬眼看了看剑子,一看到剑子那张温良纯善的笑脸他便又想起剑子对他的种种不好,觉得可恨极了,便一把将他推开,手背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转眼看到剑子的衣服脱在地上,龙首赠的那把小金剑正压在衣服上,便跑过去拔了剑就往剑子身上砍,剑子也来不及起身,在地上滚了两滚,才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四处躲闪龙宿凌乱的剑招,一边道:“龙宿,咱们玩归玩,麦来真的!你一剑刺中,我小命一呜呼,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玩?”龙宿给他气到失去理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也没想过是不是真要砍死剑子,只知心里百般恼怒要发泄出来,不甚熟练的剑招虽是漏洞百出,却招招发足了狠劲,直似要把什么都砍得稀烂。
剑子看他眸子怒火正炽,心道这时候跟他周旋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总归先保命再说,便觑着龙宿一个不留意,抓了衣架上的衣服,闪到窗边,冲龙宿摆摆手,笑道:“不好玩,不好玩,要人命就不好玩了。我先走一步,过两天再来瞧你。”说完,胡乱披了衣服,从窗口跃了出去。
龙宿追到窗边,瞧着他身姿飘洒地踏荷而去,轻身功夫竟是一流,也坐实了剑子骗他的事实,心里的气恼更添了一层,却也无奈,只恨恨地骂两句,回身找衣服时才发觉剑子竟将他要换的新衣穿走了,不禁再骂他几句,暗暗发誓再见到剑子,定要他百倍偿还他今日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