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玉】了无痕》听风入松

26、星坠莲堕

　　苍梧半空，两个身影犹在缠斗。

　　紫色身影道袍翩翩，仙风道骨，眉心一抹朱砂蜿蜒，眸光清冷，气质澹然。

　　但周身杀气腾腾，长剑冷光逼人，每一招都向对面那人致命处刺去。

　　黑色身影目光冷峻，唇角却似笑非笑，虽手无寸铁，然魔功强劲，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弦苍面上淡然无波，心中却有些焦急。

　　他回昆仑之后特意研习了许多针对魔功的术法，特意融汇在剑法中，可对面这个家伙，似乎也更加强大了。

　　胜负难分是小事，在他们战况胶着之时，魔兵仍在源源不断地补充。看来这次，他对苍梧真的是势在必得，竟然倾巢而出。

　　弃天见他分神，术法凝于指尖，一招指通玄，只差分毫便点到弦苍眉心法印。

　　厉风拂过，弦苍猛然后退，一滴冷汗蒸发。

　　法印是道者的命门，是凝聚灵力的脉门，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哈，跟本君对战，你竟还会分心？”

　　弃天倒仍是那副桀骜模样，自大而狂妄。

　　弦苍微闭双眼，周围传来惨叫声，还有昆仑弟子牺牲散灵的画面，昔日世外桃源，如今化为焦土。果然如卦象所言，他不仅只是魔界的一任魔皇，更是有颠覆三界之力的祸世魔神。

　　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离对面那人近了半步，薄唇微动，“我只是想起关于你的一个卦象。”

　　“哦？说来听听。”

　　弃天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我受任昆仑宗主那天，上一任宗主告诉我，我命里有一个劫难，那也是三界的劫难。”

　　“说是关于我的卦象，怎么又扯到你了。”弃天忍不住皱眉。

　　两人都暂时停止了攻势，遥遥相对，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在魔宫时的日子。

　　那时弦苍因灵力受封，便按捺住分分想抽这个狂妄魔神的心，颇有耐心地为他弹弹曲子，聊聊大荒三界，天下苍生，仁政廉道，礼乐风雅。

　　自然说不上相谈甚欢，两人总是针锋相对。但他们也势均力敌，惺惺相惜。

　　毕竟除了彼此之外，其他人都是以一种仰视尊重甚至敬畏的态度看待自己。也只有昆仑宗主与魔界皇帝彼此间可以怼的彼此哑口无言，拂袖离去。

　　弦苍淡淡道，“从此之后，我每晚都会推演自己的命星，可是一直没有没有异象，直到……”

　　弃天突然打断了他，“等等，我听说算自己的卦会折寿，你一个术士不会不知道吧。”

　　弦苍只是看着他熠熠发亮的异色瞳，没有回答。

　　弃天突然想起了什么，自问自答，“哦，那也是三界的劫难，你自然宁愿折寿也要知道。”

　　他嗤笑一声，眼神却冷了起来，似乎十分不屑。

　　“荧惑星坠，破军起，那天我算到魔界将会诞生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祸世魔神，它诞于归墟，困于天魔像，之后在魔族式微三百年后苏醒。”弦苍低垂眼睫，漂亮的紫眸浮现出一丝怅惘，“那就是我的劫难，也是三界的劫难。”

　　“那不就是本君么。”弃天笑了，“我困你于青宫之中，确实算你的劫难。”

　　“现在，三界的劫难也要成真了。”

　　弃天见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心中大为不快。

　　“如果你们乖乖投降，何必死那么多人，如果我来统领三界，自然也会善待我的子民，你何必顽固。”

　　“可他们并不愿意，所以，我们只能是敌人，不死不休。”

　　弦苍神情冷峻起来，剑指弃天，杀气重新环绕周身。

　　一如当年，一神一魔的初次见面。

　　归墟深处的魔种，沉睡于千万年的孤寂之中。

　　荒初十二年，混沌里他听见第二个心跳声，在一片苍凉中显得那么有力，像是一种呼唤。

　　禁锢在天魔石像中的他茫茫然睁开眼睛，一道红光穿透幽冥海岸的浓雾，他看到了那人。

　　单薄的紫色身影，眉目清隽，他怀抱古琴，看起来文文弱弱，却在下一刻猝然从琴身中抽出一把长剑。

　　他满怀欢喜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那人却满身杀机。

　　法阵初结，弦苍警觉地抬起头，那尚未苏醒的魔种居然提前冲破禁锢，面目狰狞的翼龙模样，挟着莫名怒意一把扑向了他。

　　法阵的力量在魔种身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伤口，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只有那个挥剑的紫色身影。

　　他后退几步，剑刃在地面上划起一道斜痕，魔种的爪抓住他瘦弱的身躯，却并未如预想那般穿透他的胸膛。

　　“扑通”一声，巨大的惯性之下，弦苍坠入无边无际的幽冥之海。

　　果然可怕，他还尚未完全苏醒，便已经有如此霸道的力量……

　　濒临窒息之际，弦苍所念仍是魔种将出，苍生何辜。

　　却并未如预想那般昏死过去，一双爪刺破水面重新将他捞起，狠狠地摔在岸边。

　　“能够发现我的存在，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魔种开口了，一个充满霸道气息的声音。

　　“想在我还未彻底苏醒时除掉我，呵，天真！”

　　“你若苏醒，必将祸乱天下，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弦苍擦了擦脸上的水，一双迷离的紫色眼眸中是异常坚定的神情。

　　“那我就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将你心中要守护的天下苍生一一亲手毁灭。”

　　魔种冷笑一声，一人一龙毫不相让的对峙，恩怨情仇从那一刻悄然而生。

　　昆仑山上，琼树之下。

　　抱琴少女抬眼望向天波浩淼不远处的亭子，已是空无一人。

　　昆仑宗主弦苍下落不明，同年，昆仑秘密遣出一人远赴东海。

　　弃天从回忆中醒转，但见弦苍立在身前不远处，发冠在之前的缠斗中被击落，一头长发肆意飞舞，清瘦的脸庞上有着无比坚毅的神情，紫眸中意志坚定，杀心不灭。

　　“无论是为了渡我自己的劫，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弦苍额心法印粲然一闪，他调动周身所有的灵力，剑指魔神。

　　“弃天，我们做个了断吧。”

　　魔神微微怔住，随即露出一个惯常的桀骜笑容，他摊了摊手，淡淡道，“悉听尊便。”

　　风灌满了他的袖袍，领口点缀的金箔并着胸前的血色碧玺珠光相映，但那光芒皆不及他异色双瞳的璀璨夺目。

　　两个人对视着，意识到一个真相。

　　想要改变对方的意志，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弦苍在魔界青宫许多年，也未能影响魔神统领三界的决心。

　　而弃天对自己最大的敌人手下留情，只囚不杀，也丝毫未能动摇他对自己的杀心。

　　确实该做个了断了。

　　“这一招‘神之灭’，是作为对手的敬意。”

　　弃天第一次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手心法印如同一朵绘世莲华，凝聚了强大的邪劲和压迫感。

　　他掌聚魔功，却偏偏用这样的名字来命名招式。不知是指自己魔神的身份，还是在狂妄暗喻弦苍的结局。

　　“那么，礼尚往来。”弦苍挥动长剑，“这一式‘星之坠’，回给我唯一的对手。”
　　弦苍一面施展剑招一面远离了战场，弃天看出他不想波及无辜的心思，顺水推舟追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的决斗，确实不需要局外者。

　　彼此的结局，对方知道就好。

　　紫衫对玄衣，剑芒如星坠，莲堕如神灭。

　　弦苍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是以出招毫无保留。凭虚御剑，怒沧剑幻化出一道道剑影，星落如雨，又如出水蛟龙，直扑弃天心口而来。

　　而弃天的法阵亦是一如既往的霸道，他气定神闲，毫不闪躲地迎向剑雨，掌心莲华如同诞于业火，炽烈强劲的力量直直劈开弦苍的护体真气。

　　弦苍受了一记重击，喉间一甜，泛出丝丝腥气。

　　他直接舍弃了周身防御，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挥出绝杀剑招。

　　弃天见到他口吐朱红，心里略一愣怔，见到剑招袭来，只露出一个极为自信的笑容。

　　第一次，他没能杀得了他，这次也不会得手。
　　弃天脸上突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剑刃划破了他的衣袍，就像一捧月光埋入了他的心口。

　　弦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已经耗尽灵力，却还担心弃天有哪怕一分的存活可能，拼着身体的惯性向前刺去，就好像是撞入他怀里似的。

　　弃天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剑刃穿过了他的胸膛，一股寒意迅速自心口蔓延至周身，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生命都在飞快地流逝，而执剑之人正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紧紧地靠在他身前。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弃天从未想过自己会折在任何人手里。

　　原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方才那一霎那，他周身的力量突然凝滞了一瞬，就好像有人掐断了他的心脉。

　　就是那一瞬间的破绽，令弦苍破了他的命门。

　　难道是，有人动了归墟？

　　不过他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和时间去想这些事情了。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清瘦脸庞，弦苍脸上是释然解脱的表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不用背负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

　　弃天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有你作陪，似乎没那么不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