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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纸桃花缘》 1919年 ...

  •   1919年5月18日北平下了一场雨,这雨来得很急,刚刚还晴空万里雨突然就落了下来,轰轰烈烈的,像已经持续了十四天的学生运动。那些莫名其妙被雨水淋个当头的人用袖子挡住头,骂咧咧地就往家里跑,那些家离得远的也都四处找躲雨的地方。这雨虽然招了大多数路人的嫉恨但杜红却是感激它的。因为它来的突然,让杜红卖掉了积压许久的雨伞。

      杜红租的商铺是那种敞开的,没有门的,前面一条一米高两米长的柜台,柜台上有个扇檐能堪堪挡雨,身后是一米宽的空地和一面墙,挂上伞后勉强能站下一个人,因为没有门,存不了货,所以便宜。

      雨还在下,街上的人却已经散尽了,杜红的伞卖的只剩下一把。她看了眼伞,又看了下外面落的雨,觉得不算很大,可以忍受,便不忍心浪费了孩子们辛苦做的伞,从铺面里翻出块麻布,把伞身包住,抱在怀里就冲了出去。为了稍微躲些雨,她一路上挑那些有屋檐的人家走,在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正巧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黑框眼镜,学生模样的男人从屋里出来,险些给她撞个满怀。那人也被杜红吓了一跳,他站稳后看着浑身湿漉漉却抱着一把伞的杜红很是奇怪,便问:“你这姑娘可真奇怪,既然有伞为何不打呢?”

      杜红本不想理他,只想道声歉赶紧回家,可想到刚刚差点撞了人家有些过意不去,便回答说:“伞被淋湿过,就不好卖了。”

      听她这么说男人才知道她是卖伞的商贩。他又看了一眼杜红湿到贴身的衣服和正在滴水的发梢,说:“我也没带伞,你这把伞卖给我吧。”

      有人买伞杜红当然不会拒绝,谁知那男子付过钱后撑开伞在雨中淋了一会又退回了屋檐下,重新将伞塞到了她的手里:“现在淋湿过了,你放心的把伞打回去吧。”

      杜红愕然,不过男子没有注意到,他把伞递给杜红后就冲着门里喊:“你俩还出不出来,走不走了?”

      杜红听到门里应了一声,一会便出来一胖一瘦两个男人,都穿着长衫,瘦子手里拿着伞,他将伞一撑开男人和胖子便挤了进去。三个人打着一把伞冲进雨里,隔着雨声杜红听见那个胖子故意拿捏着嗓音对男人说:“世舟~人家也没有伞,你也给我买一把呗。”那个叫世舟的男人嫌弃说一串“去去去!”接着便是三道爽朗的笑声。

      原来那个男人叫世舟。

      猛地,杜红摇了摇头,甩掉了心中蓦然升起的怪异情绪,握紧伞柄,向大雨中走去了。

      下雨的那天并不是杜红和方世舟唯一一次见面,隔一日的正午,杜红就在自家的院子里见到了这个男人。这一次杜红知道了他的姓氏。

      “我姓方,是老狗推荐我来的,他说你……”

      方世舟听到有人开门知道是主人家回来了便急忙自报家门,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来人是那天雨里遇到的那位姑娘,一时愣神就把剩下的话忘了,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杜红把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支了出去,进屋给方世舟倒了一杯茶又把那天他买的雨伞拿上一起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

      方世舟看到伞忙说:“不不不,我不是来要伞的,我是来请你杀人的,老狗说你弹无虚发,从未失手过,这是我们准备的佣金。”说着他打开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个富家学生私下凑的一堆白花花的大洋。

      杜红扫了一眼他的包裹说:“既然是老狗推荐你来的,那他应该也告诉过你我三个月接一单生意的规矩,这三个月的生意刚刚做完,你两个月后再来吧。”

      “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还有小二十天周儒林的专列就抵达北平,他是上海方面派来联合中央政府压制学生运动的,典型的亲日派,要是被他得逞了在巴黎和会上签了字,青岛就完了。”

      “青岛完不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杜红说的随意,方世舟却听得惊憾:“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一个中国人,既然是中国人那青岛又怎么可能和你没关系呢?我们这么大一个国家从鸦片战争被他们欺负到现在,先是香港岛,又是台湾,如今又是青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任由他们蚕食下去,我们迟早要亡国灭种。”

      “你不用给我讲这些大道理,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如今世道艰难,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活下来已是不易,那还有什么闲心管什么青岛不青岛。”

      听她这么说方世舟急了,蹦出了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话来。正在淘米的杜红顿了一下,稍稍侧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杀手讲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话。被她这么一看,方世舟心里头一窘,耳尖有些泛红。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面色不动地继续讲他的道理。他俨然将杜红当成了他要启蒙的那些民众,想用自己有幸习得的先进思想将她于沉睡中唤醒。但他忽略了杜红比一般民众要凄惨孤冷一些的事实。

      光绪帝时杜红死了爹娘,袁世凯时又死了恩师,如今徐世昌在位,她则孤身一人带着六个孤儿,贴着两副面孔,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活着。一颗心煎熬许久,实在分不出一丝热血给这个将亡未亡的祖国。

      方世舟终于说累了,他停下来看到杜红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脑子里莫名的生出一股“这人怎么这样”的怨气,说不动,又打不过,他干脆耍起无赖来,屁股一沾凳子,不走了。

      他不走杜红也没有撵,还好心的看在方世舟送过她伞的份上给他一碗饭吃。方世舟心中有气当然不会吃,他也知道自己这气来的莫名其妙。别人虽说是开门做生意,但这生意最后到底做不做还得看两家的意思。如今人家是先立有规矩,是自己来的不巧,不是被刻意怠慢了,所以真怨不得谁。再者,她一个杀手,素不相识,不知性情怎样,万一把她惹恼了,事没办成,先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怎么办?但不知怎么的,方世舟就是觉得杜红不应该如此,一个养了六个孤儿,下雨天宁肯自己淋着也要省下一把伞的人,心中一定会有天下大义的位置。可是杜红心里偏偏就没有,不仅没有,还没有的这般理所当然。

      吃过饭,杜红领着孩子们削伞骨,扎伞架,完全没有要理方世舟的意思,方世舟也耐得住性子,在她院子里一直待到傍晚才走。

      杜红本以为方世舟被冷了一天,定会知难而退,谁知第二天收摊回来就见他堵在自家门口。杜红余光扫了他一眼,脚都没停,绕过他就要进院子。方世舟见状忙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杜红依旧没有理他,抬脚进了院子,还转身把门给关上了。方世舟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没有气馁,依旧在杜红家门口蹲了一下午,且接下来的三四天,天天如此。有时候杜红甚至觉得只要她不同意,那个叫周儒林的从北平谈完事回到上海,摸不着了,方世舟都不会放过她。不过事实证明杜红多想了,方世舟在她家蹲了六天后就没有再来。除了刚开始见门口没人有些不适应外,杜红无比迅速的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状态。

      这天杜红像以往一样去卖伞,却被一个好色的纨绔给欺负了,杜红不想惹麻烦,所以好言劝他离开,没想到那人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起来。杜红正在发作边缘的时候一位路过的女学生站出来替她说话,没想到那男人一见来的是学生整个人都炸起毛来。

      原因很简单,他爹是管北平治安的一个官员,近来被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运动搞得十分头疼,干不过上级又怼不过学生,便把气撒在了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身上。这个官少爷是拗不过自个儿老爹的,在家里不敢放肆便到外面作妖。如今瞧上一姑娘竟被一学生给搅和了,顿时觉得新仇旧恨都找到了正主,恨不得把这些天积攒的怨气统统发泄出去。可是这位官少爷不学无术,连吵架都吵不出个花来,就只会简单粗暴的拼背景,这拼着拼着便拼出来一个在学生圈臭名昭著的卖国官员。双方越吵越烈,接着便打了起来。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即使不是惊恐也是有些慌乱的,可杜红从一开始到现在脸色都没有变过,好像是一个天生没有表情的皮影人一样。她见生意做不成了,便从容的将摆在柜台上雨伞收起,想像石头一样杵在一个角落里当一个不惹是非的透明人。但老天好似不想让她袖手旁观,刚刚那个为她仗义执言的女学生被人推了一下,后背眼看着就要撞到摆伞用的柜台。见状,杜红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撑着台面翻过去,站定,接住了那个向后倒的女生。然后抓住她的手臂故作惊慌失措地带着她乱跑,巧妙地躲过一系列杂乱的拳脚,拽着她跑到了外圈的安全地带,却意外看到了几天不见的方世舟。

      方世舟似乎也有些诧异,不过他更诧异的是被杜红拽着的女生。女生看到方世舟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样,情绪比打架时还激动,她一下子挣开杜红的手,拉着方世舟急切地说:“会长,同学们和那些纨绔打起来了,后来的警察也帮他们,王丽孙萍她们还在里面呢!”

      听到她这么说,方世舟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叮嘱女生先回学校,自己就冲进了混战圈。不过这些少爷们整日在学校读书哪里打过什么架?果然方世舟进去没坚持多久就显得力不从心起来。杜红明白这件事虽然起因在她,可真正打起的原因却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青岛事件。她本可以拂袖而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过自己安稳太平的日子。可是不知怎么了,每当想走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想起下雨那天方世舟塞给她的那把伞,杜红认命的叹了口气,又转身折回了战圈,替方世舟截住了一根打向他的棍子,顺带一脚把那个不长眼的家仆踢飞。

      见杜红回来帮自己,方世舟有些诧异,他刚想说话,话头就被杜红截住:“闭嘴,欠人恩情果真是世间最麻烦的事情!”

      方世舟见到的杜红大部分都是面无表情的,就连骚扰她的那几天也没有见她急过脸,这第一次见她这么不耐烦又有些凶的表情还真有些被唬住了,当真乖乖地闭了嘴,跟着杜红跑回了她家。待他再次坐到那熟悉的石凳上,由杜红给他处理左臂上刺刀划伤的伤口时才恍然记起营救同学的任务。

      杜红正为自己忍不住插手救人而懊恼,生怕自己的身份因此暴露给这个家惹上什么不必要麻烦。这边心正烦着呢,突然听到某人又再要回去的意思,便没好气的说:“你省省吧,我救你那会人家就能跑的早跑了,不能跑的都是被抓起来的命,回头等着去衙门赎人吧。”似是为了解气,杜红上药的手还加重了几分力道。

      方世舟猛地呲了一下牙齿,胳膊也本能的抖了一下,然后他想今天的这场乱子在十几天里算是小的,校方出面应该能把被捕的同学要回来,所以也就不着急了。

      杜红帮方世舟上完药,就进里屋拿出一把油纸伞“啪”的一声,狠狠放的桌子上说:“你的伞,不准不要!”

      好似猜到杜红在别扭什么,他拿没伤的那只手推了一下眼镜,微笑着说:“其实姑娘不必这么在意,当初送姑娘这把伞的时候就没想过会他日再见,并不是要施恩挟抱的,况且即使要挟,也是拜托你去杀周儒林,而不是今天的这件小事。”

      “挟不挟是你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杜红坐在另一个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做他们这一行的最忌牵挂,那六个孩子已经是她最大的羁绊,不想再平白无故的添一个了,如今借着这场暴乱她也算将着一厢情愿的恩情还清,身上轻松,将来杀人时手也能快一些。

      方世舟这些年跟着父亲见过许多人,善良的有,狠毒的有,勇敢的有,怯懦的有,见风使舵的有,笑里藏刀的也有,但像杜红这么别扭的却没有。他觉得这个杀手真有意思,明明想过的冷血无情却放不下恩,也放不下义,手上染满血却是一个难得的“人”呐,只是这个人的心还没有被教化开过光,心中唯一的一点义全给了那六个孩子。

      方世舟正想着,余光突然扫到杜红他们做伞的材料,便问:“做起伞来多麻烦,效率也不高,为什么不去批发别人的伞呢?”

      “没必要,反正也不好卖,不需要效率。”如果不是那场雨,她以前做的伞到现在还卖不完呢,更何况她又不是真靠卖伞过活。不过方世舟却来劲了,还痛心疾首地对她说:“你这样不行,做生意是要靠脑子的。我早年游历过苏州,那里多梅雨,伞业也很发达。他们的伞不仅挡雨,还美观,上面要么是题字,要么是水墨画,要么是一些可爱的图案,看着就有让人想买的欲望。既然你的伞不好卖,不如题些字,画些画。兴许就好买了呢?”

      杜红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光,说:“粗人一个,不会。找笔墨先生,没钱。还有伤也包扎好了,街道上的人估计也散了,你该走了。”

      人家都明摆着下逐客令了,方世舟也不好意思多留,向杜红拱了个手就走了。

      第二天杜红正在家里装伞面,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打开门,发现方世舟拎着一个大盒子站在门口,他见杜红开了门,也不等人家同意就大步走了进来,还边走边问:“还有没漆桐油的伞吧,我来做免费的笔墨先生。”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毛笔砚台和各种颜料。他还让孩子给他取来水和几个碟子,放在石桌上抄起一把还未漆桐油的伞就画起画来。孩子门从未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只觉得那支笔在他手里变得无比神奇,原本寡淡无味的伞面被他轻轻一描就变得鲜活起来,因此一个个哇哇地赞叹着,直夸大哥哥好厉害。杜红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说:“我是不会接你的生意的,施再多的恩也没用。”

      方世舟一笑,眼睛依旧没离开伞面,手里的笔也没有停:“我说了,我不是施恩挟抱的人,只是你昨天救过我,我觉得你这个人够意思,值得做朋友,所以才巴巴地赶来画画的。”

      “我不缺朋友。”

      “你当我缺行了吧。”方世舟在伞面上点下最后一笔,说:“画好了,你看!好不好看?”

      他将伞面翻过去朝向杜红,他画的是巍巍高山,只用了黑色这一种颜料,却借助水的调配和娴熟的笔法把山的巍峨和缭绕的云雾都画了出来。他说的没错,作上画后伞的档次却是不一样了,就是她看着也想买。

      似是从杜红的眼睛里得到赞许,他心情舒爽便开始解释画作的内容:“这是五岳之首的泰山,有拔地通天之势,擎天捧日之姿。我画的是主峰,在山东泰安,听说山东青岛更好看,滨海而居树木常青,不过在我还没出生时它就被德国侵占了,现在又被日本占着,所以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说着说着方世舟突觉气氛有些不对,抬眼发现杜红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便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说:“你别误会,我并不是要借此劝你什么的。只是这些日子游行频繁,我满脑子都是山东青岛的事,所以才会不自主的把它画下来。”

      杜红没有误会,因为她做出的决定鲜少有人能劝动,以前跟师父学枪时师父就说她特别倔,这种性子在乱世不好生活,让她改改,只是直到他老人家被杀,她这性子也没有改过来。她看着方世舟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收复青岛的热情这么大,既然他能读大学想必家境优渥,既然家世好为什么不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非要趟和政府作对的这场浑水呢?收复主权是官该做的事,收回来的主权也是当官的,既然现在的官员这么不是东西为么还要帮他们收复主权呢?

      为了弥补刚才的错误,方世舟立马又画了另一幅。蓝本是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用色也是比较鲜亮的粉,点点桃花绘于纸上,撑起的时候好像拥有整个桃林。

      方世舟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帮她绘伞面,第二天像是要检验自己成果似的特意跑到她的摊位去看,结果竟依然人迹寥寥。方世舟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道:“祖宗,咱这虽然是把伞,但加上这些画后就是工艺品了知道吗?工艺品应该怎么卖?应该卖个新鲜。怎么卖个新鲜?要形成人群集聚,大家都来看,就新鲜了。你卖伞好歹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连吆喝两句都不会啊?”方世舟伸手向外一指,“还有,你看谁做生意是板着个脸的?”

      杜红顺着方世舟手势向四周看了看,大家好像都在笑意盈盈的做生意,不过她第一次见这么接地气的方世舟:“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学校还教人怎么做生意?”

      “学校确实教人做生意,不过我修的不是经济学。我爹是北平最大的布商,跟着他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该会了点吧。”忽而他眼睛看着杜红继续说:“你也学他们笑一下。”

      杜红听方世舟的话,眨眨眼睛,是想笑一下,结果眉头皱了半天愣是没笑出来。见故方世舟深吸一口气,认命的从台子上拿下一把伞,撑开,吆喝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杜氏花伞今天大酬宾,前十位顾客统统六折,快来看一看啊!”

      他这套是跟江湖卖艺的学的吧!不过……杜红一手撑着台子探半个身子出去,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后领道:“谁告诉你我要打六折了?”连本都收不回来好不好?但不到一秒她就松开了手,因为刚刚有一位妇人来买伞,问多少钱,方世舟报了一个数字,他涨价了……

      虽然价钱提升了不少,但花伞依旧买的很好,因为今日来买伞的都是些殷实人家。平时杜红的主顾都是些家境一般的平民,每一家都扳着手指头过日子,家里有过一把伞,就很难让他们去买第二吧。而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买伞除了实用还有一半是欣赏,所以也就不会去计较那一点钱。没想到将商品的受众换一下会带来这么神奇的效果。

      收摊的时候伞已经卖的所剩无几了,方世舟送杜红回家,和他并肩走着,杜红第一次觉得心口有一丝暖,像小时候靠在妈妈的怀里晒太阳,心脏跳动着,很鲜活。快到门口的时候方世舟说:“最近游行活动紧张了起来,我不能经常到你家画伞面了。”

      “没事,不卖花伞就是了。反正也没打算经常麻烦你。”

      “那怎么行?你这杜氏花伞的招牌怎么说也有我方世舟一半的心血在里面,好不容易打响了,怎么能说砸就砸?你把还没用的伞纸给我一打,我带回去。回头画好了让人给你送过来。”

      话虽这么说,但杜红没有给。不过方世舟自从和杜红混熟了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竟强盗似的从杜红家里翻出一打伞纸带走了。方世舟果然守信当天正午拿走的伞纸,次日早晨就让家丁把画好的伞面送来了。之后的几天里,虽不见方世舟却总能见到送伞面的家丁,所以虽未直接相见,这情谊却通过伞面一天天的厚重起来。只是再后来方世舟不见,那家丁也不见了。

      随着诸国签订合约日期的临近,北平的学生运动也越来越激烈起来。街上的游行一天比一天盛大,杜红睁大眼睛想从游行的人群里找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但遍寻不得,杀手的直觉让她有些心焦。忽而她看到游行队伍里有一个胖胖的身影举着小旗从她面前路过——正是下雨那天与方世舟同行的男子。

      “胖子!”

      杜红心急一喊,那胖子停下来,看向杜红,惊道:“哎,你不是那天世舟送伞的人吗?”

      见被认出来,杜红一喜,忙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叫名字,情急之下才那样叫你。”

      那胖子倒很大度,说:“无妨,反正他们都这么叫我,多你一个也不碍事。”

      杜红并心中有事,道完歉后就直接切入正题:“这几天怎么没见方世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提到方世舟胖子的脸色一紧:“世舟和竹竿都被抓了,现在还在局子里呢。”

      杜红猜到“竹竿”应该就是雨天的另一个男子,只是:“被抓?什么时候的事?他爹不是北平最大的布商吗?怎么没把他救出来。”

      胖子凄惨地笑了一下,说:“布商有什么用?事情闹得太大了,六月三日那天被抓了一百七十多人,第二天又被抓了八百多,罪名是蛊惑民众,扰乱治安。”

      杜红还想问些什么,但胖子却没时间回答她了。他急于跟上游行的队伍,继续方世舟他们未完成的使命。当天下午杜红在家里坐卧不宁,几番思虑后她决定去牢房里探望一下方世舟。出门时天有些阴,孩子里年岁最大的黑娃心细,递给了朱红一把雨伞。

      杜红夹着雨伞到关押学生的监狱却并没有见到方世舟,因为上面抓的紧,连最油滑不过的狱卒都不敢收银子。探望无果,杜红只得回家,路上的时候天果然下起雨来,她撑起黑娃给她的伞才发现是画有桃花源的那一把。方世舟第一次画的伞早就卖光了,这一把还是她觉着好看,悄悄留下的。

      杜红仰头看着上方的伞面,突然从漫天的桃花里看到于桃树下嬉乐的孩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桃花伞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方世舟按照《桃花源》原文细细描绘的。

      杜红看着伞上的小人,突然想起自己家中的六个孩子。那日压在心头而没问出的问题也似有了答案。这答案虽不清晰,但隐隐的像一束光在引她去往某个地方……

      五四运动始于北平学生,但社会上并不是学生一类在孤军奋战。

      六月五日,上海工人开始大规模罢工响应学生。六月六日上海各界联合会成立,反对开课、开市并联合其他地区,宣告上海罢工主张。七日、八日、九日上海的电商工人,船坞工人等相继罢工。期间北洋政府迫于社会压力释放被捕学生,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被捕学生慷慨陈词拒绝出狱,步兵统领衙门和警察所派官员前去道歉依旧无补。最后还是时任总务处长带着汽车和鞭炮并附上一段感人肺腑的致歉之词才将学生们请走。

      方世舟从监狱里走出来,原本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了参差的胡渣,虽然邋遢且疲惫但他依旧是开心的。他和竹竿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蹬上那象征着荣誉的返校汽车,而是走向人群里等着他们的胖子。胖子一见到他们就立刻把两个人环抱住,这一抱让方世舟看到跟在胖子身后的黑娃,他小小的一个,抱着伞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

      方世舟正疑惑,胖子说:“周儒林死了。”然后递给方世舟一张报纸。方世舟脸上的笑意从接到报纸那一刻一点点敛去。

      那是一份六月八日的报纸,上面记载六月七日周儒林到达北平,当天就遇到了刺杀,但周氏狡猾,死的竟只是个替身,刺客为杀真身被补。周儒林大意,去查看双膝中弹,枪械被缴的刺客时被她用藏在袖中的刀片抹了脖子,保护周儒林的警卫一个激灵,当下对着杜红一顿狂扫……

      这份报纸是两个人的死亡通告。

      方世舟觉得手里的报纸有些烫,好像文字里描述的血透过纸张流出来了一样。他目光艰难地转向黑娃,黑娃见方世舟看他便将手里的伞递了过去。方世舟撑开,是那幅桃花源,画面生动的好像能听到于桃树下嬉闹的孩童的笑声。对着这一伞桃花,他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本可以平安喜乐,是他把她逼成了荆轲。稚子送伞,杜红是在托孤啊,她竟早就做好了以死相搏的打算!

      六月十一日,北平各校学生联合请愿,要求归还义士遗体。十二日以方世舟为首的众学生们给杜红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葬礼上方世舟一身黑色学生装走在棺材旁边,前面是以黑娃为首的穿着重孝的六个孩子。一路上哀歌飘荡,纸钱飞扬。

      忽而方世舟觉得脸上有一丝清凉,他抬起头,天下起小雨来了,但纸钱依旧在飘。方世舟眼色迷离,看着看着忽觉得那漫天的纸钱变成粉红的桃花,洋洋洒洒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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