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痕》余小满

1、第 1 章

　　公元2234年。

　　室外约摸零下十度的样子，落地毛玻璃外，是艳阳高照下的冰封大地。

　　室内打着暖气，约莫零上二十多度。

　　医院的儿童输液间里，满墙的涂鸦，花花绿绿的晃人眼睛，青黛觉着这好没意思，就好像钱实在有些多得慌了，非要请人来画画，免得墙绘师吃不上饭一样，要真想让孩子在输液室里感受好一些，不如把这一屋子的凳子换成人能坐的凳子。

　　青黛翘着二郎腿，但时不时左右腿还得交换一下。小孩的椅子好歹还有个靠背可以分担，大人坐的椅子纯粹就一张硬板凳，唉呀妈呀，硌死个人。

　　青黛关上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掏出一个护眼仪戴上。现代科技可以在胚胎期改良孩子的体质让她不容易近视，但那也只是不容易。她虽然今年才十四岁，但早在五六年前就有了极强的“危机意识”，每次眼睛有些不舒服，就赶紧护理一下。

　　她生怕自己活不过那姓裘的，也就是她后妈。喏，就是因为那姓裘的，她大好青春年华，浪费在照顾一个小鬼身上。没错，那小鬼就是她现在左手边坐着吊水的那位，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梁元潇。

　　梁元潇，六岁，姓裘的生的。其实姓裘的也不姓裘，据说她也是出身离异家庭，跟着母亲改嫁了三回就改了三回姓，恐怕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吧！

　　这样一说姓裘的可还真是可怜，但可怜并不能成为她插足别人婚姻的理由，而且青黛也对真实情况并不了解——她也觉得了解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着实有些掉自己的价了。

　　姓裘的出现在众人——不，是出现在青黛亲妈的视野里时，青黛三岁。姓裘的家世不好，她爷爷奶奶一直看不上姓裘的，但偏偏她爸就喜欢那款，明目张胆的夜不归宿与之厮混，就好像誓要把儿时没叛过的逆通通补齐一样，越说不能，越要去。

　　那时青黛爷爷奶奶虽然和青黛亲妈是一条线上的，但是青黛她妈没给青家生一个儿子，这就也有了芥蒂。可男人不回家，女人一个人在家上哪儿生儿子？青黛他爸又坚决不同意试管，因为试管造娃，会让人觉得是他有问题。

　　青黛天天看着父母吵架，两岁那年青黛亲妈辞职回家了，这种情况就开始愈演愈烈。青黛觉得，她的诞生，或许就从没得到过祝福。

　　也是，她的父母非自主相恋，在快节奏的时代生活里，他们都选择了抛弃情感生活，所以他们缘起于一场被迫的约会，根本就没聊过感情，仅仅是家世相当学识相匹就结了婚。

　　青黛的家庭环境很好，身边照顾她的有一位住家保姆，还有一位家庭教师。但除了她们，她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关心她的人了。

　　而保姆关心的也只是她是否吃饱穿暖，教师关心的也只是她学习也没有成效，至于她有没有人说话、心理是否健康，无人问津。

　　快节奏的时代，每个人都是在胎儿时期就开始了学习，以及往“优秀”定义去发展的改良。

　　六岁启蒙，三年小学三年中学，十二岁以后的人生，就全靠你自己了。

　　每人一隔间，电脑点播上课，会了就会了，不会就重修。

　　有人能六年修完全部，有人十六年都不一定能学完，二十年封顶——就是你不用学了，还是回家吧。

　　回家也不算什么坏事，国家会养你，不过是丢脸些，但你如果一辈子不和亲戚朋友来往，那这个面子也没处丢了。

　　这一类人，被大家称为“等死族”，也就是“混吃等死”难听的简称。姓裘的那位的现任继父，就是光荣的“等死族”。

　　地球上起码还有街边的洒扫、城市的安保这些无需高学历的工作，可作为移居火星的超现代人之一，居住在火星这个地表温度从负一百八十多摄氏度到零上十余摄氏度的星球上，低气温环境的室外工作环境，人的竞争能力可不如机器。

　　大家都还是要拼命。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小时候她妈没辞职那两年，她约莫有些印象。爸妈出去工作的时间是早上的五点。

　　她的房间外有一个小房间，在她的房间与她的衣帽间之间，里面摆着床、桌子、椅子、衣柜，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不过很小——那是照顾她的保姆的住处。

　　她的学前家教是早上八点来到她家，下午两点离开，这期间，她爸妈都不在家。所以每天早上她爸妈离开时都会来找保姆，让她转达要求完成的学习任务。晚上她爸妈回来约莫是晚上十一点多，就像古时候的晨昏定省一样，再会来问保姆今日的学习完成的如何。

　　至于她，爸妈回来的时候她也很想跑出去抱抱他们亲亲他们，也很想和他们睡在一起，说着贴心窝子的悄悄话，可她之前跑出去找他们过好几回，每次都是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然后被勒令马上去睡觉，不许熬夜。

　　所以，她的童年里，几乎就从来没有过她的父母。

　　青黛小的时候喜欢窝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姿势会让她拥有极大的安全感，她觉得那就是她还是一个胎儿时带出来的毛病。

　　也就是数十年前的一次医疗革新，科技发展到可以让母亲只受三月的生育之苦，足三月，即将胎儿转移到模拟母体的仪器待产，所以青黛和妈妈的交集就更少了，少的可怜。或许这个想法会很自私，但是她宁愿从来就没有这项技术，她能在妈妈腹中待上九个月，哪怕八个月，也是好的。

　　四岁那年，青黛被允许上网，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依附在手腕上，轻轻一下点击，就会有光束打出来，形成一个模拟的电子屏幕，就可以上网。她在网络上时常看到有人讨论这项科技的发展究竟是否应该赞成，青黛的指尖在“不赞成”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去。

　　其实在青黛妈妈怀孕的时候，青黛她爸就有了第一次出轨的经历，就是姓裘的那位。说是因为检测出来青黛是女儿，青黛他爸有些不高兴，将荒唐了些。

　　新时代的科技可以在孩子尚未足三个月时对体质、智商进行些许安全的改良，但就因为这次丈夫的夜不归宿，青黛妈妈完全忽略了腹中的孩子，所以青黛比身边的同学体质要差不止一两个档次，生下来时的各项检查，也都只是勉强合格而已。

　　而青黛刚一落地，姓裘的就拿着检测报告找到了青黛的爷爷奶奶，孙子，带把儿的，要不要？

　　要。

　　要的那个，就是梁元潇。

　　梁元潇三个月时移居仪器之中，仅半个月，姓裘的又怀了个龙凤双生的蛋。

　　就没梁元潇什么事儿了。

　　说起来，梁元潇就好像只是个工具。

　　青黛捋了捋头发，把打了结的发丝直接连根拽断扔在地上，捋顺了便把头发盘在脑后，结一个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