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丁木央

2、开始

　　白石自上车就没有开过口，沈积玉给他递热水，才听得他一句谢谢。她知道是因为她把航班信息透露给粉丝的原因，或者说，在白石看来，是她骗了他，明明说她来接的。
　　她也没讲话，把他的帽子和口罩摘下来，盯着他的脸。因为长途飞行，白石的眼睛有一缕一缕的红血丝，连睫毛都耷拉下来，嘴唇略干，头发也没有及时修剪，已经长过了眉头，将近六点，在阻隔了余晖的车里，他面无表情，一点也不柔软。可沈积玉已经缴械投降，她放轻声音说：“是我不对，你知道这是需要的，你先喝水，再睡一会儿。”
　　白石还是没有出声，但拧开了一直拿在手里的保温杯。沈积玉早早安排了保镖和助理走人，这会儿也是把车靠边停下才哄的人，重新启动车后又没有办法给他拿毯子，只好趁他没睡着喊他自己拿。
　　白石是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很多时候他都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只除了在她面前。倒不是因为她多特殊，而是自相识以来，沈积玉始终都在他开口之前知悉他的需要，久而久之，白石就放任自己的不那么成熟，去麻烦一个人。
　　五年前，沈积玉成为白石的经纪人，正是白石最糟糕的时候，工作室的人离职大半，她的到来其实很奇怪，但白石也无暇关心，他在拼命拼凑他的内心世界，所以沈积玉为所欲为，或哄骗或威胁地说服他的团队，就拎包住进了他的家。
　　没有人会真的去在意一个楼塌了的人，当漫天的指责和唾骂对准一个人时，谁会为了谁与全世界为敌呢？无关感情，更不涉人心，仅勇气，便无可指摘。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繁华的地段，顶楼是白石最初看中它的原因。沈积玉扯扯他的衣袖，才看他睁开眼睛，平常也睡不了这么熟的。
　　“白石，我们到了。”
　　“好。”他哑着声音应。
　　直到开灯，白石才又说话，“我给你带了礼物，在箱子里，你看喜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还很困倦，但依然坚持要现在看，沈积玉打开箱子看到了黑色的礼盒，是一件高定的红裙子，秋冬款。她猜到了，他在国外看了一场秀，是她惯常买衣服的品牌，没有惊喜，但还是很开心。
　　“谢谢，”她笑得梨涡明显。
　　白石的神情变得柔和些，本就秀致的面庞，看着更温雅了。
　　沈积玉边向厨房走边说：“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煮面。”其实很久没有开火，她是个很懒的人，知道他回来，才让助理买了食材。最初的两年，白石多半也是因为有人做饭而默认她的入住。
　　等他出来，她正好摆好碗筷。白石皮肤偏白，之前又瘦，总有些病态，近几年开始健身，依然清瘦，倒是看着健康很多。灰色的长款居家服朴素极了，并不像外面那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沈积玉喜欢这种矛盾感。
　　白石坐下吃面，她就看见他的脑袋一动一动，整个人也好像变成一小团，其实他183，足以让她仰视的高度。
　　她坐到对面，想问他去国外干什么，刚坐下，白石就说：“你让我先吃完再问我。”
　　沈积玉不置可否，专心盯着他吃面。
　　“好了，你告诉我，什么事专辑都不宣传就跑过去，比你的音乐重要？”她其实生气的，但他已经去了，他开心她就不想说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一贯省心又懂事的。
　　白石抬起头，还略湿的碎发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发亮，眼神专注，突然变得认真且虔诚，“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有抑郁症，虽然我好像很正常，但我很糟糕的时候就会有控制不住的糟糕的想法，前段时间我联系了心理医生，我就去治疗了。”
　　白石的抑郁症已经很久了，从踏进这个圈子，被反复的热爱和厌恶，他从来都靠着超乎常人的成熟去自我控制，自我面对，也自我粉饰。现在他足够强大，他想要一个健康的自己，也给沈积玉一个健康的自己，他不能让她永远照顾，甚至小心地对待自己。
　　“所以？”沈积玉迷茫地问。
　　“医生说我已经好了。”白石轻描淡写的给结果，他想起医生说：“你是我在这个病里见过的最努力的人，真令人难以想象，不过，你知道，太偏执也是不好的，希望你真的彻底摆脱了它。”
　　沈积玉不想去想象他治疗时的任何情况，那些挫伤他骄傲的经历要如何去释怀。她知道她现在最好也轻描淡写，可放在心里将近十年的人，怎么去不在意呢？她伸手揉他的头发，轻声说：“这是好事啊，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陪你的。”白石就猜到她会这样讲，把她作乱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笑着说：“虽然你是我的粉丝，会无条件支持我，但身为偶像，我要有神秘感的，你说是吧。”
　　两个人开始就偶像和粉丝争论，沈积玉最烦他拿这个说事，幼稚死了。明明可成熟的人，偏偏在这个事上跟个男孩一样，总想要炫耀。
　　留他收拾厨房，她躺在床上想着，真好啊，她看着走过来的这么美好的人，这比他红了还让人开心，她最初的愿望也不过是他平安顺遂，一路耀眼。
　　坏人依旧多，但你看，天亮了。
　　每个清晨都可贵，城市苏醒于朝阳中，尽管窗帘紧闭，沈积玉都隐约感到了太阳公公的和蔼可亲，洗漱完站在衣柜前，挑了绣着向日葵的米色旗袍，也和蔼可亲。是美好的一天啊！她想。
　　今天白石没有工作，反正错过了宣传期，昨天也露了面。许是因自身经历的关系，白石一向不同于其他明星，他18岁踏入这个圈子，沉淀两年后大红，21岁时可预见的星途璀璨，却陡然止步于22岁，无中生有的谣言，肆无忌惮的中伤，所有的才华都变成了盗版……而因此，如今展露于人前的，除了他热爱的音乐和无从查证的谣言外，再无其它。知道过往的粉丝缄默不言，不知道的也被神秘吸引。沈积玉只要他干净和快乐，该拦下的都拦下。
　　所以白石乖乖在家里倒时差，她要去上班的。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沈积玉接起电话，是罗思远，倒是稀客。
　　“喂，你好，是沈女士吗？”这不甚熟悉的声音传来，她都有些恍惚。
　　“是我，直接叫我沈积玉就好，或者积玉也行。”她明明上次说了的，女士叫得心理压力可大。
　　“好的，积玉，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非常直接，声音也很自然，挺合她的脾性，沈积玉就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