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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003

      皇上因为有折子要处理,先行离开了。顾云梦的雪也玩够了,头顶着唐承影那只机甲鸟蔫蔫地回到了琴白身边。
      小孩儿玩起来就是没心没肺,一下子就能玩到精疲力尽,倒在琴白身上一下子就迷迷糊糊了。
      老仙人习惯了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顺势打横把顾云梦给抱了起来。
      一旁宫人引着路,他们就往殿里回去了。
      唐承影停在琴白的肩膀上,悄声说:“这孩子,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样子。”
      “瞎说。”琴白说道,“他和我们一起的时候,一直挺开心的。”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琴白说:“还是别说这些了。”
      唐承影啄啄琴白的肩膀,表示赞同。
      “你这样还真是越来越像只鸟了。”琴白嫌弃道,“反正也没必要藏着自己的身份了,想做什么做就是了。”
      唐承影不满道:“我模仿百灵明明这么有天赋,以后我们要出去的时候我还不是得藏着吗?”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琴白撇撇嘴,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为什么要灭唐门?”
      “为什么?”唐承影反问道,“我,一个画中仙,失窃三年,然后就陪着你们一路跑下来,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转瞬已经回到殿里。
      唐承影仗着自己看起来像只鸟,决心要在宫里好好转一转。
      琴白自然是随他高兴,叮嘱他不要给无关的人看到真身了。
      唐承影笑道:“你看我这个样子?”他装作梳理羽毛的样子,然后又鸣叫了两声:“你看,像不像?”
      “这倒是可以,”琴白称赞道,然后传音入密,让唐承影去嘉靖的寝殿探一探。
      那只百灵鸟在空中画了个圈,说道:“正有此意。”

      琴白把顾云梦放在床上,想给他盖一层被子免得冻着了,却不想把小孩儿给惊醒了。
      “琴白,”顾云梦喊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琴白赶紧抓着小孩儿的手说:“不去哪儿,哪儿也不去。怎么了,不睡了吗?”
      顾云梦一只手紧紧握着琴白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床坐起来:“不睡了,你别走。”
      “你是不是做梦了?”琴白问道,“我不走。”他就近坐在床沿:“跟我说说。”
      小孩儿摇摇头:“没做梦,这两天都没做梦。”他想了一下说:“我玩雪的时候,你跟嘉靖说了什么?”
      琴白心想这孩子真是精灵古怪,不愧是他的小顾:“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
      顾云梦打了个哈欠:“当然知道,我特意玩了那么久的雪,你若还不同他说些什么,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片苦心。”
      “你呀,”琴白一把把他揽入怀里,“我当你是玩得开心呢。”
      小孩儿说道:“我挺开心的呀,但我更想知道唐门的事儿。”他从琴白的怀里挣出来,坐直了,对琴白说:“无论如何,我是唐家堡的人。”
      “我知道。”琴白叹了口气,“我让他去考虑了,他应该是没想到我们已经知道是皇家出兵的事,故意瞒着打算糊弄过去。”
      顾云梦点点头:“但我想不通他何必瞒着,既然他这么信道教,还要企图混过去,不是很可笑吗?”
      “这有什么可笑的。”琴白弹了一下顾云梦的额头,“人本来就是这样。永乐不也是这样吗?他明知道那些是错的,还要去做的事还少吗?”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顾云梦,小孩儿立刻眼珠子圆溜溜的,问道:“对了,你的天魂不是曾在永乐身上吗?”
      琴白嗯了一声:“你是想问我天魂中是不是有这相关的记忆?”
      小孩儿眯着眼睛只笑,不说话。
      琴白伸手刮了一下臭小子的鼻尖:“真是聪明。”他屏气调息,将灵力汇聚于丹田,加速了小周天的运转,双目微闭,探查起天魂里的记忆。
      那里面的记忆杂乱无章,大多都是与靖难之变相关的,目的无外乎只有一个。
      片刻过去,琴白睁开眼,无奈道:“都是些争权夺位的把戏。”
      顾云梦应道:“那是当然,永乐的皇位并非顺位,书上不是说了吗,叫‘奉天靖难’。”
      “‘奉天’?”琴白笑了,“这儿倒是哪儿来的天?道衍么?那上头的罗刹也撑死就是个魔……”他说到这里,福至心灵,突然想通了:“我明白了。”
      “什么?”顾云梦好奇道,“你明白啥了?”
      琴白看着小孩儿傻乎乎的样子,心下一软,其实刚刚那一瞬间,他想通了很多事情,但是话太长,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想了半天,只缩成了一句话说了:“我只是想通了我和罗刹的一些事。”
      “神神秘秘的,”顾云梦抱怨道,“快点告诉我!”他捉起枕头,“你再不说我打你了啊。”
      小孩儿美目盼兮,拿着一只小枕头作势要打琴白。看得老仙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没什么,就是仙魔大战的事,我猜想我当时和罗刹两败俱伤,大概同时被打伤落了一部分到凡人界,你还记得道衍身上那颗珠子么?”
      “记得。”小孩儿换了个手,把枕头抱在胸口,“你说那是什么招魂幡上的什么什么来着……”
      “对。”琴白说,“但是最后他逃走的时候,我看清,确实也是罗刹的一缕生魂。看来他的情况跟我也差不多。”
      顾云梦点点头:“所以你们两个就是分别来到了凡人界,你在圣上身上,他在和尚身上,最后改写了大明的命运。”
      “可以这么说吧。”
      顾云梦感叹道:“那还真是‘奉天’靖难啊!”
      “是啊,”琴白说道,“我在想,后来我们也算同永乐见过面了,他能将我记入他的手记里,应当算是认识到一部分天道因果了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大肆杀戮、出兵唐门?难道他就不怕报应么?”
      思及此,顾云梦突然脊背一阵发冷——
      “皇位。”

      说完这一句之后,屋里静悄悄地。
      像顾云梦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能理解为了皇位手足相残的戏码。他一头栽在琴白的肩膀上,闷声说道:“我很想阿爹、晚师叔、大师兄、掌门……”
      琴白说:“我知道。”他心里清楚顾云梦是怪罪朱棣,不知珍惜,可是其中另有隐情,他也无从说起。
      如果不是因为燕王善战,如果不是因为谋士谏言削藩,如果不是因为道衍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根本不会有永乐这个年代。任谁没有被逼到生死关头,都不会去做那样一件投机的买卖——要么血本无归,要么扬名千古。
      这时门上传来哒哒的声音,两人一同望过去,是唐承影回来了。
      那家伙吹了个口哨:“大白天的!”
      顾云梦抄起枕头就丢了过去,吓得唐承影在空中绕了个圈:“你这孩子也是脾气越来越坏了,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小孩儿被子一裹,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他被唐承影那几句话给羞得,说:“你管呢!”
      “不讲道理。”唐承影停在一旁的小桌上,横一眼琴白:“你也不管管。”
      “我管什么?”琴白故作正经地说,“他这样不是蛮好?”
      唐承影气得在桌上跳来跳去:“老没正行、小没正行!老子辛辛苦苦出去打探!回来还要挨打!不干了不干了!”
      琴白这才看不下去,起身站到唐承影那桌子旁,弯下腰来,好好对这“鸟儿”说:“你若是在这壳子里待久了,我怕你只会做鸟儿了。”
      唐承影被琴白这么一损,干脆两腿一蹬,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你可真烦。”
      顾云梦也从床上跑下来,搬了板凳坐在一边:“你去打探出什么了,快些说说。”
      “让我想想,”唐承影往后一倒,直接呈“大”字型躺倒在桌上,“这皇帝,也是差不多半个心魔修成了。”
      “心魔?”顾云梦想到之前方宇清的那个样子,顺嘴问道:“凡人心魔是什么样?”
      唐承影在桌子上打了个滚,侧过身子,用他那小翅膀撑着脑袋,看着顾云梦,道:“不会怎样,顶多有些偏执罢了。”
      “他也不能算是凡人。”琴白不置可否:“他是大明的天子。”
      顾云梦明白他的意思,接道:“如果他有心魔,会影响整个大明的气运,对吗?”
      唐承影扑拉了两下翅膀:“聪明。”
      “那我们要帮他吗?”顾云梦问道。
      没等琴白回答,唐承影先跳了起来。他现在个头小小的,跳也不过蹦里了桌面二寸多些:“帮他?你以为仙人是什么?”他将翅膀背在身后,在桌上来回踏来踏去,“仙人只能看着大道气运变迁,不能伸手去碰,懂吗?日行一善,那是佛祖!”
      “行了。”琴白喝了一声,“不说这些。”
      唐承影这次却没有听琴白的:“你不能总是惯着他,他总是要知道这些的。”这小鸟,转过身来,抬着脖子,认真地对顾云梦说道:“你要记着,就算琴白与我再护着你,有些事我们也是碰不得的。逆行大道者,身死道消!”
      “身死道消……”顾云梦喃喃道,“所以你是说,我们只能看着别人死,什么也不能做是吗?”
      “不然呢?”唐承影反问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和你那爹,你以为三魂归位的琴白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么?我能是现在这个样子么?”
      “别说了!”琴白一拍桌子,“我叫你别说这些了你没听到么!”
      顾云梦从来没见过琴白这么生气的样子:“他说的……”
      “他说的跟你没关系!”琴白摔下这么一句,伸手就要捉桌子上的唐承影。
      唐承影仗着自己身型灵巧,一边躲,一边又说道:“他为你那爹凝了半柱香的命!飞升的仙人早就舍了肉身,他哪来的血能吐?”
      他说完这些,停在空中,也不躲了:“你看,他现在连我都抓不住。”
      果然,琴白不再试图去捉唐承影了,他站在那儿、低着头。
      顾云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低声唤道:“琴白……”
      仙人终于抬起头来,还是那张绝世无双的脸,眉心微蹙,面色惨白。他右手一伸,在空中迅速按出一道仙人锁阵法,左手一挥,直直朝唐承影劈去!
      唐承影哪想到他还有这一手,躲闪不及,整个人被罩在仙人锁中,那灵气聚成的锁链散着金光,他越是挣扎,锁得越紧。只看到这小鸟在里头扑棱着身子,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此刻的琴白,老神在在,哪儿看得出他失色的样子。他还是那副仙人之姿,淡淡说道:“你再多话,把你毛都拔光。”

      好在琴白并没有把唐承影关多久,半柱香就把他放出来了。
      阵法一打开,唐承影一个飞箭冲进顾云梦的怀里,躲在小孩儿的衣襟里才敢大声说话。他仗着自己身形小了,在小孩儿的衣襟里拱来拱去,一会儿从胸口探出头来,一会儿又爬到脖子那儿,又故意小声跟小顾叽叽歪歪,就是不让琴白听到。
      这一招确实比刚刚那阵揭短更让琴白窝火,又碍于唐承影鬼精鬼精地躲在顾云梦身上而不好动手,只好在暗自腹诽下次抓来一定要把他身上那些假毛都拔光,让他做个正儿八经的破木头块儿。
      顾云梦一边护着唐承影,一边偷偷看琴白。老仙人这会儿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自顾自倒了杯茶喝。
      小孩儿偷偷跟唐承影对了个眼色,唐承影把他的喙抵到小孩儿的下巴上,他的声音便自然而然地传入了顾云梦的脑海:“他那种人,恐怕永远也不会同你说实话,天天舍己为人,闹不清哪天就死了,也没落人个好。”
      顾云梦已经差不多忘干净他和唐承影还有契约这件事,这会儿脑袋中声音响起来,才模模糊糊记起来这件事,因此也学着唐承影的样子,在脑中回答说:“仙人也会死么?你们之前不是说他脱离轮回,就算被打得肉身都没了,不还是一样活着吗?”
      唐承影叹了口气:“所以我说,身死道消——他的修为再耗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修为可以补么?”顾云梦想了想,“就像之前我补过那个、那个聚灵阵?”
      “那只是灵力,”唐承影解释道,“举个例子,假如说琴白是一只狼毫笔,修为就是他的毛,灵力则是墨汁。若是要写字,两者缺一不可,但补狼毫,比补墨难多了。”
      “可他还是可以补的不是么?”
      “补?你让他拿什么补?灵脉?秘籍?法诀?”唐承影摇头道,“这是凡人界,即使灵气充足,始终不是块修真的地。”
      这时琴白不耐烦地转过头来,说道:“你们俩还要腻到什么时候?”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唐承影,你这个老东西,成天在人家小孩子身上蹭什么蹭?”
      唐承影立刻钻回顾云梦的衣服里头,之间小孩儿的胸口鼓着一个大包,里面传来唐承影被衣服闷住的声音:“你好意思说我!你不成天也围着人家小孩儿转吗!”
      他这两人没头没脑地互相攻击起来,顾云梦本来还在想唐承影刚刚告诉他的那些事儿,结果被这两人逗得忍俊不禁,干脆一个飞扑趴到琴白的背上。
      小孩儿双手环着老仙人的脖子,蹭在琴白的耳边,还没将心事问出口,就听到琴白说:“你不必听唐承影说的那些废话,他自己快不行了,看谁都快死了。”琴白伸手反搂住小孩儿的脖子,侧过脸,认真地看着顾云梦的双眼:“我真的没事。”
      顾云梦刚刚稍微放松了一点的心,一下子又绷了起来。他不敢对上琴白的双眼,只好垂下双眸,低低应了一声:“嗯。”

      宫人在外头扣响了偏门,向里头禀报:“众位仙家,陛下有请。”
      琴白回道:“知道了。”转而对顾云梦说:“不闹了。”
      顾云梦从老仙人的背上下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颇有一副大人的样子:“若他不说实话该如何呢?”
      琴白直接笑了出来。
      唐承影从顾云梦的衣襟里挣扎出来,在空中盘旋:“你这个小孩,真是说你聪明还是呆呢!”
      琴白瞪了一眼那死鸟,伸手为顾云梦理了理衣服:“他若是选择骗我们,只有一日长久;而若如实相告,还能讨一份好。帝王心术,权衡利弊不在当下,而在日后。嘉靖精于此道,自然会选择助你我一臂之力。”
      他看顾云梦还是一副懵懵的样子,伸手刮了一下小孩儿的鼻头:“小家伙,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不必想那么多。”
      这句话酸得天上飞的唐承影差点掉下来:“看你这不要脸的!跟着你还不得走到坑里去!”
      顾云梦笑道:“不会。”他学着琴白的样子,为老仙人理衣服:“你的头发这么长,以后要不要束起来?”
      琴白顺手拨弄了两下,说道:“束什么,我这样散漫惯了,那样我要难受的。”
      小孩儿虽然点点头,但还是埋怨道:“你要是头发束起来,一定是玉树临风的。”
      唐承影飞累了,停到琴白的肩头,看了一眼仙人,又看了一眼小孩儿,说道:“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他现在这样,也是玉树临风的。”
      琴白一挑眉:“难得听你说句好听的?怎么?”
      “没怎么。”唐承影跺跺脚,“快点,去见那皇帝,看他说什么。”
      “你不是打探得差不多了么?”顾云梦不解道。
      琴白突然心领神会,笑出了声:“原来如此啊。”
      唐承影又羞又恼,飞起来叫道:“笑什么笑!”
      老仙人强忍住笑意,双眼都弯成了月牙,他指指那只在空中乱蹿的鸟,对小孩儿说道:“你猜,这嘴里吐不出句好话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变乖了?”
      顾云梦哪里猜到这都是什么心思,他心想:这两个老滑头,嘴上还是说道:“你快些告诉我就是了!”
      既然小孩儿都这么说了,琴白当然应了:“这家伙飞出去半天,恐怕什么都没打探到,做了个故弄玄虚的入魔幌子来糊弄我俩。”
      “什么糊弄!那是事实!真的!”唐承影一边飞一边叫道,“你等下去看了就知道,他真是半入魔障了!”
      顾云梦看这小鸟气急败坏的样子,估计琴白是说到他心坎了,不禁也觉得好笑起来。刚刚唐承影还跟他一本正经地说琴白多么为难,看来也是故意扯皮:“承影前辈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殿里顿时笑作一团。
      琴白笑道:“我倒是想说他这老不休什么时候正经起来,天天知道数落我的不是,原来是要先发制人。”
      这一闹就闹了半个多时辰。外面的宫人等得久了,也不敢催,一边是仙人得罪不了,另一边是皇上等得急了。嘉靖喜怒无常,谁也没那个胆量,只能在外头瑟瑟发抖。
      直到远处的回廊里传来——
      “皇上驾到!”

      顾云梦正巧推开门,没想到嘉靖竟然来了。小孩儿不禁埋怨道:“你看看,本先是人家约我们的,都是你老不出门害的。”
      琴白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所谓,说道:“反正都是在宫中,谁来谁去都是一样的。”
      唐承影停在顾云梦的肩上,嘲讽道:“琴白仙尊所言极是,谁能请得动您的大驾呢!”
      老仙人没理这破鸟儿的叽叽歪歪,倒是顾云梦心里有些膈应,本来他就是随嘴一说,哪想到唐承影竟然借此揶揄起琴白来:“瞎说什么,别成天找事儿。”
      唐承影到底还是知道好歹的,这一回顾云梦挂下脸说他,也知道自己闹气闹过头了,终于收敛了。
      这边看着嘉靖和他那随行的太监走得近了,小孩儿把唐承影往怀里一塞,怕自己刚刚话说狠了,又补了两句:“前辈自己还伤着的,先休息休息吧。”
      本来唐承影已经偃旗息鼓,听到这句,又在他怀里爬来爬去,哼哼了好几声,顾云梦只得又哄了两句,才让他安静下来。
      琴白在一边看着,抱着臂,稍稍有些火气,更多是无奈。
      这会儿嘉靖已经到了门口:“仙人,”他抱手作了一揖,“还请仙人原谅我不请自来,只是从殿中找到这本手记,一定想仙人先瞧一瞧。”
      琴白看了一眼顾云梦,眼神中带着些许得意,仿佛在说:你瞧。
      嘉靖的态度实在恭谦,同之前有了天壤之别,他往琴白那儿凑了半步,透露出几分亲昵的意思。
      顾云梦见了,心里不知怎么竟然有些不爽,拉了一把仙人的衣袖,自己走到前头迎着皇上:“陛下请里面说话。”
      琴白见他这幅人小鬼大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好解释道:“陛下见笑了。”一想到小孩儿微微蹙眉的模样,心中别提有多得意,话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妨借一步再说。”
      这态度,更是让顾云梦心里有些憋屈,委屈地跟在两人后面进了殿里。此刻他脑中突然传来唐承影的笑声:“小孩子家家的,生什么气。等跟嘉靖理清了唐门的账,再生气也不晚啊。”
      这一句话点醒了顾云梦,他下意识捏紧了双拳:如今当务之急,是唐门的惨案。
      三人屋里坐定,嘉靖命随身太监将周围的宫人都清干净了,这才从袖兜里拿出一本泛旧的书,双手承于琴白:“仙人请看,这本便是成祖当年所留手记。”
      琴白接过来,这本书已经显得有些破旧,上面写着“轶事”二字。顾云梦见老仙人微微皱眉,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凑过来看,看到这封皮,也不禁皱眉:这字,写得也太丑了。
      嘉靖大概是看出了两人心中所想,面色微赧,解释道:“成祖善战,文人舞墨的事做得少些……”
      言下之意就是:朱棣没什么文化。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又尴尬又好笑。顾云梦拽紧了琴白的衣袖,才让自己忍着没笑出声来,只是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让人想看不出笑意都难。
      琴白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儿的额头:“瞎闹。”他拍了一下大腿:“坐这儿,带你一起看。”
      顾云梦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坐在琴白的腿上,半靠在那仙人的怀里,一起看起了朱棣所留下的这本《轶事》。
      嘉靖看他这二人如此亲昵,大概猜测琴白同顾云梦,应是道侣的关系;若是留不住琴白,把顾云梦留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此这样,便在心里悄悄算起这样的少年郎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他忽然忆起,这小少年曾说自己是蜀中唐门人士,会不会因此书中所记,而迁怒于他?阻他长生大道?
      想到此处,嘉靖不由冷汗直冒,可是书已经交给了仙人,现在已经撤不回来了!
      而那边那两人,当真在书中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纪纲来报,蜀中有江湖门派,行踪诡异,疑私藏允炆,当诛。
      往前翻两页,成祖写道:纲于我,如眼于人,纲已命玄歌门为我去寻允炆,望归音。
      这般答案便很明了了。顾云梦仿佛一下子被抽了力气,瘫在琴白身上:“不看了。”
      “好。”琴白嘴上答应,还是飞快地翻完了全书,然而翻遍全书,也没找到关于他的那把宝器匕首的记载。
      顾云梦没察觉到琴白的不对,还在呆愣愣地想唐门的事情。之前他同琴白已经分析过,能够让永乐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出兵的,只有皇位,虽然答案是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那个赵四九干的好事。
      “琴白,”顾云梦靠在老家伙的身上,“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才能让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
      琴白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赵四九对于唐门,根本就没有恨吧。魔君也好、唐门也罢,只不过是他的一颗垫脚石而已。
      因此你们受了多少伤、死了多少人,根本与他无关。
      “小梦,凡尘了了。”琴白说道,现实中并不是只有好人与坏人,更多的是不好也不坏的人,如果赵四九不是杀了唐门弟子三千,而是杀了三千兽鸟,还会有人觉得他残忍可怖么?
      未必。
      然而在仙人眼中,弟子性命与兽鸟性命都是一视同仁的。因此对于赵四九的这做法,他心里明白,却无法把这想法告诉顾云梦。
      他知道他的小孩儿已经很努力在看淡这一切了。
      嘉靖适时打断了他俩的沉默:“仙人,我参阅这本手记,不知您可否注意到一处怪异?”
      琴白示意他说下去,嘉靖接过手记,翻到后面几页:“这页、这页、以及这页中,都有提到南市一家医馆。”
      顾云梦凑过来,念了出来:“……可至南市周记医馆,寻其掌柜……”
      医馆?琴白挑了下眉,顺着嘉靖所指,继续看了几处,都是“南市周记医馆”。
      “有人传言,周记医馆的掌柜,不老不死,我一心求道,也曾派人去探查过。”嘉靖说道,“但无论如何也见不到那掌柜的本人,今日也想借此机会请问仙尊,世间是否还有别的仙者?”
      顾云梦与琴白相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难道周六还活着吗?
      琴白将手记放置一边,说道:“此间医馆,是我二人从前住的地方。”
      “当真?”嘉靖不禁惊呼出来,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琴白看得懂他的顾虑,说道:“此前我二人住在那处,由一位名叫‘周六’的伙计打理家中杂事,我院中还有一颗海棠。”说罢对顾云梦微微一笑,那小孩儿的脸腾得就被他羞红了。
      那时树下,少年捧碗接花,仙人负手而立。
      潇潇花雨,情窦初开。
      顾云梦赶紧打岔道:“不说这些了,陛下可还有事?”
      嘉靖摇摇头,那医馆的主人确实是叫做周六没错,而且院里也确有一颗参天海棠,他此刻并不惊讶于琴白所说的话,而是对顾云梦暗生疑虑。他依着自己原先的猜测,恐怕顾云梦只是一介凡人,生得俊俏被仙人带走做了道侣,因此长生不老、摒弃尘缘,但至于为什么对唐门的事情无动于衷,他实在难以想通。
      或者眼前这小少年尚未说出让琴白惩治他的话,也不代表日后不会说出。嘉靖回想起自己少年时代,与杨阁老斗的那几年,后背寒意四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顾云梦。
      只见那少年,双颊微醺、面若桃花,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
      嘉靖慌忙答道:“无事,不知这本手记是否能帮上仙尊?”
      琴白颔首笑道:“大约是理清了一些。”他伸手拍拍小孩儿的腰,示意顾云梦从他腿上下来,“多谢陛下了。”
      顾云梦也下来,向嘉靖好好行了一个礼。
      一声多谢,确实让嘉靖受宠若惊,看来仙人并未因成祖迁怒与他:“既然仙尊满意,不如在我小苑多住几日?”
      琴白笑而不答,只看着顾云梦。
      小孩儿想了想说:“再看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琴白身后躲去:“你不要光说谢,也要给陛下厚礼,我答应过他的。”
      “好。”琴白心想:哪里有小孩儿这般天真的孩子,对方还没急着要,自己就先送上门了。
      嘉靖的眼睛都要瞪直了,由顾云梦提及此事,是他万万未曾想到的!他脑中过了两遍,都怕这其中有诈,痴痴地看向琴白、又看向顾云梦。
      小孩儿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陛下不必言谢了。”
      嘉靖这才想起来,他忘了向仙人谢恩。还未等他向仙人开口,琴白从虚空中抓出一团金光——仔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把琴。
      这把琴不同于之前所见那把凡品,流光溢彩,一看就是真正的宝器!
      琴白微微一笑,说道:“上次让陛下见笑了,这一次,我来送陛下一样真正的礼物。”

      琴声悠扬。
      嘉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云海之中。一群大鸟飞过他的身侧,那鸟,像极了孔雀,浑身却是通红,羽翼像是在燃烧一般。
      这应当是凤凰。
      然后是龙,成群结队,翱翔于九天之上。
      他身边形形色色的瑞兽奔走,让他几乎挪不开眼,生怕遗漏了什么。
      一曲终了,云海渐渐散去,他才看清自己,又回到了宫中。
      这时的宫中,那些攀龙附凤的装饰,包括他身上这身龙袍,让他越看越不痛快。这屋子明明通透明亮,可是跟天上的云海比起来,却像淤泥一般丑陋。
      屋里还烧着一盆碳火,毕竟是冬日了。
      炉子精致好看,烧得整个殿里都暖洋洋的。
      偏偏这时候嘉靖觉得热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犹豫了一下,问向琴白:“仙人,您可觉得屋子里有些闷热……”
      琴白笑着点点头:“愿随陛下去殿外走走。”
      顾云梦跟在他俩的后面,三人推门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小雪。
      毕竟腊八已过,再过不久,是除夕,然后就是新年了。
      这一阵冷风吹过来,嘉靖却觉得舒爽了不少。那位随行太监不知从哪儿又跟了过来,要为他披上大氅,嘉靖却摆摆手拒绝了。
      他说:“我觉得现在这般最好,你先一边跟着就是了。”
      顾云梦不解,问道:“陛下不冷么?”
      嘉靖反笑:“小仙童,你也一身单衣,不冷么?”
      “我?”顾云梦看看自己,他身上有琴白用灵力化的那件外衣。
      嘉靖没等顾云梦回答,自顾自急急向前走了几步。他走到中庭才停下,笑眯眯地等着琴白和顾云梦逛过来。
      琴白拉着顾云梦的手,眼神却飘向不远处的嘉靖:“你可知道这世间什么最薄情?”
      “薄情?”顾云梦想了想,“不知道。”
      “是帝王。”琴白说道,“但不说凡间,说三界的话,是天道。”
      小孩儿想起来琴白提过,仙人是不得干预凡间因果的,莫非是因此才显得薄情?顾云梦不明白琴白现在提这些做什么:“那天道和帝王是一样的么?”
      琴白摇摇头:“当然不是。”他说:“你看嘉靖,他快乐,是因为他向长生又靠近了一步,我给他身子里送了一些灵气,他今后冬不怕冷、夏不喜凉,无需像其他凡人一样忧心四季变化。可是这灵气殆尽的时候,也是他寿命终结的时候。他心喜,是因为他的自私、他的无知,然而天道,并不以任何为喜,亦不以任何为悲。”
      顾云梦看过去,嘉靖正在抚弄枝桠上的一株雪。
      皇帝看着雪在手心里融化,脸上先是惊讶,慢慢又生出一股尽在掌握的自信。
      小孩儿看着那个中年皇帝满心欢喜的样子,心里开始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是不是以后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热?”顾云梦问道,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嘉靖有些可怜起来。
      “不是。”琴白说,“只是感受比常人要弱一些。”
      顾云梦点点头,突然问道:“那你呢,你能感受到冷暖吗?”
      琴白哑然。
      顾云梦看他那个神色:“你也感受不到,是吗?”
      “大概……也是比常人弱一些吧。”
      顾云梦低着头,踹了一脚地上的雪,沾湿了鞋子。
      “凡登大道者,皆已抛下凡尘往事,无限接近于天道。”琴白伸手搂住顾云梦,把他圈进自己的怀里,“相比于凡人,仙人更能感知天地之间的变换,而不是自身的变化。只是心性比凡人更坚定些罢了。”
      小孩儿闷闷地嗯了一声。
      琴白听出他的不开心,有些后悔说了这些话。
      顾云梦挣脱了琴白的怀抱,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琴白,那眼神里有不满、有疑问、也有一丝无可奈何。
      琴白却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一般,弹指一点,凝成一股灵气,轻轻将顾云梦鞋上的水气勾去:“病从足底起,别再弄湿了。”
      顾云梦垂眼看着,忍不住想道:仙凡不通路,自己不是早就想明白了么。
      “你还记得当时我送于永乐的那柄匕首么?”琴白突然问道。
      “记得,怎么了?”顾云梦想到那把匕首,就想起来当初琴白让他在武英殿药倒朱棣的那件事,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琴白调皮地眨眨眼:“你知道么,那匕首竟然没有被写在手记里。他写了唐门、写了周六,竟然提也未曾提到那把匕首,怪么?”
      顾云梦知道这是故意哄他开心,不由嘴角上扬:“是怪的。”
      琴白夸张的闭上眼睛,说道:“你想知道那匕首去哪儿了吗?不如请我这仙人出马,找一找那个匕首吧。”
      顾云梦强忍住笑,说:“那还有劳仙人了。”
      他看着琴白双眸紧闭的样子,思绪回过头,想到之前琴白所说的天道无情。
      凡登大道者,皆已抛下凡尘往事,无限接近于天道。
      那琴白的心里,在乎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在乎呢?
      顾云梦想到这里,心里塌陷了一整块。
      这时,琴白睁开双眼,对小孩儿说道:“匕首已经不在凡间了,去了哪里,我竟不知道。”他话里带着点委屈,怎么看都像是在哄顾云梦开心。
      “你不是常说,万物皆有因果,它自己的缘分,随它去好了。”顾云梦答道,说罢也觉得这句话,适用于他刚刚那烦恼。
      这么一想,心情倒是没之前那么糟糕了,顾云梦脸上挂回了笑容,说道:“陛下大概等久了,我们也该过去了。”
      “好。”琴白应道。

      嘉靖终于等到两人过来。
      顾云梦先行了个礼,说道:“恭喜陛下。”
      小孩儿正在长个子的时候,一把好年纪,雌雄莫辨,乖巧起来,真是让人心尖都颤动的甜软。
      莫有君王不好美人?嘉靖难免于俗,一双眼睛便只能看见顾云梦了:“小仙童多礼了,这宫中住得可还好?”
      小孩儿点点头:“一切都好,多谢陛下。”
      “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嘉靖打量了一眼顾云梦的衣裳,小孩儿除了外衣是琴白给他的那件米白色褂子,里头还穿着唐门那套水蓝的袍子,“不如我命宫人,再为仙尊二人裁些合适的衣裳?”
      “新衣裳?”顾云梦愣了一下,他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这会儿被嘉靖提到,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些磨损的痕迹。
      琴白闻言倒先称是了,“确实该给他做几套合身的衣服,春日里个头蹿得快。”又对小孩儿说道,“那你先跟陛下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花式?”
      顾云梦张口就要答,无意中瞟到琴白一脸的笑,才觉得自己着了他的道。自己都是十六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被他哄得像不知事般?一股羞恼从心底攒起来,飞在脸上,又是一朵霞红。
      顾云梦斜了一眼琴白,顶道:“仙人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花式呢?”
      “简单些便好,我穿惯了白衣。”琴白反而认真想了一下,“小梦的话,还是要水蓝色的袍子?明年又涨一岁了,不如裁两件宝蓝色的?”
      说到宝蓝色的衣裳,顾云梦便高兴起来:“说得对,我也到了可以穿宝蓝色的年纪了!”
      琴白笑他:“那你第一次来医馆穿的那件宝蓝色袍子,是不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哪有!”顾云梦气道,“那是临行前阿爹给我做的!”
      然后他的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好了,不说这些。”琴白忙给嘉靖递了个颜色。
      皇上是聪明人,立刻心领神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这就回殿里?”说罢一抬手,将那随身太监招了出来:“你去吩咐下,将宫里青色、白色的料子都送到这儿来。”
      “要宝蓝色的。”顾云梦插嘴道。
      琴白看他没事,才放下心,补充说:“还有水蓝色的。”
      嘉靖连忙点头,对那太监说:“都听清楚了么?”
      太监回了话,一路小跑地忙去了。三人在庭院随便聊了几句,再一路慢悠悠地回到偏殿里。
      量身段、选料子,顾云梦没见过宫中这么大的阵仗,一□□下来,手心都捏出了汗。
      琴白宽慰道:“不碍事的,只是做件衣服。”
      小孩儿一脸愁容:“但是人太多了,我有点发慌。”
      这么一说,倒也是的,琴白这回抬头看的时候,脸上仿佛挂了冰霜,一点也不好看。
      这可吓坏了嘉靖,骂道:“叫她们都撤了!”
      顾云梦看那几个宫娥吓得瑟缩的样子,有些不忍心,说:“是我不好,不是姐姐们的错。”
      往常琴白都会帮顾云梦再说几句,结果今日却奇怪了,他只嗯了一声,脸色还是难看得要命。
      嘉靖这下吃不准到底听谁的,只能假咳一声,说道:“下人们做完事就下去了,也不是受罚。”
      顾云梦现在可没心思理嘉靖说了什么。
      因为琴白的脸还是黑如锅底。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等了半晌,琴白终于发话了:
      “她们都摸你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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