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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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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站在楼顶,看着这沉睡的城市。
天边笼着若有若无的雾气,灯火在其中闪烁,像不知悲喜的双眸。
她轻轻合上眼,努力驱走脑海中歇斯底里地怒吼。
浓稠的夜色翻滚出了寒气砭骨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脚下的夜。
她不想跳下去的,她纵身一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少女的身子在空中飘荡,像无处安放的枯叶。
她突然想起了庄子的《逍遥游》:“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
也算从此逍遥了。
控——
手腕上的表在最后一刻挣扎着发出自己的声音,敲响了寂静的长夜。
她睁着支离破碎的眼,看清了天边的微光。
明天一定会是个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南宁街新开了一家酒吧……咱俩今天晚上去一次吗?”
江清涵昨天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没睡觉,那变电站挨着一片坟地,近些天总是不太安生。他跟那上了年纪的老鬼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了一宿,这儿会正困得恨不能在泡面桶里洗头。为了从秦猛的一大串嘤嘤嘤里找到这两句重点,险些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嘶——宝贝儿,”江清涵忍痛咽下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泡面,答非所问地说,“我不能喝酒啊。”
“可是……那个南宁街……酒吧……”那边秦猛着了急,嘤嘤嘤得断断续续。
“宝贝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江清涵咕咚咕咚地干了半碗泡面汤,拿手背抹了抹嘴,“怎么,你还怕警察叔叔对你批评教育啊?”
“哎呀,不是……我……”
江清涵急着跟同事交班,不想听他哼唧,果断地挂了电话。他远远地把泡面桶扔向垃圾桶,腕间的铃铛碎碎地响。
江清涵是个封魂师。
封魂师据说起源于六界混战时期,六界安定后隐于人间。江清涵是个理科生,对这些历史是不大了解的。他对于封魂师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民间传说,少部分来自家里残缺的古书和自身实践。
民间有传说,封魂师乃是神族余脉,“衣白衣,度亡灵,可平陈年积怨,有固洪荒之力。”他家里的古书上,只留下了“平素与常人无异”几个言简意不赅的字。
至于江清涵,父辈们是否享有这通天神力他是不知道,反正就他自己而言,他要么是当当亡灵们的知心大哥哥,听听他们哭诉一下生时的不平不忿,要么是把在人间喝得找不着北的小妖们送回家。活脱脱是六界不要钱的苦力。
传说中的封魂师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来去自由。可传说毕竟是把人神话,人生天地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来去自由”呢?江清涵除了要小心不要踩到六界的红线以防五雷轰顶,还要接受自家组训的添堵——酒水损心性,乃穿肠剧毒,不可食。砖厚的古籍,就这几个字写的最清楚。江清涵活了快三十年,蒸鱼都没放过料酒。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喝了酒会有什么后果。
江清涵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他眉形犀利,鼻梁高挺,端得是一幅英气的好相貌,就是胡子拉碴的,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他的两道剑眉此刻紧紧地皱在一起,可见这美男子梦里并不美好。
江清涵做了个梦。
封魂师并不常做梦,每次做梦必有大事发生。他高考那会儿都没做梦。
江清涵在梦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的背影在凛冽的风中模糊不清,他突然开口唤了句什么。
那人一震,就要转过头来。
班车驶入市区,在菜市场门口被老太太们的三轮车堵得进退维谷,一个急刹车,江清涵的头就磕到了前面的座子上。
缥缈的梦境被外力打破,虚幻的背影瞬间破碎。江清涵捂住头,六月的阳光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心底的隐约不安破土而出,转瞬见就长成了烦躁。
“这该死的夏天。”他狠狠地想。
江清涵回家洗了个澡,头发也没擦就躺在床上看着落灰的空调发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睡着前一刻突然想到,现在睡过去,没准那梦还能续上。
可下一刻,他的手机就敞开喉咙引吭高歌。
江清涵:“……”
他不耐烦地抓过手机,秦大猛三个字闪着诡异的光。
什么破事儿非得现在说?
“喂?你——”
“江哥,咱们晚上去吗?”
江清涵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被秦猛柔柔弱弱地声音以柔克刚,硬生生压回了嗓子眼。
“小子,那有什么这么吸引你啊?”江清涵深吸一口气,把字从后槽牙挤出来。
“我,我现在不方便说……上班呢。去吗,江哥?”
哦,江清涵明白了。可以啊,这小子。装得像个正人君子,闷声干大事啊。
他一口答应下来:“去去去,肯定去啊。你把地址发给我,咱俩到时候见。”
“好,我……”
“那咱几点去?”江清涵兴致勃勃地问。
“你十二点左右到就行。”
江清涵为了兄弟考虑,觉得这时间管理不行啊。刚想建议秦猛是不是去得稍微早点,就听那边好像有人喊秦猛,电话匆匆忙忙地挂断了。
他锁屏前,看见了微博的推送:南宁街男孩午夜在自家车中失踪。他扫了一眼,觉得这真是个漏洞百出的鬼故事,索然无味地锁了屏。
江清涵睡不着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纯情兄弟的把妹奇遇。他咸鱼似的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伤春悲秋真是越来越像秦猛了。
南宁街,顾名思义,在永宁市的南面。
民政局在给街道起名的时候大概只顾及了通俗易懂,舍弃了寓意深刻。给这条街赋予了清新脱俗的内涵。南宁南宁,不就是难宁么。这独特的名字正好和永宁市的美好初衷背道而驰。
江清涵住在北边,长这么大他就去过一次南宁街。那条街风水极佳,寿衣店鳞次栉比,妖魔鬼怪大白天就敢在街头蹦迪。
江清涵扫了辆共享单车,摇摇摆摆地骑到南宁街时,秦猛已经在公交车站缩着头等着了。
六月的夜风沾了暑热,秦猛就穿了件黑色的T恤,白花花的肉争先恐后地从衣服里漏出来,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人形招魂幡。
秦猛此人,白得了个威武雄壮的名字,实际上就是个哼哼唧唧的小娘炮。秦猛的爹妈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儿子有擒猛兽之力,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秦猛不孚众望地长成了一块白花花的大豆腐,见人只会嘤嘤嘤。大概也只有体型符合“猛”的形象。
江清涵第一次看见秦猛是他刚上班的时候在变电站值夜班。
秦猛生得五大三粗,命格偏弱,又不巧六感灵敏,能感觉到周围不知名的东西。那天江清涵在变电站巡视,正好看见秦猛被几个艳鬼调戏得肥肉乱颤。
他挥手赶走了恋恋不舍的艳鬼们,上演了英雄救美的精彩大戏。从此以后秦猛就单方面地和江清涵成了刎颈之交。
“哟,这么积极啊。”
秦猛在公交车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江清涵一开口差点吓得他尿湿了裤子。
“江,江哥,吓吓吓死我了……”秦猛抖得像个筛子,江清涵怀疑他的的脂肪都燃烧了不少。
南宁街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家酒吧在夜色中发着不合时宜的彩色光。
“呵,你怕你妈查岗啊?”江清涵揽过秦猛宽厚的肩膀,“往哪走啊?”
“前面……”秦猛上下牙打着战。
“害羞啊,”江清涵一圈打在了秦猛的背上,“第一次吧?没事儿,哥指导你……”
江清涵的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黑气弥漫,许许多多模糊不清的幻影在其中飘荡。与此同时,他嗅到了腐朽的甜腻气味——那是忘川的气息。
“就,就这……”秦猛指着手边一家朴素的酒吧。
“行吧,你先进去。我钱包落车子上了,回去拿一趟。”江清涵把秦猛拍进门里,凭空燃了一张符。
封魂师靠血脉传承,传到他这一代,血脉稀薄,法力大不如前。江清涵白天几乎看不清任何魂魄,入了夜也要依靠符咒才能保持视野清明。
他走进黑雾。
黑雾的尽头有一家小店,源源不断的黑雾正从其中喷涌而出。他走进那小店,鼻间的甜腻令人作呕,他不经意间竟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细微的清圣之气。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他随手拉了身边徘徊的亡灵,问道:“这位兄台,你可知前方的小店是个什么地方?”
那亡灵书生模样,朝他行了一礼,答道:“乃是一家酒馆。那里的酒喝了,能让混沌之人想起生前之事。”
“多谢。”江清涵有样学样,也朝那书生行了一礼。那书生点点头,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江清涵走到酒馆门前,还没等他碰到大门,那门发出吱哑一声呻/吟,自动的向两边打开。
“还挺先进。”江清涵忍不住想。
酒馆从门外看是个逼仄的小地方,进去了实在是别有洞天,宽敞得很。酒馆两侧摆满了酒缸,屋中间摆着几套破旧的桌椅,亡灵们捧着陶土烧成的碗,或坐或站。
这些江清涵都没有在意,他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柜台后的那个人。
那人和半透明的亡灵们不同,他是个“实心”的。
那人正低着头给捧着碗的亡灵倒酒,三千青丝从他的肩头滑下,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裹在褐色的粗布袍子里,那袍子破破烂烂的,沾着触目惊心的干涸血迹,简直就是乞丐的盛装。
那人倒完了酒,把坛子搁在台面上。
江清涵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了速。
那人抬起了头,伸手拢了拢头发,抬眸时正好看进了江清涵眼中。
他的眉眼好似水墨画一般,细长的眉斜飞入鬓。那双工笔描摹的桃花眼里本该潋滟着晴光,江清涵只从里面看到了死寂的枯槁。
他看着那人,被自己心里潮水般的哀恸和喜悦吞没。悲欢本是各自为政,然而情绪决堤之时又握手言和——撕心裂肺的眼泪飞流直下。
江清涵突然看见了那人手腕上一条极细的红线。
他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他手腕上就有那红线的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