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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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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升在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长啸喧嚷中醒过来。
这是一个夜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屋里黑色窗帘遮挡得厚实，窗外的繁华都市火树银花，除了老楼房不知哪层传来的不可描述的声音以外，他还能听到家狗和野猫的双重奏鸣曲，和路上暗夜飙车族日夜颠倒的狂欢。
他也日夜颠倒，但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狂欢。
张东升自从七年前那个星期二后，整个生活就像从云端颠了个倒，浸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过岳父母、逃过徐静，当然也可以逃过那三个小屁孩——尤其是朱朝阳——但他错了。
他会证明许多复杂的数学定理，可他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他证明了自己轻视朱朝阳的想法是错的。这个小孩就像一道无解的题。
所以代价是，他来到封市，这个人口密集的大都市，完全换了个身份，整了容，随便找了份晚上的工作，如果是白天得出门，也拿帽子和手套把自己遮得低调又严实。
这根本就不是他原先预料的“单身”日子！自己筹划了那么久的局，可这下半辈子最终也只能活在影子里。毕竟在城市中苟且偷生和死亡这两者中选择，他还是不想那么快去和徐静一家人交待。
每个如同此刻的夜晚里，他都会想起朱朝阳，想起那个夏日的星期二。如果当时他有不同的计划该多好，至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他半是悔恨，半是气愤——当然这气愤已经在七年里被时光消磨了，沉淀成了一种更为锋利的、更为沉重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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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听说封市的夜市超好玩啊，今天晚上我们去逛逛好不好？”夏露清期待地看着瘫在椅子上休息的朱朝阳。
朱朝阳把正闭目养神的眼睛睁开，眼珠缓缓移向自己的女朋友，简单地应了句：“好啊。”
夏露清一愣，随后开心地笑了，嗔道：“怎么这次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呀，都不像你了，朝阳！”
“我怎么了？”朱朝阳无辜道，“你问我这个问题不就是想去夜市吗，怎么，还希望我先拒绝你嘛？”
“也不是！今天咱们逛了一下午的封市CBD，我倒是不觉得累啦，但是你都累得瘫在椅子上了，要是换做平时这么累的你啊，”夏露清摆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半耷拉着眼皮模仿着，“一定就这样，半天不吭声然后慢悠悠说‘我好累呀……’，对不对？我都想好怎么撒娇哄你去了！”
朱朝阳似被逗趣地笑了笑，说：“那不一样！这次我们来封市玩，也就这么几天，当然要玩个尽兴啊。你说想去，那我就陪你去呗，而且我也挺想去看看的。”
“唔……”夏露清点了点头，对乖顺的男友颇为赞赏，“朝阳同志，你很有觉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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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结束的这个暑假，朱朝阳与女友夏露清想趁最后有空的假期时间计划来封市玩个几天，之后则要开始准备大四的实习和毕设等工作了。
不过朱朝阳自然不用担心，2013年他从父亲的谋杀中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遗产，再加之他优异的数学天赋和对于资金的敏锐度，考上浙大的数学系不久后，他便为许多产业雄厚的当地资产家们做起了投资咨询。
用他本人的话来说，那是借了方建平一众好叔叔们的光。方建平也乐得，他觉得朱朝阳这孩子从小懂事听话，成绩又好，朱永平死了之后要是待他好一些，这小子知恩图报，以后一定能有所回报，这叫长线投资！
朱朝阳自然也不敷衍，把遗产和自己凭本事赚的钱都打理得不错，打算毕业了就找个可靠合伙人开个咨询事务所。
就在朱朝阳大学期间，方建平想着合伙投资地块建个度假项目，找他做了咨询。朱朝阳咨询之余还向方建平推荐了一个山头地块，之前他去过一次，觉得那儿不错。方建平实地考察了一趟，也觉得很适合，当即拍板定下来了。项目工程开展得如火如荼，分期建设如今已是完成了二期建设。
正巧朱朝阳暑期旅行，方建平亲自出马，让朱朝阳带着他的小女朋友去度假景区免费住个几周。封市第一站，度假景区便是第二站。
这时他被夏露清从椅子上拉起来，夏露清抱着朱朝阳的胳膊半撒娇地提醒他该走了，夜市现在肯定很挤。
朱朝阳连连点头，但也没丝毫不情愿的样子，对女友淡淡地笑着，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去夜市。
他们在封市租的民宿离夜市很近，两人走了十几分钟很快便到了。夏露清对挂满天际闪闪亮亮的灯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好像今天一天逛街的疲惫一扫而空，此刻又有十二分精神可以把夜市完完全全地转一圈儿了。
“朝阳，咱们去吃点东西！我今天为了能在夜市多吃点，特意没吃晚饭！”夏露清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开朗地笑着。
朱朝阳笑了笑：“好，带你去吃！”
他牵着夏露清的手，把她往美食一条街带。无奈夏露清这姑娘总被沿途摊位吸引住目光，这也要看那也要买，朱朝阳只好宠溺地一一买下，两人流连了许久才终于想起还得吃点儿东西。
“阿嚏！”夏露清突然打了个喷嚏，又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
夏露清抱怨道：“怎么夜市上还有卖这种花的店啊，烦死了！对鼻炎患者也太不友好了！”
朱朝阳扭过身子给夏露清递纸巾，猝不及防地和一位戴帽子的高个子男人撞了个满怀。他下意识朝对方道歉：“不好意思啊，这大晚上的，你又穿了一身黑，没看清楚。实在抱歉。”
夏露清抬起目光，心想这么亮的灯光，就算对方穿了黑衣服也挺明显啊，朝阳这都饿昏头了。
她还忍着鼻炎的难受，却听朱朝阳难得的惊讶语气。“张叔叔？！”
对方扭头四下注意了一圈，脸色隐没在帽檐之下，但夏露清猜他应该也挺惊讶的，自己遮那么严实还被认出来了。
她放下纸巾问：“朝阳，这是怎么了？”
朱朝阳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随后又恢复了一向的风平浪静，向夏露清介绍：“露清，这是张叔叔，是……我以前的老师。”
“啊，”夏露清礼貌地笑了笑，“张老师好。”
张东升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又逡巡回朱朝阳脸上，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故友重逢的喜悦当然是不可能有的，七年来他已经把朱朝阳在心中千刀万剐，模拟了三千八百六十四种死法。而当真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心底泛上的那种激动，更像是猎物送到他嘴边，而他所要做的就只是保持沉着镇定，选择一种方式解决他而已。
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七年不见，朱朝阳已经成年了，兼具少年人的斯文和成年人的深沉，让他想到了年轻的自己。当然了，张东升不容许这世上有一个更年轻、更聪明的自己存在。他想过，在另一个城市平安低调地保持失踪状态自然是好的，但要是有一天被他遇到了朱朝阳，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即便这是一个圈套。
朱朝阳见张东升盯着自己，感觉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道：“张叔叔，这么晚了你饿吗？我们打算去吃点东西，一起去？”
张东升微微低下了头，低低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
朱朝阳再见自己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自己虽然被他摆了一道，悠闲的生活被完全打乱了，而在宁市失踪也是迫不得已的对策。但毕竟自己也知道这坏小孩的犯罪行为，怎么想他都应该很恨自己才对。
而他又怎么会来封市？七年了，难道他终于已经筹划好，打算动手灭口了？
“张老师？张老师！”夏露清的呼唤把张东升从思维世界拉扯出来，“你还好吗？”
张东升和善地对夏露清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没事，正好饿了，不介意一起吧？”
三人于是找了个牛肉面餐馆，一人一碗招牌牛肉面，又点了些小菜。
夏露清本以为朱朝阳能邀请张老师一起吃夜宵，两人一定很熟，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两人从点了菜后就一声不吭，也不叙旧也不聊现状，只是隔几分钟看对方一眼，偶尔还会目光撞上，又各自若无其事地避开。简直太奇怪了，像两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似的，但要真有什么，朱朝阳又何必要提一起吃夜宵？不像是他平时的行为。而且这张老师大夏天的还戴着帽子手套，哪像个正经人？
她喝了口奶茶，放下杯子的同时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寂静。“张老师，你是教什么的呀？”
张东升眨了眨眼，说：“数学。高中数学。”
“哦，朝阳能考上浙大的数学系一定有您的一份功劳！”
张东升颇感惊讶地看了眼朱朝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都是朝阳本身聪明，和我没关系。”
他不想解释自己不是朱朝阳的高中数学老师，他甚至不乐意现在想起他们之间的往事。不过，朱朝阳考上了浙大的数学系？这很好，看来他没有放弃自己的学业和人生，也说明他确实很聪明。和聪明人博弈，张东升觉得自己也不亏。
“张叔叔你太客气了，当然和你有关系，”朱朝阳似笑非笑道，“暑假里你还给我私下辅导呢，你忘了？”
张东升蹙眉看着朱朝阳，他这句话有些挑衅的意味。朱朝阳被迫他想起曾经的失败，像开玩笑似的提起带他沉入深渊的几场谋杀。
私下辅导？我答应要教你了吗？怎么杀人并不是我特意手把手演示给你看的吧？这就像一本数学教材摊在面前，你因为聪明，光靠搞懂了基础公式原理就有解题思路了，但这并不表示数学教材就能教人解题了，好吗？
他郁闷地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要不是朝阳脑子灵活，又喜欢数学，再补习也没用啊。这么看来，现在过得不错？”
朱朝阳点了点头承认了：“确实挺好，在学校里严老师对我很关照。这不，大三结束了，暑假出来玩儿。张叔叔你呢，没想到会在封市碰到你，真巧！”
张东升眯了眯眼，朱朝阳这段话毫无破绽，说不定真的是碰巧遇到，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朱朝阳这七年不知道会经历什么，说不定就从小狐狸长成老狐狸了，还是多防着些好。
他也露出一个微笑，说：“确实很巧。”
夏露清见两人终于熟络起来了，便也插嘴问：“张老师也趁暑假出来玩儿呀？”
张东升刚想说些什么，便注意到朱朝阳看着他有些异样热切的目光。
张东升只轻描淡写道：“我搬家来封市了。”
朱朝阳却也没有追问的意思，筷子指着端上来的小菜对张东升说：“张叔叔，吃点菜吧。”
张东升看了朱朝阳几秒，嗯了声，挑了些清淡的蔬菜吃了。
至此三人又没了什么话头，直到一顿安静的夜宵结束，朱朝阳对张东升若有所指地说了声“张叔叔，今晚你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后便主动结了帐。
张东升并不想对此做出解释。
夏露清对张东升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厌烦，但还是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她希望这位张叔叔识相些尽快离开，不要再打扰她和朝阳的二人世界了。
张东升苦笑一声，道：“朝阳，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请的夜宵。”
朱朝阳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张东升刚转过身，只听地上掉了一个小物什，噼里啪啦好一声脆响。朱朝阳上前半步：“张叔叔，你的打火机！”
张东升手插在衣兜里，握紧了自己上衣口袋里的打火机。他听到朱朝阳的声音后却依然回了头，从他手里接过刚刚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客气地道了声谢。
两人就此告别。但朱朝阳和张东升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就像正弦和余弦在坐标系的相遇，有了一次，就注定还会在各个象限有无限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